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新手村亂得像一鍋沸水。
梁永琪看著那些藍色光點擠在一起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表情沒法定義,算笑吧不夠舒展,算緊張吧又太鬆弛了,更像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漫上來的、自己也說不清的混合液體,把她整個人泡在裡面了。
她伸手去夠桌角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在抖。
那個抖從肩膀開始,沿著手臂一路傳到手腕再到指尖,跟篩糠似的,止不住。
她兩隻手一起握住杯壁才把杯子端起來抿了一口,水是涼的了,喝下去沿著食道往下走,她感覺到那股涼意一路穿行,像一道清晰的坐標軸標識著她身體內部的地圖。
在線人數跳過了四千。
她放下杯子,說了句加服,立刻開二服,把新登錄的玩家分流過去。
這句話她說得不算高,但清楚,每一個字都咬得准,嘴型到位了,聲音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薄薄的控制力,把她聲音底下那點顫給壓住了。
李軒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走到門口回頭說二服的架構跟一服一樣,三分鐘之內上線,玩家數據不互通,暫時沒辦法跨服。
梁永琪說先讓人進去再說。
這句話說完她瞟了一眼屏幕,一服在線四千三了,還在漲。
二服開放之後她在兩塊屏幕之間來回切換視線。
一服的峰值停在了四千八,沒有再往上沖,大概是那個容納上限卡住了,但也沒有掉下來,就在四千五到四千八之間來回震盪,像一條被牽住的狗原地打轉跑不出去。
二服從零開始漲,漲得比一服早晨剛開的時候還猛,不到半小時就到了兩千。
兩塊屏幕上的曲線加起來,總數七千出頭了。
她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浩哥兩個字。
她接起來放到耳邊,聽見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翻開一本書或者翻過一頁紙,紙張之間摩擦的那點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細碎而真實。
她沒說話,等陳浩先開口。
陳浩問在線多少了。
她說七千四還在漲。
陳浩問二服開了,她說開了玩家分流過去了負載降了一點。
陳浩說了恭喜。
那兩個字的調子跟他平時說話一模一樣,不高不低,平穩得像一面沒什麼風的時候的湖水,但梁永琪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在聽完這兩個字之後慢慢鬆開了指節。
她發現她剛才一直攥著手機攥得太緊了,指節都攥白了,現在鬆開的時候關節微微發酸,那種酸蔓延到手心裡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暖的,軟的。
陳浩說你驗證了市場的需求,剩下的事按預案來,擴容修Bug收集反饋,玩家多起來之後會出現各種你想都想不到的問題,一個一個解決就是。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均勻,不帶催促也不帶安慰的成分,像在念一份他已經提前寫好的操作手冊,每一個步驟擺在那裡,你照著做就行。
梁永琪聽著,沒插嘴,喉嚨里堵著一團什麼東西,她咽了一口口水把那團東西往下壓了壓,壓下去之後嗓子裡還是有點緊。
她說你在那邊陪著我。
這句話她問得輕,帶著一點那種明知道答案還要問一遍的試探勁兒。
陳浩說手機開著,你隨時打。
說完掛了。
那天剩下的時間裡梁永琪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張椅子。
中間方晴送過一次午飯進來,一盒外賣蓋澆飯放在桌角,梁永琪隔了一個多小時才想起來吃,扒了兩口覺得涼透了又放下了。
她盯著屏幕上的實時數據看,在線人數的曲線像一座山的側影,從早上的平地一路往上爬,坡度時緩時陡,有時候沖得快了像要一口氣登頂,有時候又停下來橫著走一段,歇口氣再往上拱。
午後的峰值衝過了九千,下午加了三服,三服從零開始漲,沒有一服二服那麼猛,但也在穩步往上走。
李軒在晚上九點發了一封內部郵件,標題只有一個字穩,正文空白。
梁永琪看到那封郵件的時候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彎起來,那個弧度維持了兩三秒才落下去。
