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月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這陌生、浩瀚,充滿了冰冷機械感和殘酷生存法則的宇宙一角。
她始終,沒有邁開向前的一步。
雙腳就像是被灌了鉛,又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釘在原地。
她就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雕。
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攥成了拳頭,不斷地握緊又鬆開。
良久。
狂風中,飄散出一句極其細微、帶著一絲顫音的呢喃:
「我……」
「我其實……有點害怕。」
這是真心話。
脫離了九域的保護傘,脫離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面對這浩瀚無垠,隨便一個路過的傭兵團、都可能把自己捏死的真實大宇宙,不害怕,那才是自欺欺人。
然而。
這句話剛剛吐出口。
林夕月的識海深處,立刻像炸了鍋一樣,傳來了一陣噼里啪啦、暴躁至極的怒罵聲!
「怕!怕!怕!你特麼怕個屁啊!」
林魔那熟悉又乖戾的聲音,直接在腦子裡炸響,火力全開,唾沫星子都快透過靈魂噴出來了:
「你這又菜又愛玩的廢物!」
「前腳才在飛船里裝得大義凜然,和陸辰那小子相約什麼狗屁的『星淵爭霸戰』見!」
「後腳這特娘的剛下船,腳還沒沾穩地氣呢,就給本帝退縮了?!」
「行不行啊你!不行就趁早把這副皮囊的控制權交出來!讓本帝來開代練!」
見林夕月低著頭不回話。
林魔愈發生氣,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
言辭之間,更是毫不留情,字字誅心:
「別在那給本帝裝委屈!」
「你自己睜大眼睛看看!陸辰那混蛋現在是什麼天賦?什麼實力?」
「背後站著一群大人物,手裡捏著連神尊都能當零食啃的蟲群天災!」
「你再回過頭來看看你自己呢?!」
林魔冷笑連連,
聲音像刀子一樣,割開林夕月最後的心理防線:
「你難道,真的想一輩子都活在他的陰影下嗎?」
「明明心裡想念得發狂,喜歡得不得了!卻連特麼找過去說一句軟話的勇氣都沒有!」
「你總是拿自己的性格當藉口,覺得自己生來就社恐,生來就不善言辭。」
「總是猶猶豫豫,總是優柔寡斷……」
「你真以為,這僅僅只是性格問題嗎?!」
林魔的咆哮聲震耳欲聾,撕開了所有的遮羞布:
「不!」
「少給本帝自欺欺人了!」
「本質上,是因為你的自卑!你的弱小!你那可憐的、不值一提的地位!!!」
「因為你知道自己配不上他,所以你才要逃!所以你才覺得不敢面對他!」
林夕月的身體,在狂風中微微顫抖起來。
臉色煞白。
因為林魔的話,字字句句,全都精準地踩在了她最隱秘的痛處上。
「你要是想永遠地唯唯諾諾,做他生命里一根、連名字都不配被記住的野草。」
「行啊!你現在就轉身!」
林魔冷冷地譏諷道:「飛船的門還給你留著呢!現在滾回去,安安穩穩當個混吃等死的廢物!」
「但!你若是想有朝一日,落落大方地站在他面前,不再是仰望,而是平等、正常地交流!」
「甚至是有底氣去對他示愛!」
「你特娘的,今天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給本帝把腿邁出去,繼續向前走!!!」
暴風驟雨般的痛罵,在識海中迴蕩。
眼見著氣氛已經降至冰點,林夕月的情緒劇烈起伏時。
一直在識海深處旁觀的林神,終於看不下去了。
她情緒好多了,帶著安撫性質,打起了經典的圓場:
「好了好了,林魔,你少說兩句。本體現在的壓力已經夠大了。」
林神輕聲說道:
「本體,你別聽她一直瞎嚷嚷。但……話糙理不糙,她有些話說得確實在理。」
「你跟著陸辰去『淵海』那邊,雖然能得到暫時的庇護,但對你的心境磨礪,反而是個巨大的阻礙。」
「而且,淵海那地方太混亂了。」
「極晝極夜的極致撕裂,沒個幾十年很難適應。」
「事實上,我們當年也是進去過的,那邊的每一顆生命星球上,都充斥著最骯髒的幫派、門閥和權貴。」
「一旦『黑潮』來臨,連大能都會被捲入屠殺的泥潭,誰也不敢保證能在那場絕法殺戮中活到光明到來。」
林神的話語像是一陣清心咒,緩緩平復著林夕月的顫抖。
接著,她拋出了此行最大的底氣,也是她們敢於脫離大部隊的終極底牌:
「不要忘了……」
「我們現在,有《三相玄晶聖典》!而且你也已經入門!」
林神的聲音中,多了一絲屬於大帝巔峰強者的絕對自信:
「這部功法,能夠同時容納神、魔、人三相之力,直抵第九命階的終極大道!」
「只要徹底融合,功法的上限足夠高,你就不存在任何所謂的天賦桎梏!」
「更何況,還有我和魔兩個曾經的大帝巔峰,為你提供完美無瑕的修煉經驗避坑。」
「只要我們順利搭乘商船,前往『極寒禁區』。」
「藉助那裡狂暴的冰系法則磨礪身軀,修煉起來絕對事半功倍!」
林神最後嘆息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引導與期許:
「我保證,最多兩年!」
「能夠讓你在兩年內,硬生生砸開那扇大門,抵達第四命階的神尊之境!」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充滿了忐忑,恐懼,甚至是茫然。」
「但,修道一途,有些路就得硬著頭皮踏出去。」
「到了這大宇宙,你不爭,不搏。」
「就會落後,就會死。」
一個暴躁紅臉,一個溫和白臉。
一個用惡語刺激自尊,一個用好言勾勒藍圖。
可就在這兩道截然不同的聲音,在腦海中漸漸消散之後。
林夕月,依舊如石雕般佇立。
黃沙覆滿了她的肩頭,顯得格外單薄。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飛船起飛的倒計時即將結束。
就在林神和林魔都覺得這次恐怕真的要退縮、暗自急躁的時候。
忽然。
林夕月有反應了。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滿了重金屬鐵鏽味的粗糙空氣。
猛地睜開了那雙明亮如星辰的眼眸!
眼底所有的怯弱和迷茫,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焚毀!
「嗒。」
她邁出了第一步。
很慢,很沉重,就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但緊接著,第二步,第三步……
步伐開始變得越來越連貫,越來越快!
迎著漫天的風沙,口中像是陷入了某種深度的自我催眠,像念經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呢喃自語:
「天氣不好……」
「要快點走……下雨了,會淋濕的……」
隨著腳步越走越快,甚至化作了一路小跑。
她的聲音也變得不再顫抖,而是透出一種破釜沉舟的偏執:
「不要回頭看。」
「一定,不要回頭!」
「他不在身後……」
林夕月咬緊了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罡風瞬間吹乾。
「他……」
「就在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