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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0章 劇本之爭與宿命論2

2026-08-20 04:45:23 作者: 極地蒼狼

  梁永琪沒說話。

  她的手指從手機背面移到了正面,在屏幕邊緣的地方來回摩挲著,指尖碰到手機殼的邊緣又縮回去。

  「你擔心的是玩家不接受悲劇,但玩家從來沒有不接受過悲劇。」陳浩繼續說,「電影院裡賣得最好的片子從來不是全程笑的那些。

  人需要被什麼重的東西壓一下,壓過了之後才覺得自己活著的那些輕的東西是有分量的。

  你給玩家一個完全輕快的東西,他玩完之後什麼也沒帶走。

  你給他一個重的東西,他帶走了一點什麼,哪怕那點東西讓他不舒服,他也帶走了。」

  梁永琪的呼吸比剛才慢了一些。

  她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旁邊,換手的動作幅度很輕,手指從耳側移開的時候帶了一縷頭髮下來,她順手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你那個矛盾,」陳浩說,「兩邊的理由都對。

  劉策劃說得有道理,周策劃說得也有道理,你自己擔心的那些點也不是沒根據。

  但問題是你覺得他們只能選一邊,其實不需要選。

  兩個都要就可以了。」

  梁永琪掛了電話之後沒有回辦公室。

  她站在走廊盡頭把那幾句話在腦子裡反芻了一遍,又反芻了一遍,第三次反芻的時候她開始用自己的話把陳浩的邏輯重新敘述了一遍:主線扛重點,支線扛輕點,玩家自己在輕重之間來回走動,用輕的時候消化重的,用重的時候讓輕的不至於太輕。

  她把這一套在腦子裡理順了之後才走回會議室,此時會議室已經空了,人都走了,桌面上的杯子和筆記本也收走了。

  她走到會議桌旁邊,把那疊紙重新鋪開,拿起筆在第一頁的標題旁邊寫了一行字:「主線悲情宿命,支線無厘頭搞笑——雙線並行,玩家自行選擇情感向度。」她把那行字寫完之後又看了一遍,字跡有點潦草,因為筆尖在紙面上走的時候她腦子裡還在想著別的事情,她把筆帽扣好,然後拿起手機給那個姓劉的策劃發了一條簡訊:「明天上午再開一次會,有新方案。」

  第二天上午的會議比昨天短。

  人到齊了之後梁永琪沒有坐下來,她直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拔掉筆帽,在白板正中央把那行字放大寫了上去:「主線悲情宿命——支線無厘頭搞笑——雙線並行——玩家自行選擇情感向度。」然後她用兩根線從中間分別引向兩側,左側寫著「悲情主線」,右側寫著「搞笑支線」。

  她把兩條線各自往下的延伸方向粗略畫了幾個節點:主線上標了「金箍的代價」「紫霞的等待」「捨生取義」三個詞,每兩個詞之間用箭頭連著。

  支線上標了「替妖怪寫情書」「給菩薩送外賣」「幫唐僧找袈裟」三個詞,三個詞後面各加了一個括號,括號里寫著「可選觸發」。

  白板下方的七個人安靜地看完了整個架構。

  有人把筆放下來,有人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準備記新的內容,有人往後靠進椅背里吐了一口氣,桌角那個美術助理拿鉛筆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畫了一幅小小的雙軌圖,畫完了抬起眼來看白板。

  姓劉的策劃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像在嘴裡把什麼硬的東西慢慢嚼軟了才吐出來。

  「所以主線的骨架不變,但玩家被允許在主線節點之間臨時離開,去做完全不相關的支線。

  他走完一段沉重的劇情之後可以直接轉頭去做一個搞笑任務,兩個東西在同一個世界裡並存,不衝突。」他說著說著右手抬起來比劃了一下,手掌在空中畫了一條折線,從左側的悲情主線折向右側的搞笑支線,然後又折回來。

  

  姓周的策劃沒有開口,他低頭在筆記本上畫一條雙軌的線圖,兩條線平行延伸,中間用虛線連著,虛線旁邊寫著「玩家的自由切換」。

  他畫完之後抬頭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架構,然後轉頭看著梁永琪,點了一下頭,沒有說多餘的話。

  桌角那個美術助理握著鉛筆也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美術總監坐在最後排,前面的人擋住了他一半的臉,只能看見他的肩膀和一隻手。

  他把交疊的胳膊放開了,身體前傾了一下,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目光從白板上那兩條並行的線移到梁永琪臉上。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別人大一點,像是教室里坐在後排的學生舉手回答問題。


