虛空中，牧元黎微微抬起了一隻手掌，將離天城眾人的喧鬧按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葉塵身上，非但沒有絲毫的敵意，反而帶著一種長者看待優秀後輩時才有的溫和與讚賞，臉上也浮現出一抹慈祥的笑意。
「小友，你展現出的實力，當真是令老朽大開眼界。能以這般年紀擊敗我牧家的神王體，這份戰力堪稱逆天。如此驚才絕艷之輩，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啊。」
面對這位聖人級別強者的溢美之詞，葉塵臉上的神情並未有太多波動，只是以晚輩的禮節回應道：「前輩過譽了，晚輩不過是僥倖勝得半招，當不得如此盛讚。」
這老傢伙將姿態放得如此之低，一頂又一頂的高帽子往他頭上戴。這般做派，說穿了，無非是為了保住牧神王一命。
然而，無論這老聖人今日說出怎樣天花亂墜的言辭，開出怎樣令人心動的條件，葉塵心中的決斷，都不會有絲毫的動搖。牧神王，必須死。
這是一個絕世大敵，現在便是斬殺牧神王最佳的時刻，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機會。一旦錯過，縱虎歸山，日後不僅他葉塵，甚至連荒村都有滅頂之災。
「小友啊，老朽活了這把年紀，見過太多太多的天驕與恩怨。其實說到底，你們今日之爭，不過是為了一個候選名額罷了。年輕人嘛，氣血方剛，爭強好勝，本也無可厚非。在擂台之上分出個高下，那是少年熱血，即便是老朽看了，也要贊一聲好！可是……」
「可是，擂台爭鋒，分出高下即可。少年人或許會想著要決出個生死，但那終究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這世間，有比生死更重要的情分，也有比仇恨更值得珍視的情誼。得饒人處且饒人，有時候，退一步便是海闊天空……」
然而，他這番語重心長的勸說還未說完，葉塵卻忽然抬起手，做出了一個打斷的手勢。這個動作是無禮的，一個後輩打斷一位聖人的話，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牧元黎那張老臉上的笑容，卻依舊濃郁。
「前輩，您若是有什麼話，不妨直言。晚輩聽著便是。」
「好，好，小友快人快語，那老朽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今日，老朽便舍下這張老臉，懇請小友給老朽一個薄面，饒過牧極一命。」
「小友儘管放心，只要你願意收手，等此間事了，老朽真身必會親至，設下宴席，當著天下英雄的面為你賠罪。屆時，我會讓牧極當眾認識錯誤，向你斟茶道歉。而之前的所有恩怨，都將一筆勾銷。除此之外，我牧家，將會送給你一份天價賠償。無論是修煉資源，功法神通，還是奇珍異寶，只要你說得出口，但凡我牧家拿得出的，絕不吝嗇分毫。」
這番話一出，周圍觀戰的眾人，心臟都忍不住狠狠地跳動了幾下。好大的手筆！老聖人這一番話，當真是滴水不漏。
「而且，」牧元黎的話還在繼續，聲音變得更加溫和，仿佛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小友，你與牧極，都是年輕一代的絕頂天驕，都是有機會問鼎那無上大道的存在。像你們這樣的人，本就應該英雄惜英雄，相互扶持，而不是在這等小事上拼個你死我活。老朽在中域，活了這麼多年，多少還是有些人脈的。若是小友願意，老朽可以親自出面，為你牽線搭橋。不僅是讓你們二人化干戈為玉帛，結為異姓兄弟，我還可以讓中域各大聖地、世家的那些個小妖孽，都來與你結識。你們可以一起結拜，一起論道，一起探尋那茫茫大道的奧秘。從此以後，在中域這片土地上，你將多出一群兄弟，多出一股人脈。」
說到此處，牧元黎微微一頓，那雙渾濁的老眼中，仿佛倒映出了一片璀璨的未來：「永生永世，相互扶持，一起探尋那無上的大道。小友，你覺得，這條路，比起你今日一劍斬下，從此與我牧家結下死仇，成為整個中域無數勢力眼中的仇敵，哪一條，更光明，更平坦？」
靜。
整個天空戰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無數人張大了嘴巴，眼中滿是驚愕。老聖人這番話，已經不僅僅是「開條件」了，這簡直是在為葉塵量身鋪設一條通往巔峰的康莊大道！
只要他願意放了牧神王，他立刻就能得到一位聖人的親自賠罪，得到牧家傾盡全力的天價賠償。更重要的是，他將得到一群最頂尖的盟友！那些被老聖人輕描淡寫稱作「小妖孽」的存在，哪一個不是各大勢力傾盡心血培養出來的棟樑？若是能與這些人結為兄弟，那葉塵日後在中域，何止是橫著走？那簡直是可以呼風喚雨！
而這一切的代價，僅僅是他此刻放下手中的劍。
這筆買賣，怎麼看，都划算到了極點。
「老而不死是為賊，古人誠不我欺啊……」天璣聖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笑意。這牧元黎，當真是將人心、利益、局勢，都算計到了骨子裡。這番話，別說是葉塵，就算是她自己也心動不已。
「葉塵……他會如何選擇？」冷霓裳那雙狹長的鳳目微微眯起。
「這還用選嗎？」一旁的蜚獸發出低吼，「老聖人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把台階鋪得這麼平，把路都修到腳底下了，這天大的面子，你能不給？這天大的好處，你能不要？聖人親自給臉，你不接著，那不是打聖人的臉，那是打自己的臉。只要不是個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
