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兩步跨到床邊,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枕頭上。
他的手勁兒不大,但很穩,按在她肩膀上的時候她整個人像被固定住了似的沒有再動。
他的另一隻手的手背貼上了她的額頭。
燙。
手背貼上去的那一下,手心手背那一面的皮肉幾乎被灼了一下。
他收回手的時候指尖都發燙。
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膚表面還殘留著她額頭的熱度。
「發燒多久了?」陳浩的聲音比平時低,但那個低音裡頭壓著一股很不明顯的怒氣。
不是針對她的怒氣,他氣的是他自己。
他氣自己昨天晚上沒有過去看一眼,氣自己早上坐在飯廳里喝了那麼久的粥才想起來過來敲門。
他聽到自己聲音里壓不住的那種東西時他自己先惱了,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昨晚……」吳媄珩的嗓子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像有人拿砂紙把她嗓子裡的黏膜磨過一遍,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摩擦的雜音,「昨天回來就有點,吃了藥了。」
「吃藥了還燒成這樣?你吃的什麼藥?」陳浩轉身走到床頭櫃旁邊把上面那兩板藥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從床頭拿起床頭柜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串號碼,接通之後簡單說了幾句話:「叫老張馬上過來一趟,帶上退燒針和輸液的東西。
陳園A5棟。」
掛掉電話他走回床邊,彎腰把吳媄珩身上那床裹得緊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肩膀和上半身。
「被子捂太嚴了,退燒需要散熱。」他一邊說一邊把她身上的第二層棉被掀起來疊好放在床尾,只剩一層薄毯蓋在她身上。
「你渴不渴?」
吳媄珩點了點頭。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謝謝」,但喉嚨里發出的是氣聲,那兩個字的音形沒有成形就被哽住了。
陳浩沒等她說話就轉身下了樓。
他下樓梯的腳步很快,咚咚咚幾聲就到了客廳。
他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端上來的時候小心地沒有讓水晃出來。
到了床邊他把她扶起來,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讓她半靠起來,另一隻手把杯沿送到她嘴邊。
她低頭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喝完了整杯水,乾裂的嘴唇被水潤過之後顏色淡了些,裂開的那道小血口子被水浸濕了,她本能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但臉頰的紅還是沒有褪,兩團暗紅色的潮暈在顴骨的位置凝著不退。
她喝完了水陳浩把空杯子放在床頭柜上,又把她背後的枕頭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一點。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來,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等著。
私人醫生老張在十五分鐘之後趕到了。
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間,提著一隻鐵皮醫藥箱。
他進了門也不多說話,跟陳浩點了一下頭就直接走到床邊。
他打開醫藥箱從裡面拿出體溫計甩了甩遞給吳媄珩讓她夾在腋下,又拿了壓舌板叫她張嘴看了看咽喉。
「喉嚨腫得厲害,」老張說,「扁桃體發炎了,兩邊都紅得透亮,上面還能看到白點。」
他等著體溫計的時間到了,拿出來對著光看了看。
「三十九度二。
燒得不低。
你這是受涼引起的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再不處理容易轉成肺炎。
需要輸液退燒消炎,這會兒吃藥來不及了,得直接打點滴。」
吳媄珩躺在床上閉著眼,她聽到「三十九度二」的時候在心裡暗暗嚇了一跳,難怪她覺得自己從頭到腳每一寸都在冒火。
她任由老張在她手背上扎針掛吊瓶。
老張先用酒精棉球在她手背上擦了擦,冰涼的酒精碰到發燙的皮膚激得她打了個冷戰。
然後針尖刺進皮膚的時候她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她從小就不怕打針,但發燒的時候血管細,老張扎了兩下才找到靜脈,針頭在裡面調整位置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一股鈍痛從手背傳到小臂。
老張拿膠布把針頭固定好,調好了輸液速度,又看了看她的臉色,轉頭跟陳浩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吊完這兩瓶大概要兩三個小時,之後如果燒退了就沒事,不退再給我打電話。
