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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9章 劇本之爭與宿命論

2026-08-20 04:45:20 作者: 極地蒼狼

  梁永琪把那疊紙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來的時候,紙頁的邊緣微微捲曲著,像是被人反覆翻動過很多遍。

  她捏著紙頁的邊角抖了抖,讓那些粘在一起的紙頁鬆開。

  最上面那一頁的標題寫著「《大話西遊》世界觀設定案·第一版」,標題下面用加粗的字體標了一行副標題:「取經與自由的衝突——兼論悲劇敘事的必要性」。

  她先掃了一眼標題和副標題,然後從第一頁開始往下翻。

  第一頁講的是整個遊戲的背景設定,說取經這件事本身是被安排好的,佛祖在上一層空間規劃好了路線,妖怪也是安排好的,劫難也是安排好的,連師徒四人什麼時候會吵架、什麼時候會和好都寫在天書里。

  頁面上畫了一張表格,橫向是取經路上的各個階段,縱向是每個階段安排的劫難數量、妖怪的等級分布、以及玩家要面對的劇情選擇點。

  梁永琪用手指沿著表格的線條划過去,看到底下一行備註寫著:「玩家的『自由選擇』均在天書記載範圍內,所有選擇最終匯聚於同一終點。」她在那個備註上面停了兩秒,然後把紙頁往下翻。

  第二頁是人物設定。

  唐僧是一個執拗的、什麼都講道理的人,孫悟空是一個明明有能力掙脫卻選擇留下的人,豬八戒是一個什麼都看得明白但裝糊塗的人,沙僧是一個從來不問為什麼只管挑擔子的人。

  人物關係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把四個人連在一起,唐僧和孫悟空中間連了一條粗紅線,寫著「衝突與依存」,豬八戒和沙僧之間連了一條細藍線,寫著「互不干涉的默契」。

  梁永琪翻過第二頁,到第三頁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那一頁上用大段文字描述了遊戲的主線走向:玩家從一開始就被設定為取經路上的一顆棋子,所有的選擇最終都會導向同一個宿命——他必須完成取經的任務,無論他多麼想留在某座城、某個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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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頁的開頭寫了一句話:「取經隊伍從來不需要活人,只需要合格的工具。」梁永琪把這句話讀出聲來,聲音很輕,嘴唇幾乎沒怎麼動。

  後面跟著幾段詳細的劇情流程,講玩家每到一個新城市都會遇到一個讓他想留下來的理由,可能是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可能是一段正在發生的感情,可能是一座讓他覺得安全的城。

  但每一次他都得走,因為取經隊伍不能停,停下來的隊伍就不再是取經隊伍了。

  玩家每次離開之前都會有一個過場動畫,動畫裡他的角色在城門口站一會兒,然後轉頭跟上前面那個挑擔子的背影。

  頁面的底部用紅筆劃了一行線,線下寫著一句批註:「至尊寶的困境即玩家的困境:他選擇了戴上金箍,就失去了紫霞。

  玩家如果選擇了自由,就失去了通關的意義。」

  梁永琪把這一頁看了兩遍,然後靠在椅背里,把那疊紙放在肚子上,兩隻手搭在紙面上方。

  她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旁邊斜著延伸出去,她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大概有兩分鐘。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選擇了戴上金箍就失去了紫霞,選擇了自由就失去了通關的意義。

  她把那句話里的主語換了三次,第一次換成「玩家」,第二次換成「用戶」,第三次換成了「我」。

  然後她坐直了,把紙翻到下一頁繼續看,但後面幾頁她翻得很快,眼睛像是掃過去了,腦子裡並沒有真正接收進去什麼東西。

  她把整疊紙翻完,放回牛皮紙袋裡,紙袋擱在辦公桌的右上角。

  一整個下午她處理了別的幾件事,回了七封郵件,簽了四份報銷單,跟美術部門確認了一次UI界面的修改方向。

  中間她有一次站起來倒水,路過辦公桌的時候看見牛皮紙袋露出來的一角,站了兩秒,然後走開了。

  快下班的時候她又回到桌子前面坐下,把紙袋打開,抽出第三頁看了一遍,看完之後重新裝回去,拉好袋口繞線,拎在手裡走了。

  第二天上午的會議上,那疊紙被重新攤開在會議桌中央。

  六個人圍著桌子坐著,其中兩個是劇情策劃,一個姓劉,一個姓周,兩個人面前的筆記本上畫滿了人物關係圖。

  姓劉的那個年紀大一些,頭髮剪得短,額頭上有一道很深的抬頭紋,坐在那裡的時候習慣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腿伸直了放在桌子底下。


