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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6章 劇本深談,向海嵐的古典共鳴2

2026-08-11 00:26:22 作者: 極地蒼狼

  向海嵐聽了這番話心裡有一根弦被撥了一下。

  她接話說:「劇本里有一段楊玉環在驪山溫泉宮跟李隆基初見之後的自白,她回到自己的住處,對著銅鏡說,我知道他是誰,我也知道後果是什麼,但我沒有辦法讓自己裝作不知道。」

  陳浩停下腳步偏過頭看她,那目光帶著一點意外,又帶著一點確認什麼的專注。

  向海嵐也停下來,兩人站在遊廊的一道拱門下面,穿堂風吹過來把她的發梢往後拂了拂。

  「你記得那句台詞?」陳浩問。

  「看過很多遍。」向海嵐說,「那句『我知道後果是什麼』寫得很好。

  楊玉環入宮之前是壽王妃,她嫁給李隆基的兒子,後來被李隆基看中,整個過程中她幾乎沒有任何選擇權。

  但劇本里這段自白給了她一個主動的瞬間,她選擇承認自己的動心,哪怕知道前面是懸崖。」

  陳浩沒接話,就那麼看著她。

  向海嵐被他看得垂下視線,輕聲把那段台詞完整念了一遍。

  她念的時候喉頭微微收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的尾音都送得很穩,念到「命就是你知道前面是什麼,但你仍然走得過去」的時候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捏了一下裙側的布料。

  念完之後她抬起眼,正好對上了陳浩的目光。

  他那個眼神她讀不太懂,不是滿意也不是驚訝,非要形容的話像是一個人走在路上忽然聽見一首很久沒聽過的歌,整個人被釘在原地的那個瞬間。

  陳浩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讀出了我寫這句台詞時的心境。」

  「什麼心境?」

  「無能為力的沉溺。」他說,「我寫那句的時候坐在書房裡,窗外下著雨,我一直在想楊玉環站在海棠樹下看著李隆基朝她走過來的時候,她心裡到底有沒有掙扎。

  想了很久,最後寫出來的就是這句話。

  心甘情願地走進去,哪怕知道那是深淵。」

  向海嵐的手指在身側蜷了一下。

  她來之前預設過這場談話的各種可能性,比如他會問她對劇本結構的看法,或者會要她當場試一段戲,再或者會說一些導演跟演員之間該說的場面話。

  她完全沒有準備的是他會說「無能為力的沉溺」,更沒準備的是她聽見這幾個字的時候後背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兩個人站在拱門底下沉默了片刻,還是陳浩先動了,他側了側頭示意繼續往前走。

  他們穿過拱門之後視野一下子開闊了,前面是一面不大的湖,湖水碧綠,湖中央有一座六角亭,石板曲橋從岸邊彎彎曲曲地伸過去。

  幾隻水鳥在靠近岸邊的淺水裡鳧著,被腳步聲驚動,撲稜稜貼著水面飛了十幾米又落下來。

  他們上了曲橋,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走到亭子裡陳浩在石凳上坐下來,向海嵐沒坐,靠在欄杆上朝湖面看。

  亭頂六角的飛檐翹得高高的,檐角掛了一串風鈴,這時候沒有風,鈴鐺安安靜靜垂著。

  「有沒有想過楊玉環第一次喝醉是什麼情形?」陳浩忽然問。

  向海嵐轉過頭看他:「劇本里有一場她和李白在宮中飲酒的戲,李白寫《清平調》那場,楊玉環確實喝了酒,但那是宴席上,不算真正的醉。」

  「我說的不是宴席上的醉。」陳浩靠在亭柱上,「我說的是她一個人的時候。

  

  比如某個晚上,李隆基在別的宮院裡處理政務,她一個人待在寢殿裡,心裡有些說不清楚的煩躁,倒了一杯酒慢慢喝,喝著喝著就有點上頭了。

  那個狀態下的楊玉環,跟宴席上雍容得體的楊貴妃,是兩個人。」

  向海嵐看著他,腦袋裡那幅畫面已經浮出來了。

  深宮,燭火,一個女人獨坐窗邊,端著酒杯發呆。

  她甚至能想像出那杯酒應該是一種什麼樣的顏色,琥珀色還是淺碧色,杯子應該是玉的還是瓷的。

  「你要不要試試?」陳浩說。

  「試什麼?」

  「就那個狀態。

  不用演整場戲,做幾個動作讓我看看。」

  向海嵐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長裙,心想這跟唐朝貴妃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她轉念一想,也沒什麼好猶豫的,反正湖邊亭子裡就他們兩個人,演砸了也沒人看見。