她認識李軒三年了,知道他這個人惜字如金到什麼程度,能用一個字說清楚的事絕不用兩個字,這封郵件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高級別的肯定了。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內測第一天結束,三個伺服器的峰值加起來一萬二千三百人。
一服五千二,二服四千六,三服兩千五。
沒有崩潰沒有大規模掉線,技術組那邊的報警日誌乾乾淨淨的,連一條紅色級別的報錯都沒有。
梁永琪坐在辦公室里看著中間那塊屏幕上那條一天之內從零爬到一萬二的曲線,曲線的尾巴平了下來,像一條終於落定的地平線。
她覺得整個人被掏空了,那種空不是累,是所有的精力都從身體裡流出去流到那些數據上了,她現在坐在那裡像一個空殼子,輕飄飄的。
她拿起手機給陳浩發了三個字,浩哥,成了。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屏幕上已發送的提示看了好幾秒,然後鎖屏把手機握在手心裡。
辦公室里沒開大燈,監控屏幕的藍白色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輪廓像被人用鉛筆畫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她坐了一會兒覺得腿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她扶著桌子站了半分鐘等那股麻勁兒過去,然後關了電腦屏幕,拎包下樓。
開車回去的路上她腦子裡幾乎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想,收音機沒開,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輪胎壓在路面上的聲音和偶爾換擋時變速箱的動靜。
等紅燈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後視鏡里自己的臉,眼皮有點腫,嘴角是往下耷拉著的,那是累到極限之後的面部肌肉鬆弛狀態。
綠燈亮了她踩油門往前走,一路開進陳園。
車停穩了她從車上下來,彎腰把高跟鞋脫了拎在手裡,光腳踩上台階。
夜裡的石階觸感是涼的,那股涼意從腳心往裡滲,但被她的腳溫焐了不到一秒那股涼就退回去了,下一塊石階又是新的涼。
她上樓的時候儘量放輕腳步,腳掌落在台階上幾乎沒有聲響,像一隻收著爪子走路的貓。
她不想踩響任何一塊地板,不想讓任何聲音驚動什麼人,雖然她自己也說不清這個什麼人指的是誰。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檯燈的光,窄窄的一道亮從門縫裡擠出來鋪在地板上。
她伸手推開門,陳浩正坐在沙發里看一份劇本,抬起頭看見她光腳站在門口,把手裡的劇本擱下了。
劇本封面朝上擱在茶几邊沿,露出幾行鉛字,她沒看清寫的是什麼。
她徑直走到沙發前面,整個人側著倒下去,後背和肩膀砸進沙發墊子裡,墊子被她壓得凹下去一大塊,她順勢把後腦勺擱在扶手上面,兩條腿垂在扶手的另一側晃蕩著。
腳趾懸空輕輕動了幾下,像踩水似的,踩了幾下一動不動的空氣。
她閉著眼,呼吸從進門時那種微微急促的狀態一點一點往下沉,胸腔起伏的幅度在收窄,頻率在變慢。
陳浩從沙發里坐起來側過身,伸手把她垂著的那兩條腿抬起來擱在自己膝蓋上。
她的小腿肚碰到他褲子的面料的時候她眼皮動了一下,但沒睜開。
他的手指貼上她的小腿,從腳踝的位置開始,沿著小腿肚往上推。
掌心的溫度透過她微涼的皮膚往裡滲,她能感覺到那股熱量沿著肌肉的紋理一層一層地走,像水慢慢滲透一塊干透了的土地。
她的腿很酸,從腳掌一直酸到大腿根,白天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天沒怎麼動過,加上前面一晚上沒睡好,肌肉里攢了一層又一層的疲憊,平時感覺不到,現在被人一碰全翻出來了。
他的手指推到她小腿肚中間那一段的時候,她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從肺底升上來沿著氣管往上升升到喉嚨口才出來的,帶著一點悶悶的震動。
她的腳趾蜷了一下又鬆開,腳踝在他掌心裡微微轉動了半圈,像一隻飛了一整天的鳥終於落下來站在枝頭上,爪子動了動找了一個最穩當的抓握角度,然後就不動了。
