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術訓練館在浩瀚影視城的西北角,一棟灰白色的平頂建築,外牆刷著半脫落的塗料,門口掛著兩塊深藍色的帆布門帘。
吳媄珩掀開門帘走進去的時候,一股熱浪夾雜著灰塵和汗味撲面而來。
館內空間很大,屋頂挑高超過五米,水泥地面上鋪著一層綠色的橡膠墊,四面的牆上掛著幾面鏡子,鏡面被磨損得有些模糊。
角落裡堆著各種木質和金屬的兵器道具,刀槍劍戟靠牆排開,像一支沉默的隊伍。
她換好了提前領到的練功服,黑色寬鬆長褲配一件白色短袖棉衫,腳踩一雙薄底的武術鞋。
頭髮紮成馬尾,額前用兩根黑色髮夾別住了碎發。
她站在場地中央有些侷促地看了看四周,幾個穿著黑色練功服的男人正在對面角落裡壓腿、抻筋,動作舒展而流暢。
其中一個光頭的中年人看到她,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吳小姐?」他的普通話帶著明顯的北方口音。
「是我。」
「我是武術指導劉成。」那人伸出一隻手,掌心粗糙,指關節粗大,「陳先生提前交代過了。
你之前有沒有練過武?什麼拳種都可以,哪怕小時候練過舞蹈也行。」
「沒有。」吳媄珩跟他握了一下手,「在學校的時候體育課跑步還行,武術從來沒碰過。」
劉成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嗯了一聲:「那就從基礎開始。
你先熱熱身,繞著場地慢跑幾圈,把關節活動開。」
吳媄珩放下自己帶來的包,繞場地跑了起來。
橡膠墊踩在腳下軟中帶硬,跑起來有輕微的彈性。
她跑了大約七八圈,呼吸漸漸加深,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劉成在旁邊等了幾分鐘,示意她停下,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道具劍遞了過來。
劍身是金屬的,但沒開刃,重量比真劍輕不少。
吳媄珩接過來握在手裡,劍柄裹著黑色的纏帶,觸感粗糙,有點硌手。
「江采萍有兩場舞劍的戲,」劉成雙手叉腰站在她面前,「一場在梅林里獨舞,一場跟楊玉環在宮宴上比劍助興。
獨舞那場動作更舒展,比劍那場節奏更快。
今天先不學套路,你先拿劍站一會兒,找找感覺。」
吳媄珩把劍握在手裡,不知道該擺什麼姿勢。
她學著平時在電視上看到的武打演員的樣子,把劍舉到胸前,劍尖斜指上方,雙腿分開站了個弓步。
動作做出來之後她自己都覺得彆扭,肩膀端得太高,手臂繃得太緊,劍身微微發抖。
劉成在旁邊看了看,伸手把她肩膀往下按了按:「放鬆點,你端著一盆水一樣,劍不是這麼拿的。
劍要活,人在動劍也在動,你整個人硬邦邦的,劍就死了。」
吳媄珩試著把肩膀沉下來,手臂肌肉也放鬆了一些,但握著劍柄的手指依然攥得發白。
她在原地做了幾個劉成教的簡單動作,刺、劈、撩,每一下都帶著一種生硬的頓挫感,劍身在空中劃出的軌跡全是稜角,沒有流暢的弧線。
練了大約二十分鐘,吳媄珩停下來,把劍垂在身邊,彎腰撐著膝蓋喘氣。
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橡膠墊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劉師傅,我是不是太笨了?」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臉。
「第一天都這樣,」劉成說,「你先自己練著,我去隔壁拿個東西。」
劉成掀開門帘出去了。
館裡只剩下吳媄珩和角落裡另外兩個還在拉伸的武行。
她站在原地,重新把劍舉起來,試圖回憶剛才劉成教的幾個動作——刺要直,劈要快,撩要從下往上整個手臂帶著走。
她深吸一口氣,做了一記刺劍,手臂送出去的時候肩膀又抬起來了,劍尖顫了一下沒穩住,整個動作看起來既沒有力度也沒有美感。
吳媄珩咬著下唇把劍收回來,盯著自己的右手看了幾秒,然後猛地又刺出一劍,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劍身帶著一股破空的嗚嗚聲刺向前方,但收回來的時候手腕一扭,整把劍差點脫手飛出去。
她趕緊雙手握住劍柄,把劍抱在懷裡,臉上燒得厲害。
就在這時,門帘被掀開了。
有人走了進來。