  她往後退了兩步,站到亭子中央稍微寬敞一點的地方。

  她先把頭髮攏到一側松松搭在左肩上,閉上眼呼了一口氣。

  再睜眼的時候她改變了肩背的姿態,原本挺直的脊樑鬆懈下來,肩膀微微塌了一點,整個人從那種隨時待命的狀態里退了出來。

  她抬起右手虛握酒杯的姿勢,手指捏著那隻並不存在的杯子送到唇邊仰頭喝了一小口。

  酒精順著喉嚨往下走的那個瞬間她微眯了一下眼,然後把杯子放下,用袖口掩住半張臉,眼神從袖緣上方飄出去。

  那個眼神她給得很淡,不是醉的迷離,而是一種喝完酒之後反而更清醒的恍惚。

  像是酒沒有把人泡軟,反而把人身上那層皮揭下來了,底下的東西露在外面有點涼。

  她維持這個姿態大約五秒,然後放下袖子輕輕笑了一下,雙手交疊放回身前,恢復了站姿。

  「可能不太對。」她說。

  亭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浩靠在柱子上沒有動,他看著她的目光里沒有審視的意味,那種專注倒像是在看一個忽然變得陌生的熟人。

  然後他鼓起掌來,掌聲不大但在空曠的亭子裡格外清晰。

  「你剛才放下酒杯用袖子掩面的那個動作,時機剛好。

  如果你演到第三拍才掩面就過了,但你是在第二拍做的。

  微醺的狀態下人的反應比平時慢半拍,但也不會慢太多。」

  向海嵐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笑了一下:「我演得對不對自己沒把握,就是憑感覺走的。」

  「感覺對就夠了。」陳浩站起來走到亭子邊緣雙手撐在欄杆上,「楊貴妃如果活到今天,她不會時時刻刻都是雍容華貴的,她獨處的時候一定有那種松下來甚至泄下來的時刻。

  你抓到了那個東西。」

  晚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水草的氣息混著一點泥土味。

  亭子旁邊的幾株梅花樹被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地落下來,有些飄進了亭子裡落在石桌和地面上。

  有一瓣正好落在向海嵐右側的鬢髮邊,淺粉色的花瓣貼在她黑頭髮上很顯眼。

  陳浩轉過身來,視線在她發間停了一瞬。

  他沒有說話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指尖輕輕觸到那瓣梅花拈了下來。

  他指腹擦過她鬢角邊緣的時候向海嵐渾身一僵,本能想往後避,但身體不知道怎麼回事沒動。

  她垂下眼帘,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淺淡的影子。

  陳浩把那瓣梅花拈在指間看了看,淺粉半透明邊緣捲曲。

  他沒有扔掉,隨手放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裡。

  「梅花開得早。」他說,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向海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沒什麼異常已經轉過身繼續看湖面了。

  她把右手背到身後,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握緊了一下指尖又鬆開。

  她沒躲開。

  這事兒讓她心跳快了兩拍。

  為了把那股不自在壓下去她主動把話頭拉回劇本,問了陳浩關於前五場戲走位的幾個問題。

  陳浩轉過身來認真答了,他說楊玉環和李隆基的對手戲其實每一場都有不同的「距離感」,剛入宮那幾場她離他遠,隔著台階隔著帘子隔著太監宮女;等到了驪山那幾場兩人之間的距離就近了,有時候同坐一張榻,有時候同飲一杯酒;到了最後那幾場又遠了,那個遠不是物理上的遠,是兩個人之間隔了整個朝堂和天下。