  姓周的那個年輕一些,瘦長臉,戴一副圓框眼鏡,筆記本上的字寫得密密麻麻,行與行之間沒有空當,紙頁側邊貼滿了彩色的標籤紙。

  桌角坐著一個剛轉過來的美術助理,年紀很小,看起來像剛從學校出來的樣子,手裡攥著一支鉛筆,筆尖削得很尖,他沒說話,只是坐在那裡聽。

  「第一版我看完了。」梁永琪開口,把那疊紙從桌上拿起來揚了一下又放回去,紙頁落回桌面時發出一聲悶響,「寫得很好,非常紮實。

  但我有一個問題,這個故事的基調定得太重了。

  全程都在講宿命、講必須犧牲什麼才能得到什麼、講每個人都是取經路上的消耗品。

  我們面向的玩家群體裡面,有很大一部分是十幾歲到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們進遊戲是想找一個地方待著、交朋友、做任務、升級變強。

  你給他們進來第一天就看到——『你無論如何努力都逃不開一個悲傷的結局』——他們還坐得住嗎?」

  她說完之後目光從桌面上掃了一圈,先在姓劉的策劃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姓周的策劃臉上。

  姓劉的策劃胳膊還抱著,但上半身微微往前傾了傾,手指從胳膊上鬆開,按在桌面上。

  他沒有馬上接話,像是在等梁永琪把話說完之後讓那一小段沉默也落定。

  「梁總,我理解你的擔心。」姓劉的策劃開口了,聲音有點沙啞,像是早上沒喝夠水,「但我們內部討論的時候反覆確認過一個前提,國內目前的遊戲市場上,所有產品都在做爽快、做即時反饋、做『你砍了怪你變強了』這條循環。

  《傳奇》已經把這個邏輯做到極致了。

  如果《大話西遊》繼續走同樣的路,那我們跟《傳奇》的區別只是一個即時制一個回合制。

  玩家進來砍一個怪加一百經驗,砍到滿級穿上裝備,然後呢?然後他走了,去下一個砍怪加經驗的遊戲裡繼續。

  我們要做的是一個讓玩家在放下滑鼠之後還能記住的東西。

  沒有悲劇內核的故事留不住人,笑完就忘了,哭過的才會回來。」

  他說話的時候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點著,點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放回胳膊上。

  姓周的策劃在旁邊點了點頭,額前的一縷頭髮跟著往下甩了一下又彈回去。

  「梁總,周星馳那部電影裡為什麼那麼多人反覆看?」姓周的策劃接過話頭,聲音比姓劉的那個亮一些,語速也快一點,「不是因為搞笑片段,是因為結尾至尊寶戴上金箍轉身走掉的那一幕。

  觀眾記住的是那個。

  前面所有好笑的橋段全部在給那一幕做鋪墊,沒有那些好笑的東西,最後的痛就不夠痛。

  但反過來也一樣,如果沒有最後那個痛的收尾,前面那些笑就飄了,散了,不知道去哪裡了。

  我們的遊戲如果想讓玩家記住,就必須在那個方向上用力。」

  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摘掉眼鏡拿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回去。

  旁邊那個美術助理這時候把鉛筆放下來了,換成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像小學生聽課的坐姿。