  「這個格局一下子打開了。

  如果只做悲情,整個遊戲的美術調性得壓得很暗,全是冷色調和陰影。

  場景里的樹得是枯的,天空得是灰的,建築得是破敗的,NPC的臉得是沉的。

  從頭到尾一個調性,玩家在裡面待久了會悶,悶了就煩,煩了就退了。

  但如果同時存在搞笑支線,我可以把那些支線任務所在的區域做得明快、用暖色、高飽和度,在同一個世界裡製造出兩個完全不同的視覺區域。

  玩家從暗色調的主線場景推門走進一個明黃色的支線地圖,那種情緒切換本身就……就有意思。」

  他說話的時候兩隻手也跟著比劃,一隻手做推門的動作,另一隻手在空氣中畫了一個明黃色的圈。

  圈畫完了之後他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

  「而且兩個區域不一定要分開做,可以重疊。

  同一座城裡有暗的巷子和亮的廣場,同一個NPC有嚴肅的對話和扯淡的對話,玩家觸發哪條線取決於他當時跟NPC說了什麼、選了哪句話。

  這種東西在引擎裡面實現起來不難,但視覺衝擊力會很強。」

  梁永琪站在白板旁邊聽著,手裡的馬克筆筆帽在指間轉了兩圈。

  「那就這麼定了。」

  會後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把那疊策劃案重新翻到了第三頁。

  至尊寶和紫霞那段劇情的概要下面附了一段具體的NPC對話文本樣本。

  那段對話寫在頁面的中下部,沒有標註說話人的情緒,只是兩句對白。

  第一句是至尊寶說的,寫著:「我知道你等了我很久,但我不能停。

  我停了就永遠到不了那裡。」第二句是紫霞說的,寫著:「那裡是哪裡?你到了那裡之後又要去哪裡?你永遠在去什麼地方的路上,你從來不在什麼地方里。」

  梁永琪把那兩句話念了一遍。

  第一句念得很順,到了第二句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讀到「你從來不在什麼地方里」那裡語速慢了下來。

  她把那句話又念了一遍,這次聲音放低了一些,念完了之後她的嘴唇還微微張著,沒有立刻合上。

  她又念了第三遍,念到「你從來不在什麼地方里」的時候她的聲音在句號的位置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比正常的句子之間的間歇長了一拍。

  她停下來了。

  她把紙翻了一個面扣在桌上,紙頁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沒什麼可看的,她站了大概一分鐘,轉過身走回桌邊,把紙翻回正面,疊好放回牛皮紙袋裡,拉好袋口的繞線,拉了兩圈,把繞線的尾巴塞進袋口縫隙里。

  那天傍晚回到陳園的時候,飯已經擺好了。

  餐廳的桌面上放著一碟紅燒排骨、一碟清炒時蔬、一碗湯,碗沿上還冒著熱氣。

  陳浩坐在桌子的另一側,面前放著一碗飯,筷子擱在碗沿上。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的位置露出一截胳膊。

  他看到梁永琪進來,抬起眼來看她一眼,沒有問工作的事,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面前的碟子裡。

  排骨在碟子裡擱著,醬汁從排骨表面滲出來在碟底洇開一小圈。

  梁永琪坐下來,端起飯碗,筷子伸出去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

  她嚼得很慢,咀嚼的時候眼睛看著碗裡的米粒,一粒一粒的,白得發亮。

  她把那一口咽下去之後又夾了一口飯,嚼完了之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擱在桌沿上沒有動。

  陳浩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放下自己的碗筷看著她。

  「怎麼了?」

  梁永琪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排骨的醬汁上,汁水在碟底聚成一小片深褐色的圓,圓的邊緣有一圈油光泛著桌面吊燈的倒影。

  「今天審了一些NPC的對話文本。

  策劃組寫了一段至尊寶和紫霞的台詞,我看著看著就念出來了,念到一半發現自己有點……」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扣了一扣,「有點不能往下念。」

  「寫的什麼?」

  「就是說宿命之類的東西。


  一個人被推到一個沒得選的位置上,他只能往前走,走完了才能回頭,但走完了就回不了頭了。」梁永琪的視線從碟子表面移開,抬起來看著陳浩,她的眼睛在燈光底下顯得有點亮,瞳孔里映著餐廳吊燈的一個小光點,「浩哥,那些台詞寫得太好了。

  但是太好的東西讀多了人會往裡面陷。

  我念到一半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來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我也被推到一個必須選的路口,選完了就得離開什麼人,那我……」

