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次。」李軒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剛才是崩潰在交易記錄同步環節。
並發寫入的時候鎖衝突導致回滾,回滾的過程里價格緩存表被清空了,後面的讀取直接報錯。」
「怎麼修?」
「把價格緩存表跟交易日誌表分離。
日誌表只做順序寫入,不參與價格計算。
價格表用內存隊列單獨維護,每次交易完成之後先把結果寫進內存隊列,再由隊列異步落盤。
這樣讀寫分離之後鎖衝突應該能降下去。」
他敲鍵盤的時候指尖幾乎是砸在鍵帽上的,每一擊都帶著一種又急又克制的力道。
他旁邊那個棒球帽程式設計師側過頭看著他敲完那段代碼,然後轉回去在自己的屏幕上打開了一個新的調試窗口。
他在調試窗口裡輸入了幾行測試命令,盯著反饋的結果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後從嘴裡擠出一句話:「隊列長度設了多少?」
「一千。」
「一千夠嗎?峰值並發按每秒三十筆算,隊列寫入的積壓如果超過處理速度,遲早會溢出來。」
「所以我在落盤線程里加了背壓控制,隊列長度超過八百的時候就觸發降速寫入。
數據先存在磁碟緩衝區里,等隊列清到五百以下再恢復異步落盤。」李軒說著,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行代碼,把那部分邏輯補了進去。
棒球帽程式設計師看完之後點了點頭,帽檐隨著他點頭的動作上下晃了一下,然後又停住了。
他把帽檐往上推了一點,露出額頭,額頭上有一道被帽檐壓出來的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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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跑一遍看看。」
李軒按下回車鍵。
屏幕上的進度條重新從零開始走,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走得順暢。
百分之十的時候梁永琪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百分之二十五的時候角落裡的泡麵程式設計師打了一個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變成了一聲悶在嘴裡的氣音。
百分之四十的時候李軒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兩隻手懸在鍵盤上方,像一隻等著獵物靠近的貓。
百分之六十三的時候棒球帽程式設計師把帽檐推到了頭頂,露出整張臉,他的臉上全是出油之後覆蓋的一層薄光,眼底紅得像被辣椒水洗過。
百分之八十一的時候梁永琪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保溫杯的外壁被她握得發滑。
到百分之九十一的時候進度條的移動速度慢了下來,像一根指針在接近某個標記時微微遲疑了一下,但最終它還是跨了過去。
百分之百。
進度條填滿之後屏幕中央跳出了一行綠色的文字:「測試通過。
交易記錄同步正常,價格表更新正常,並發壓力測試正常。」
機房裡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角落裡那台備用機的風扇還在轉,李軒旁邊那台主控機的硬碟燈在規律地閃爍著。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站起來。
那種安靜不是沒話說的安靜,是所有人都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一時之間發不出聲音。
李軒把鍵盤往前推了推,鍵盤底部蹭著桌面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他靠進椅背里,兩隻手垂在椅子扶手的外側,頭往後仰著,後腦勺的頭髮壓住椅背的頂端。
他看著天花板,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了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音節,但梁永琪聽到了。
「成了。」
他說完之後閉上眼,喉嚨里有一聲極輕的氣音翻上來又沉下去。
他旁邊那個棒球帽程式設計師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整張臉。
他的臉上全是出油之後覆蓋的一層薄光,眼底紅得像被辣椒水洗過,但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從嘴角開始蔓延到眼角,像一道許久沒有開啟的閥門終於被擰開了一道縫。
他笑完之後抬起兩隻胳膊往上伸了一個懶腰,胳膊伸直的時候肩胛骨的輪廓在T恤下面頂了出來,他伸到一半停住了,又把胳膊放下來,說:「我去趟廁所,憋了三個小時了。」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滑了一段,他用手把椅子拉回來,然後出了機房,走廊里響起他往廁所方向走過去的腳步聲,越走越遠,越走越輕。