陳浩的手指繼續往上走,拇指沿著脛骨外側那條肌肉的邊緣一節一節地推過去,走得很慢,每推一節就停一下,等她腿上那層緊繃的勁兒鬆開一點再接著推。
他走到膝蓋窩的位置就停下來,換另一條腿。
那條腿也是一樣的處理,從腳踝開始往上走到膝蓋窩停住,不急著搓揉也不急著按,就是慢慢地、耐心地推,力道不算重,但持續。
梁永琪閉著眼躺在那兒,呼吸越來越均勻了。
沙發墊子的凹陷把她的身體裹在中間,整個人陷進去一個柔軟的窩裡,動都不想動。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話,嗓子帶著一點白天說話說多了之後的沙啞。
她說今天開服的時候她看後台公屏,玩家在聊天欄里刷屏,大部分是亂碼和無意義的符號,也有罵的,說伺服器卡,說搶不到怪,說掉線,說一個破遊戲搞什麼飢餓營銷。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正常,不帶情緒,像是在複述一件已經消化掉了的事情。
她說這些她都沒在意。
她停了一下,陳浩的手還擱在她小腿上沒動,等著。
她說後來有一個玩家在公屏上打了一條很長的消息,說從早上八點排到十點才進去,進去之後死了七次,等級沒升裝備沒打出來,卡得連藥水都喝不上。
她的聲音說到這兒的時候那層沙啞厚了一點,像有一層什麼東西覆在了聲帶的表面上。
她說那個玩家最後寫了一句話,她說那句話說「這遊戲能玩一輩子」。
梁永琪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睜開,睫毛還是合著的。
她說她當時坐在屏幕前面看著那條消息在公屏上滾過去,往上滾到頂就消失了,聊天框裡新刷出來的消息把那個位置填上了,但她腦子裡一直留著那一行字。
她說那一行字她一直記得。
陳浩的手從她小腿上抬起來了。
他俯身往前傾,手掌撐在她身側的沙發墊上,低頭看著她。
她閉著眼,嘴唇微微張著一條縫,呼吸從那道縫隙里出來,輕輕的。
他的嘴唇落在她額頭上,貼著她眉骨上方那片皮膚停了兩秒。
他的嘴唇是暖的,她的額頭因為光腳從外面走進來還帶著外面的涼氣,兩個溫度碰在一起的時候她睫毛動了一下,但眼睛沒睜開。
他退回去重新坐好,把她的腳重新擱在自己膝蓋上,繼續揉。
力道比剛才更輕了一些,更像是手指貼著她的皮膚表面遊走,按摩的意味淡了,更多是一種觸碰本身。
她腳踝外側那個凸起來的骨頭旁邊,他的拇指慢慢地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泥地上用樹枝畫一個沒有終點的圓。
「能玩一輩子,好高的評價。」陳浩說。
梁永琪說當時差點哭了,辦公室里那麼多人方晴在隔壁加班李軒在調日誌,她說她忍住了。
說到「忍住了」這三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又往下了半度,像是她自己也在確認這件事——是的我忍住了,我當時沒讓它掉下來。
「現在能掉了。」陳浩說。
梁永琪沒說話。
她的眼角在檯燈光里泛著一層薄潤,有一瞬間那層潤變厚了,像要溢出來,但到了邊緣又停住了,就那麼停在那裡沒動。
她的呼吸平穩下來,比剛才更深更慢,鼻翼翕動的幅度逐漸收窄。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牆角掛鍾秒針走路的聲音,一格一格的,細細的,持續的。
檯燈的光籠在兩個人身上,沙發上她的兩隻光腳擱在他膝蓋上,他的手指覆在她的腳背上,拇指還在那個腳踝外側的骨頭上畫著圈。
過了很久,梁永琪嘴唇動了一下。
她說了一句含在喉嚨里的話,聲音太輕太模糊了,幾乎不成字型,舌頭和上顎之間擠出來的一串氣音和半截元音拼在一起,像一段還沒調好頻率的收音機信號。
但陳浩聽清了那幾個字。
她說,浩哥我們真的在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陳浩沒有回答。
他把她兩隻腳往自己膝蓋上面攏了攏,手掌覆在她的腳背上,拇指在她腳踝外側那根骨頭旁邊繼續畫著圈。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合著的眼瞼上,落在那些合在一起的睫毛上,那些睫毛偶爾輕輕顫一下,像蝴蝶翅膀被風吹動了一瞬。
她的嘴角有一道淺淺的弧度,是松下來的,是整個人沉進沙發墊子裡、沉進另一個人的手掌心裡之後自然而然生出來的那個弧度。
「嗯。」陳浩說。
聲音很輕,像是怕那個字掉進空氣里會砸出聲音來,所以他把那個字放得小心翼翼,貼著空氣的表面擱在那裡。
【跪求禮物,免費的為愛發電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