讓她多喝水,吃點清淡的流食,白粥麵條什麼的,別吃油膩的。
今晚如果還燒你隨時叫我。」說完收拾藥箱離開了。
陳浩送走老張回到二樓,看了一眼掛在床邊的吊瓶。
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順著輸液管往下落,吳媄珩手背上的血管被液體頂得微微鼓起來一小塊。
她半闔著眼睛靠在枕頭上,嘴唇微微動著,好像在跟誰說話又好像在自言自語。
他把手伸到她鼻子前面試了一下她的呼吸,呼吸是平穩的,只是有點急促,大概是因為發燒肺活量受了影響。
他站在床邊看了她幾秒,然後轉身下了樓。
吳媄珩這棟小樓的廚房在一樓的東側,面積不大,但廚具電器一應俱全。
煤氣灶、冰箱、微波爐、電熱水壺,碗櫃裡碼著成套的白瓷餐具,每一隻碗的碗沿上印著一圈淡藍色的碎花。
陳浩打開冰箱看了一眼,冷藏室里還有昨晚阿姨送來的青菜和雞蛋,保鮮層放著一小把蔥,冷凍室里凍著一小袋排骨。
他沒有碰那些複雜的食材,他的廚藝水平頂多夠煮個方便麵煎個雞蛋,排骨這種東西他碰都不敢碰。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袋大米,找了只碗量了半碗米出來倒進洗菜盆里,擰開水龍頭衝著米搓了兩遍。
淘米水白白地流進下水道,米粒在水流的沖刷下互相碰撞著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把淘好的米倒進鍋里,加了兩碗半的水,放到煤氣灶上,擰開開關點了中火。
他系上掛在廚房門後面那條藍白格子圍裙的時候動作有些生疏。
那圍裙的帶子他系了兩遍才系好,第一次系得太緊了勒得他腰不舒服,又鬆開重新打了個松一點的結。
他在香港的家裡有傭人,在橫店的陳園有阿姨,很少需要自己動手做飯。
但他媽以前說過一句話,你將來不管多有錢,最好學會煮一碗白粥,那玩意兒養胃養人,病了的時候比什麼都管用。
他那會兒聽他媽的,跟著廚房裡的阿姨學了兩手,煮麵的火候怎麼掌握,煎蛋什麼時候翻面,白粥的水和米的比例是多少。
這些技能平時用不上,但那天早上站在那間小廚房裡的時候,他很慶幸自己當年沒有甩手走開。
白粥不需要什麼技巧,只要控制好火候和水量就夠了。
他站在灶前面盯著鍋里的米粒翻滾,拿一把長柄勺每隔幾分鐘攪動一次,防止粥底糊黏。
水燒開了之後他把火調到中小檔,米粒在沸水裡翻上來又沉下去,慢慢地從一顆顆的硬米變成了半透明的米花。
鍋里的水從清變濁,從濁又變白,米香一點一點從鍋蓋邊緣的縫隙里滲出來,飄了滿廚房都是。
粥煮了大約四十分鐘,米粒已經完全綻開了,湯色變得乳白黏稠,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陳浩拿勺子舀起來看了看,粥在勺面上掛了一層均勻的白膜,慢慢往下淌。
他把火關了,從碗櫃裡拿了一隻小碗盛了大半碗。
碗太燙,他拿一塊抹布墊著端起來,又把碗放在冷水盆里稍微浸了浸降溫,才端著托盤上了樓。
吳媄珩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半躺著,吊瓶已經輸掉了小半瓶。
她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到陳浩端著一隻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白粥和一隻小勺子。
粥面上浮著裊裊的熱氣,米香在臥室里散開來,跟那股子發燒的悶熱混合在一起,她聞到米香的時候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掙扎著想坐直身體接過碗自己吃。
但陳浩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拉過旁邊那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來,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低頭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然後遞到她嘴邊。
「張嘴。」
吳媄珩看著那勺白粥,又看了看陳浩的臉。
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那種「我在照顧你你快感激我吧」的意味,也沒有刻意擺出來的溫柔,就是很普通的、你在做一件應該做的事情時候的樣子。
他的眼睛看著那勺粥,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確認粥的溫度是不是剛剛好。
但正是因為他太普通了,太自然了,她才覺得喉嚨里堵了什麼東西。
粥送到嘴邊的時候她張開口含了進去。
米粥熬得恰到好處,稀稠適宜,米香裡帶一點淡淡的清甜。
她又咽了一口,熱流順著食道滑下去,整條胸腔里都暖了起來。
那種暖跟發燒的燙不一樣,發燒的燙是外頭來的、悶在皮膚底下的,但粥的暖是從裡面往外走的,從胃裡擴散開來,像一隻溫熱的手掌貼在她的胸骨後面慢慢揉。
陳浩又舀了第二勺,照樣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吳媄珩沒有再說要自己吃的話,乖乖張開嘴一口一口地接著。
一碗粥她吃了將近十分鐘,每一勺陳浩都等她把嘴裡的咽下去才餵下一口。