  梁永琪沒有馬上說話。

  她把那疊紙從桌子中央拉過來放在自己面前,手掌壓在紙頁上方,指尖在紙張邊緣來回颳了兩下。

  然後她把紙翻開,翻到第三頁,手指在那行紅筆批註上按了一下,指腹壓著「至尊寶的困境即玩家的困境」那幾個字,按了兩三秒才鬆開。

  「你們再讓我想想。」她說完之後把紙合上,站起身來,「今天的會先到這裡。」

  她走出會議室之後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

  走廊的牆面上貼著一排項目進度表,表格上用不同顏色標註著各個模塊的完成度,她站在那排表格前面但目光沒有落上去。

  她的視線落在牆面和天花板的交界處,那裡有一截沒貼嚴的牆紙翹起來一個角。

  她伸手過去把那個角按平了,然後拿出手機撥了陳浩的號碼。

  電話響了四聲之後接通了。

  那頭有一點背景音,像是什麼機器在運轉的嗡嗡聲,但很快就遠了,應該是陳浩拿著電話走到了另一個房間。

  「浩哥,你在忙?」

  「不忙,你說。」


  梁永琪把那個矛盾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策劃團隊遞交的方案說起,講到她自己在第三頁上卡住的那個感覺,講到劉策劃和周策劃在會上說的那些話,再講到她自己心裡過不去的那道坎。

  她講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一點,句子和句子之間沒有太多停頓,像是怕講著講著忘了某個細節。

  講到「至尊寶的困境即玩家的困境」那行批註的時候她複述了一遍,然後說:「我翻到那一頁的時候腦子裡一直有個聲音在問:我們憑什麼讓玩家一進來就面對這種東西?這個門檻是不是太高了?」

  她講完之後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陳浩的呼吸聲均勻地傳過來,一進一出,節奏很穩。

  「兩個版本都要。」陳浩說。

  梁永琪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指關節泛了一點白。

  「什麼意思?」

  「主線做悲情的宿命篇章。

  那個故事要完整、要紮實、要讓玩家走到最後的時候心裡被什麼沉的東西壓住。

  他想哭就讓他哭,他難受就讓他難受,別替他擋著。

  但與此同時,支線任務全部做成無厘頭搞笑的內容。

  NPC之間的對話荒唐、任務目標荒誕、劇情走向出人意料。

  玩家在主線里跟著取經隊伍往西走,每到一個新城市,他身邊隨時可以觸發一個跟主線完全無關的搞笑支線——可能是幫一隻猴子找香蕉,可能是替一個倒霉蛋送一封寫錯了名字的情書,可能是在城裡追一隻跑丟了的豬。

  這些東西沒有意義,沒有深度,沒有教育功能,就是讓玩家笑一笑。」

  他停了一下,電話那頭能聽見他換了一口氣。

  「玩家在兩個軌道之間切換。

  他想傷感的時候走主線,他想輕鬆的時候做支線。

  他不需要在兩種情緒里二選一,他可以在同一天裡經歷了宿命的沉重然後轉頭去做一件毫無意義但讓人笑出來的事。

  玩家自己會選擇相信什麼。

  有人只走主線,全程沉浸在悲劇氛圍里。

  有人只做支線,從頭到尾都在瞎鬧騰。

  有人主線做到一半覺得心裡堵了,轉頭去做兩個支線任務緩一緩再回來。

  這些東西在一個遊戲裡同時存在,彼此不干擾,反而互相襯托。」

  梁永琪靠在走廊的牆上,手機貼著耳朵,目光落在走廊對面那扇窗戶的玻璃上。

  玻璃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什麼特殊的景致都沒有。

  她能聽見電話那頭陳浩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下細小的聲響,像是杯子擱在桌面上的聲音。

  「但主線做的那些悲情內容,如果玩家最後不買單怎麼辦?」她問,「我們花了那麼大力氣做一個深的東西,結果玩家進來一看轉身就走了,不玩了,那怎麼辦?」

  「買單的人需要的不是所有人都買單。」陳浩說,「你給一部分人一個深的東西,那部分人留在你這裡的時間會比單純做娛樂長得多。

  深的東西是錨,玩家被錨住了就走不了了。

  你做一個全是淺娛樂的遊戲,玩家今天玩明天忘,下個月有新遊戲出來他就跑了。

  但你做一個讓他心裡壓了東西的遊戲,他走了還會回來。

  他回來不是為了升級打怪,他是回來找那個壓著他的東西。

  你把那個東西給他,他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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