吳媄珩偏過頭去看,陳浩穿著一件深灰色短袖T恤和黑色運動長褲,腳上穿著一雙白色運動鞋,頭髮被汗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顯然是剛從別處運動完過來的。
他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手裡抱著一沓圖紙,應該是武術組的助理。
陳浩沒有看她,徑直走向場地另一邊劉成的辦公桌,跟助理說了幾句話。
助理把圖紙攤開在桌子上,陳浩彎下腰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名什麼,兩人低聲討論了幾分鐘。
吳媄珩站在場地中間,不知道該繼續練還是停下來等。
她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接著練自己的。
她把劍重新握好,回憶剛才那個刺劍的動作,準備再做一遍。
這次她刻意控制著肩和肘,把力量集中在手腕上送出去——
劍刺到一半的時候,陳浩的聲音從她側後方傳來:「劍不是這麼握的。」
吳媄珩嚇了一跳,手裡的劍差點脫手。
她轉過頭,發現陳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桌邊走過來了,就站在她身後大約三步遠的位置,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落在她握劍的手指上。
「我……」吳媄珩張了張嘴,把劍放下來,「我不會握。」
「把劍舉起來。」陳浩說。
吳媄珩依言把劍重新舉到胸前。
陳浩走到她身邊,側過頭看著她握劍的右手:「你的拇指扣在食指上面,把整個手掌的發力點壓死了。
劍不是刀,不用那麼大力氣去攥。
拇指貼著劍柄側面往前推,食指和中指負責控制方向,無名指和小指只是輕輕搭著。」
他說著伸出自己的右手,在空中做了個握劍的示範姿勢,拇指平貼,指腹朝前,四根手指自然彎曲。
吳媄珩低頭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劍,試著調整手指的位置。
拇指從食指上方挪開,貼到劍柄側面,其餘四根手指鬆鬆地環握著。
「還是不對,」陳浩說,「你食指太緊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站到了她的身後。
吳媄珩感到他的胸膛貼上了她的後背,隔著兩層薄薄的運動衣料,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度。
他左手從她身側繞過來,輕輕覆上她握劍的右手,修長的手指包住她的手背,指腹壓在她的指節上,幫她把每一個手指的位置重新擺放好。
「拇指往前推,不是往下壓。」他的聲音從她右耳後方傳來,低而清晰,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和脖頸上細碎的絨毛,「食指和中指像夾著一支筆那樣,劍尖的指向全靠這兩根手指的微調。
無名指和小指跟著走就行了,不用力。」
吳媄珩僵在原地,後背繃得像一塊木板。
她能感覺到他右手同時托住了她的手腕內側,微微向上抬了一點,把她的腕關節調整到一個更舒展的角度。
「手腕放鬆,」陳浩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輕,幾乎就是貼著她耳朵說的,「感受劍的呼吸。」
吳媄珩閉了一下眼,深呼吸,把繃緊的肩背儘量松下來。
他握著她手的那隻手沒有使勁,只是輕輕地托著帶著,引導著她的劍尖在空中緩慢地劃了一個圓。
劍身在空氣中划過,這次沒有顫抖,軌跡平滑得像一條遊動的銀魚。
「好,」陳浩鬆開手退後半步,「現在你自己試一次,就剛才那個圓。」
吳媄珩睜開眼睛,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掌心覆著的溫度。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拇指前推,食指中指夾穩劍柄,整個手掌的握力果然比剛才輕了很多。
她抬起手臂,劍尖在空氣中緩緩畫了一個圓,這一次動作流暢多了,劍身幾乎沒有多餘的抖動。
「不錯。」陳浩說,「比剛才好了八成。」
吳媄珩放下劍,偏過頭看他,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原來是這樣,我之前一直在用蠻力。」