他餵粥的節奏不快不慢,她剛嚼完咽了他正好遞過來下一勺,不多不少卡在她剛好能接住的頻率上。
粥碗見底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眼睛有點濕,鼻頭酸酸的。
她趕緊低頭假裝看被單上的花紋。
被單上是淡灰色的細格子,橫橫豎豎的線交叉著,她盯著那個花紋使勁看,把那股子酸勁兒硬壓了回去。
「好點沒有?」陳浩把空碗放回托盤上。
「嗯。」吳媄珩的聲音比剛才有力氣了一點,「身上不那麼冷了。」這是實話,一碗熱粥下去她感覺後背那層冷汗慢慢收了,皮膚底下的燥熱也被壓下去了一些。
陳浩伸手又探了一次她的額頭。
比兩小時前好了一些,但還是燙。
「等著,我去給你倒杯水,把藥吃了。」
他從她包里找出老張開的那幾樣藥,又下樓倒了溫水上來,看著她把兩粒藥吞下去。
她吞藥的時候仰著頭,喉結上下動了動,陳浩就站在旁邊等她咽完了才把水杯接走放回床頭柜上。
之後他把椅子從床頭拖到床側,在床邊坐下來,從自己帶來的帆布袋裡掏出一摞劇本和一支紅筆,低著頭翻看起來。
臥室里安靜下來,只有輸液管里液體滴落的輕微聲音和陳浩翻動紙頁時紙張摩擦的窸窣聲。
吳媄珩躺在他旁邊的床上,側過頭看著他的側影。
他坐在那把木椅子上,後背微微弓著看劇本,右手握著紅筆偶爾在紙面上畫一道線。
陽光從窗戶的百葉簾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肩頭和膝蓋上灑下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紋。
他翻頁的動作很輕,指尖捏著紙角掀過去,再輕輕壓平,好像怕吵到誰。
她看著看著,眼皮開始發沉。
藥物的作用加上發燒帶來的疲倦一起湧上來,她的意識像一塊石頭慢慢沉進水底。
但在徹底沉下去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陳浩——他正好從劇本上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確認她還在輸液,然後又把目光收回去繼續看他的劇本。
那一眼很短,甚至連眼神交流都算不上,他就是抬頭確認一下她還醒著,輸液瓶里的液體還在正常往下滴。
但吳媄珩覺得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落了下去,穩穩噹噹地落在了一個溫暖的地方。
她閉上眼,睡了過去。
她中間醒了幾次。
第一次是被吊瓶滴空的提示音驚醒的,輸液管尾部那個小圓球里的液體已經快見底了,正往外發出那種細細的「嘀嘀」聲。
她睜開眼的時候看見陳浩已經站在床邊,彎著腰把輸液管的開關擰上了,然後伸手慢慢撕掉她手背上固定針頭的膠布,另一隻手拿著棉花球壓在她的針口處。
「別動。」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飛快地把針頭抽了出來,棉球準確無誤地壓住了那個細小的紅點。
她半睜開眼看到他低著頭按著她的手背,指尖乾燥溫熱,壓住了那個細小的針眼。
他的拇指按在棉球上面,力道不重不輕,剛好能把出血止住。
她又閉上眼繼續睡了。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窗簾的光從正午的白變成了下午的黃。
她迷迷糊糊感覺到有人把她踢到一邊的薄毯重新拉過來蓋在她身上,又把她露在外面的那隻腳也蓋了回去。
毯子的邊角被掖進了她身體側面壓著,這樣她翻來翻去也不會蹬開。
她沒睜眼,但那雙手的溫度和動作她都認得。
那個人的動作很輕,掖被角的時候幾乎沒碰到她的身體。
第三次真正清醒過來的時候臥室的光線已經變成暖橘色了。
百葉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從一條條的白變成了一條條的金,照在地板上像一根根發光的琴鍵。
吳媄珩睜開眼睛,覺得腦袋比早上輕了不止一倍,太陽穴也不跳了,身上那種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酸軟感退了大半。
她試著抬了抬手臂,有力氣了。
她把手背翻過來看了看早上扎針的地方,小小的一個紅點,周圍一圈淡淡的淤青,按上去有一點點疼,但不礙事。
她撐著自己坐起來靠在床頭,轉頭看向床側。
陳浩還在那把椅子上坐著,劇本合上了放在膝蓋上,他正偏頭看著窗外。
夕陽從百葉簾的縫隙里射進來,在他的側臉上切成幾道明暗交錯的光帶。
他大概感覺到了動靜,轉回頭來。
「醒了?」
吳媄珩點了點頭,伸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比早上涼了很多,雖然還有一點微熱,大概三十七度出頭的樣子,但已經不到需要輸液的程度了。
「燒退了。」
陳浩站起來走近,用手背貼了一下她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腦門比了比溫度。
他手背貼上來那一下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後他那個一直微微繃著的嘴角鬆了下來,整個人好像終於被什麼東西批准了放鬆。
「老張說退了就沒大問題了,」他說,「但你今天明天不能出工,我已經讓許情把你的戲份往後調了兩天。
你安心歇著,別想片場的事。」