  向海嵐追問了一句:「你寫劇本的時候有沒有哪個場景是寫得最順的?」

  「最順的反而是最難的一場,就是楊玉環跟李隆基最後一次見面,在逃亡路上一個小驛站里。

  李隆基跟她說『朕沒有辦法』,楊玉環回了一句『我知道』。

  就兩個字,我寫了刪刪了寫前後改了十幾稿,最後定下來就兩個字。

  有時候少比多難寫。」

  向海嵐把這兩個字記在了心裡,默念了一遍。


  她知道真到拍那場戲的時候,她要說這兩個字,但這兩個字能不能撐住整場戲的分量,全看前面的九十九場有沒有把觀眾帶到那個位置。

  天徹底暗下來的時候陳浩說走吧送你回去,明天開始圍讀今天早點休息。

  他的車停在唐宮東門外,一輛深灰色的豐田,裡面乾乾淨淨沒掛任何裝飾。

  向海嵐坐進副駕駛拉安全帶的時候發現座椅調得比較靠後,她伸手把卡扣往前挪了一格才扣上。

  車子發動之後沿來路駛出景區,兩邊的路燈漸漸密起來。

  陳浩伸手按了一下車上的卡帶機,一段琵琶曲從車載音響里流出來,音色清亮,輪指像珠子滾在絲絨上,旋律舒緩裡面帶著一點點淒。

  「《霓裳羽衣曲》?」向海嵐聽了幾秒就認出來了。

  「嗯。

  原譜失傳了,這是後世根據白居易《霓裳羽衣歌》的記載復原的版本。

  旋律不一定對,但氛圍差不太多。」

  「你特意準備的?」

  陳浩扶著方向盤頓了一下才點頭:「從你確定接下這部戲的時候就開始找了。

  找了幾個版本,這個演奏的琵琶音色最接近唐代的曲項琵琶。

  想讓您儘快進入那個氛圍,每天來回的路上聽一聽,比干讀劇本更有效。」

  向海嵐看著他的側臉,路燈的光從車窗外一明一暗地滑過他眉骨和鼻樑的輪廓。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太清楚的滋味,這個人連她來迴路上聽什麼音樂都替她想好了,在她還沒開始演之前就已經把整條路鋪到了她腳底下。

  這種細密的心思讓她覺得不知道該拿什麼來還。

  「謝謝。」她說。

  「不用謝。」陳浩說,「你演好了楊玉環,這部戲就成了。」

  車子在陳園裡那棟小樓前面停下來。

  向海嵐解安全帶的時候手指在卡扣上蹭了一下沒按開,又按了一次才彈開。

  她推開車門回頭說了一句晚安。

  陳浩在車裡點了點頭:「晚安。」

  向海嵐走進小樓換了鞋子沒開燈直接上了二樓。

  她把劇本放在床頭柜上,進了浴室擰開水龍頭往浴缸里放水,水聲嘩嘩響起來熱氣瀰漫。

  她脫了衣服躺進去,熱水淹沒肩膀的那一瞬間後背的肌肉終於卸了勁,整個人像一截泡軟的木頭沉在水裡。

  她閉上眼,水汽氤氳中傍晚的畫面一幀一幀在腦子裡過:遊廊里他說「無能為力的沉溺」的時候眼底那種認真;湖心亭她抬起袖子掩面的時候他目光里的專注;還有最後他把那瓣梅花拈下來放進襯衫口袋的樣子。

  向海嵐把手臂搭在浴缸邊緣把臉側過去枕著胳膊,盯著對面牆壁上凝結的水珠。

  其中一顆水珠慢慢滑下來在瓷磚表面拖出一道濕痕,她就盯著那道痕看,一直看到水珠滑到底再也沒了。

  她抬起左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右鬢的位置,就是傍晚那瓣梅花粘著的地方。

  那片皮膚上什麼都沒有了,花瓣被陳浩拈走了,擱在他襯衫左胸的口袋裡。

  但她覺得那裡還留著一絲極淡的觸感,不知道是記憶里的溫度還是什麼。

  水汽糊了滿牆,鏡子也蒙了一層霧,她看著鏡子裡那個模糊的影子伸手抹了一把臉,長長吐了口氣。

  不要再想了,明天還要圍讀。

  但閉上眼之後,琵琶聲又在耳邊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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