  她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尾音落進了安靜的空氣里。

  餐廳里沒有別的聲音,只有空調出風口偶爾響一下,氣流吹到桌面上把湯碗表面的熱氣攪散了。

  陳浩把碟子裡的排骨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推的時候手指在碟沿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然後把筷子從碗沿上拿起來,放在桌面上平放著,兩根筷子並排擱著,中間留了一道均勻的縫隙。

  他沒有立刻說話,兩隻手搭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直地看著她。

  「那是遊戲裡的設定。

  不是我們的。」他說。

  聲音不高,每個字之間的停頓均勻而短,像把釘子一顆一顆按進木頭裡。

  「至尊寶的劇本是編劇寫的。

  我們的劇本是我們自己寫的。

  你跟我之間沒有『不得不』,只有『想不想』。

  你想在哪就在哪,你想停就停,你想走就走,沒有一條路是非走不可的。」

  他說完這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過,始終落在她臉上。

  他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嘴角的線條比平時緊了一點,像是在把每個字確認過一遍才放出來。

  梁永琪聽著他把這些話說完,看了他幾秒。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抿成一條線又鬆開,然後她低下頭,重新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排骨的醬汁沾在她的嘴唇上,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然後低頭喝了一口湯,湯的溫度剛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飯後兩個人沿著人工湖邊的石板路走。

  湖不大,水面上映著沿路幾盞地燈的倒影,倒影被風揉碎了又聚攏,碎了的時候變成一片亮晶晶的碎片,聚攏的時候又恢復成燈的形狀。

  梁永琪挽著陳浩的胳膊,右手從他的臂彎里穿過去扣在他小臂外側,她的手指鬆鬆地搭著,沒有用力。

  兩個人的步速不快,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交替出現,像兩條不同頻率的鐘擺在同一個節奏里錯開又靠近。

  她的鞋底厚一點,踩下去的聲音悶一些,他的鞋底薄一點,聲音脆一些,兩種聲音一前一後地響著,偶爾重疊在一起變成一聲。

  她走了一段路之後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他。

  湖邊的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濕潤的氣息,風不大,吹到皮膚上涼絲絲的,把她臉頰旁邊的碎發往後帶了一下又放回來。

  「我在那段台詞裡面有一句最喜歡的。」她說,「念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人提,但自己心裡來回過了好幾遍。

  每次翻到那一頁看到那句話的時候都會停一下,多看一眼。」

  「哪一句?」

  梁永琪沒有看著他,她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湖面上某一片被路燈照亮的區域,那片水面比周圍亮一個色號,波紋經過那裡的時候會多一層銀白色的邊緣。

  她的聲音在開口的時候變了調子,不像她平時說話的語調,是一種更輕的、像是從胸腔而不是喉嚨里送出來的聲音,像在念一句她已經默背了很久的話。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雲彩來娶我。」

  她說完了之後,湖面上有一陣風吹過來,比剛才那陣大一點,把水面的倒影揉皺了一下又鬆開,那一小片亮光先是被拉長了變成一條光帶,然後又縮回去恢復成原來的形狀。

  她重新把視線從湖面移回到他臉上,她的眼睛在路燈的反光里顯得比平時亮,瞳孔周圍有一層極薄的潤,像是水面那個倒影的亮光被她接過來裝進了眼眶裡。

  那層潤沒有滿出來,就那麼薄薄地一圈掛在睫毛根附近,在燈光下面泛著一點晶亮。

  陳浩停下來了。

  他側過身面對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並肩變成了相對。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從嘴唇移回眼睛。

  他沒有說話,但他朝她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站在那裡。

  梁永琪挽著他胳膊的那隻手沒有鬆開。

  她抬起頭,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迎著他的視線,沒有躲。

  湖邊的燈光在兩個人之間鋪了一層暗金色的窄道,道上的空氣被風攪動著,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那氣味從湖面上飄過來又散開,淡淡的,說不清是哪裡來的。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向上延展到眼角,在眉心附近聚成一道極淺的紋路。

  然後她把下巴放低了,重新把臉轉向湖面的方向,挽著他胳膊的手往前帶了一下,兩個人繼續沿著那條石板路往前走。

  她的步子比剛才稍微快了一點,像是笑完了之後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身體也跟著輕了一些。

  身後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地鋪在石板路面上,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疊回。

  她走的時候嘴裡沒有念任何台詞,她的呼吸在風裡很穩,跟她腳下的步子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石板的接縫中間。

  湖面上又一陣風吹過來,這次比之前更小,只在水面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皺紋就沒了。

  她扣在他小臂外側的手指稍微收攏了一下,指腹貼著他的皮膚,體溫從接觸的地方傳過來,溫溫熱熱的,跟夜風的涼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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