眾人聞言，紛紛點了點頭。
老聖人用他無與倫比的智慧和手腕，為葉塵營造出了一個幾乎完美的局面。退一步，便是海闊天空，應有盡有，前路一片光明坦途。
而進一步呢？
若是葉塵拒絕了這個條件，執意要殺牧神王，那等待他的，將會是什麼？
是徹底與牧家結下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斷絕了所有和解的可能，是將自己置於整個中域的敵對位置。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葉塵的回答，等待葉塵做出那個正確的選擇。
然而，一道不合時宜的嗓音，卻打破了這片沉默。
「老傢伙，你這張嘴可真是厲害，死的都能說成活的。不過很可惜，你這如意算盤，怕是打錯了地方。」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金熾衡站出來說話了。
暈……
眾人的嘴角狠狠抽搐，這傢伙是瘋了嗎？還是說活膩歪了？先不管他說的那些話究竟有幾分道理，就沖他這態度，對著一位聖人直呼「老傢伙」，語氣里沒有敬意，這簡直就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啊！如果不是親眼見識過這傢伙之前展露出的強悍實力，只怕當場就會有人按捺不住，衝上去狠狠教訓他一頓，讓他好好明白什麼叫做「尊老」，什麼叫做「敬畏」。
然而金熾衡卻渾然不覺，扭頭拍了拍身邊一個修士的肩膀，咧著嘴笑道：「兄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我大哥跟我是一樣的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別說是區區一個聖人在這裡擺譜，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讓我大哥違背本心去做事。聖人算個屁啊？早晚有一天，我打得聖人滿世界亂竄，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實力。」
那名被他拍肩膀的天驕，整個人如同雕塑一般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他不知道該點頭還是該搖頭，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應該擺出怎樣的表情。他只覺得自己活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如此「生猛」的人物。
虛空中，牧元黎臉上的笑容依舊維持著，只是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卻悄然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鋒芒。不過他並未理會金熾衡的叫囂，目光始終落在葉塵的身上，語氣愈發溫和：「小友，這位是你兄弟吧？倒是快人快語，性情耿直。那麼，小友你自己，可想好了？老朽剛才所言，句句發自肺腑。只要你一點頭，從今往後，這中域之大，何處你去不得？何處不是你肆意馳騁的天地？」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形的蠱惑之力，仿佛每一個字都在叩擊著人的心門，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順著他的話語去想像那片璀璨的未來。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葉塵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微微抬眸，迎向虛空中那道看似慈祥的目光，緩緩開口：
「前輩，晚輩斗膽直言。此刻，我心中唯一的念頭，便是斬殺牧極。至於前輩所提及的其他種種，無論是天價賠償，還是人脈結拜，晚輩從未考慮過，此刻也不打算考慮。」
轟！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驚雷在九天之上炸響，震得在場無數人耳中嗡嗡響。
牧元黎臉上的笑容，就在那一瞬間僵住了。那抹維持了許久的慈祥與和藹，像是被人生生撕下了一張面具，露出了底下難以名狀的神情。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現場鴉雀無聲，圍觀者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圓。他們無法相信，葉塵竟然拒絕了！
「他……他瘋了嗎？」
「那可是聖人的橄欖枝啊！他居然就這麼扔回去了？」
「年少輕狂啊！他以為自己是誰？拒絕了聖人，他還能活著走出這裡嗎？」
竊竊私語聲漸漸響起，但葉塵依舊站在那裡，面色不改，眼神堅定。
金熾衡則是一臉敬佩的表情，咧著嘴，笑得格外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