吳媄珩靠回枕頭上,陳浩彎腰把另一個枕頭拿起來在她背後疊了一下,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被單上攤開的雙手,指尖還有些涼,但掌心和腕部的溫度已經恢復了正常。
「江采萍這個角色,」她忽然開口,聲音還是有點啞,但比早上清晰了很多,「我又想了一下,她獨居在梅林里那些年,每年梅花開的時候一個人坐在廊下看花落,日復一日。
劇本里的台詞寫她『對月獨酌、披衣數寒更』,我一開始不理解一個人怎麼可以忍受那麼長的、什麼都沒有的時光。
現在覺得可能就是因為太長了,長到像一條隧道看不到出口,人就只好把自己縮起來,裹緊一點,假裝不冷。」
她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對面牆壁上自己的影子。
夕陽把她攏在一個淡金色的光暈里,她的手在被子上面慢慢攥緊又鬆開。
陳浩在床邊坐下來,雙手交叉擱在膝上聽她說。
「所以她後來在宮宴上舞劍的時候,那種凌厲和鋒芒——我覺得不是她性格里的東西,是她攢了好多年的一口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她不跟楊玉環爭寵,不是不想爭,是不知道該怎麼爭。
一個人獨自待太久的人,早就忘了怎麼在人群里站直了。」
陳浩安靜了幾秒。
夕陽在他身後的牆壁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暈,他的輪廓在那種光線里顯得很柔和。
「你把這個人物吃透了。」他說,「江采萍在歷史上留下的記載很少,《舊唐書》里不過幾句話,《新唐書》多了幾行,再往後就全是文學想像了。
我寫劇本的時候最怕的就是把她寫成一個『可憐人』。
她不是可憐,她是一種選擇。
選擇用自己的方式活,哪怕那條路很窄。」
吳媄珩抬眼看他,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節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梅妃的一生確實寂寥,」陳浩說,「但你剛才說了一個對的東西——她攢著的那口氣。
那口氣比任何宮斗的手段都有力量。
你演她的時候守住那個東西就行了。
戲裡的寂寥是劇本賦予的,戲外不用。」
吳媄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戲外不用」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平淡,沒有任何特殊的重音或者停頓,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便。
但她的耳朵抓住了那幾個字,像抓了一把從暖氣片上摘下來的栗子,熱乎乎的攥在掌心裡捨不得放。
她沒有接話。
臥室里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光線從橘黃漸漸變成暗金,百葉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的光束越來越斜越來越長。
陳浩站起來把劇本收進帆布袋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他轉過身來,沖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大,嘴角彎的弧度很淺,但目光裡頭有一種篤定的、讓人相信明天還會再來的東西。
「好好休息,」他說,「明天我教你舞劍的最後一式,說好的。」
吳媄珩靠在枕頭上看著他。
那個笑容像一束溫和的光打在她心上,把她今天一整天發燒帶來的昏沉和脆弱都照得透亮。
她抿著嘴角也笑了一下,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了一下頭。
陳浩帶上門出去了。
樓梯上響起他下樓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從重到輕,越來越遠。
大門咔嗒一聲合上了。
吳媄珩一個人躺在那張寬大的床上,夕陽的餘暉從百葉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被面上,落在她擱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她把手翻過來看著自己的掌心,今天老張扎針的那塊手背上還留著一個淡淡的紅點。
她把那隻手貼在胸口,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正常的節奏快了一點,但很穩。
白粥的痕跡在碗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米膜,勺子擱在碗沿上,手柄朝著她的方向。
她伸手把那隻碗端起來湊到鼻端聞了聞,米的清甜味還留著一點殘存的溫度。
她把碗放回去,躺平看著天花板,嘴角那個弧度沒有消失。
這場病生得值了。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句話,然後把自己裹進被子裡,閉上眼睛。
明天要學舞劍的最後一式,要重新站在片場裡,要穿上那身素白的唐裝站在梅林里。
但今晚,她可以安心地睡一個好覺了。
【跪求禮物,免費的為愛發電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