「很多人都這樣,以為兵器越緊越好,其實剛好相反。」陳浩走到旁邊的兵器架前面,從上面抽了一把木劍出來。
木劍比道具金屬劍短一截,劍身打磨得很光滑,劍尖被磨圓了,顯然是一把專門用來對練的訓練劍。
他握著木劍走到場地中央,轉過身面對她:「來,你拿劍對著我,做剛才那個刺的動作。
不用快,慢慢來。」
吳媄珩握著道具劍轉向他,遲疑了一下:「刺您?」
「刺我。」陳浩把木劍橫在身前,「放心,我擋得住。」
吳媄珩深吸一口氣,按照剛才劉成教的方式,右腳前踏一步,手臂送出去,劍尖緩緩朝陳浩胸前的方向刺過去。
刺的速度不快,力道也收了七八分,但劍身到達陳浩身前的瞬間,他手裡的木劍輕輕一格,從側面貼上她的劍身,往旁邊一帶。
那股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吳媄珩感到劍身被一股側向的力量牽引著往旁邊滑去,她本能地用力往回奪。
陳浩順著她的力道鬆開木劍的壓力,反而往前送了一寸,她的重心被這突然的變化帶偏了,往左側踉蹌了半步才站穩。
「你的力量全放在劍尖上,人家一帶你就跟著走了,」陳浩把木劍收回來,「下盤要穩,發力的根基在腳和腰,手臂只是傳遞力量的管道。」
他後撤一步,擺了個防禦的姿態:「再來。」
吳媄珩重新站穩,調整了一下呼吸,這次刺出去之前她先沉了沉腰,把重心壓到後腳上再往前送。
陳浩的木劍再次格過來,她這次沒有拼命往回拽,而是順著他的力道把劍往側面滑了半寸,然後手腕一翻,劍尖從他木劍的下緣穿過去,繼續朝前探。
「有點意思,」陳浩側身避過劍尖,嘴角彎了一下,「學會借力了。」
接下來幾個回合,陳浩帶著她做了一系列慢速的攻防轉換。
他攻她守,她攻他守,速度始終控制在比常人走路稍快一點的程度。
吳媄珩從最初的每一下都要想一想動作,慢慢變得開始能跟上他的節奏。
木劍和道具劍在空中交錯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嗒聲,她的目光從一開始的緊張閃躲變得逐漸專注,視線緊緊鎖著陳浩的肩部和手腕,從他身體細微的擺動里預判下一個動作的方向。
「轉身,下腰,」陳浩一個輕刺收回來,「試試那個動作。」
吳媄珩左腳後撤,身體向右旋轉半圈,同時腰部向後彎下去,劍從頭頂划過一個圓弧劈向後方。
這個動作她之前在劉成的示範里看到過,自己做的時候上半身轉過去了,但腳下的重心沒有跟著移,整個人往右側傾斜得太厲害,膝蓋一軟,重心徹底丟了。
她感到自己正在往後面倒下去,視野里的天花板快速旋轉。
後背離地面越來越近,她閉緊眼睛準備摔在橡膠墊上——
但後背沒有撞到地面。
一隻手從她腰後穩穩地兜了上來,寬大的手掌攬住她的側腰,把她整個人托住了。
她向後仰去的勢頭被硬生生截停,上半身懸在半空中,後背靠著一堵溫熱而堅實的屏障。
吳媄珩睜開眼,發現自己幾乎平躺在陳浩的右臂上,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身,她的腦袋靠在他的胸口,能聽到他心跳隔著衣料傳來的平穩震動。
他低頭看著她,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鼻尖離她的眉心不過一拃的距離。
「沒事吧?」他問。
聲音平穩,呼吸都不帶亂的。
吳媄珩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也不知道是因為剛才差點摔倒的驚嚇,還是因為此刻兩人的姿態。
她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只能搖了搖頭。
陳浩手臂輕輕一收,把她從仰躺的姿態扶起來站直。
他鬆開手退開一步:「下腰的時候腰要往後靠,但重心要踩在前腳上,你的重心跟著上半身跑了,所以就倒了。」
「我記住了。」吳媄珩低著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擺,耳朵紅得透亮。
「再來一次,」陳浩站回她的對面,「我看著你的腳。」
這一次吳媄珩做轉身下腰的動作時,刻意在腦子裡把重心釘在前腳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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