角落裡的泡麵程式設計師把那隻空了的泡麵碗端起來,碗底那層油在燈光下反射著一圈光,他把碗湊到嘴邊,做了一個喝的姿勢,碗裡當然什麼也沒有。
他放下碗,在屏幕上把剛才測試跑出來的數據日誌保存了一份,然後也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沾著的什麼東西,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軒和梁永琪,說:「我先回了,明天下午再來看後續。」
他走了之後機房裡只剩下李軒和梁永琪。
李軒還靠在椅背里,眼睛閉著,胸口在均勻地起伏著,呼吸比之前深了很多。
梁永琪從摺疊椅上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又直起來,連著坐了幾個小時之後腿部的肌肉在發麻。
她走到走廊里,機房門在她身後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豎長的亮條。
她把手機舉到嘴邊,按住了語音鍵。
她站在走廊中間,頭頂的燈管發出持續的嗡鳴聲,光從上方照下來,把她的影子縮得很短。
她清了清嗓子,喉嚨里幹得發緊,她咽了一口唾沫才讓聲音變得正常。
「浩哥,跑商系統活了。」
她的聲音在發完這條語音之後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就沒了。
走廊很長,兩側的門都關著,牆上的掛鍾指向凌晨兩點十九分。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等著回復彈出來。
她等的時候靠著走廊的牆壁站著,背貼著牆面上涼涼的塗料,兩條腿交疊著,把重心換到左腿上,又換到右腿上。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間機房門縫裡透出來的光上,那條光帶在地板上筆直地鋪著,沒有任何彎曲。
手機震了。
她點開消息,陳浩的回覆只有兩秒。
她按了播放鍵,把手機貼到耳朵上。
「開門。」
梁永琪愣了一拍。
她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的電梯口,電梯口的燈亮著,樓層顯示停在了一樓。
數字沒有在動。
她又轉頭看向樓梯口的方向,樓梯口的燈是暗的,沒有人影。
電梯沒有上來。
樓梯口沒有人。
她握著手站在走廊里,手機屏幕還亮著,那條兩秒的語音播放完之後界面回到了對話框。
她看著「開門」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
是苦笑。
那種在極度的疲憊之後被一個玩笑輕輕刺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反而覺得好笑的苦笑。
她想著他大概是聽到了語音之後故意逗她一下,人在極度疲憊的時候神經本來就繃得緊,被這樣輕輕一彈就會發出共振。
她想起他以前也經常這樣,在她覺得事情已經做完了、可以歇一口氣的時候,突然說一句讓她愣住的話,然後等她自己反應過來。
她轉身準備走回機房,手機又震了。
新消息的長度比剛才長一些。
她點開,屏幕上顯示著一行字:「我讓廚師做了你愛吃的蝦餃,送到你別墅冰箱裡了,回去熱一下吃。
別放太久,麵皮涼透了會硬。」
梁永琪站在走廊里看著那行字。
走廊的燈是白色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持續的嗡鳴聲,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縮在腳底下。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機屏幕面朝上,那行字在燈光下清晰得每一個筆畫的邊緣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
那層熱度從眼球的內側升起來,漫到眼瞼的邊緣,在睫毛根部聚集了一瞬。
她沒有讓那層液體溢出來,但她的鼻子發酸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一片干葉子被踩碎時的細響。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手機屏幕自動暗了,她又用手指點了一下屏幕讓光重新亮起來,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仔細,每一個字都盯了兩三秒,像在確認這些字是真的寫在屏幕上的,而不是她太困了產生的幻覺。
她想到這四天裡她幾乎沒怎么正經吃過東西。
機房裡那幾張桌子上放著幾袋拆開的餅乾,有幾塊被她捏在手裡吃了,幹得像紙板,嚼的時候要喝一大口水才能咽下去。
她還吃過兩盒盒飯,都是叫的外賣,送過來的時候已經溫了,菜和飯混在一個格子裡,顏色糊成一團,她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冰箱裡那個白色塑料盒裡的蝦餃,對她來說已經不只是一盒吃的了,是有一個人的聲音順著電磁波從很遠的地方過來,告訴她可以停一下了。
她轉身走向電梯口。
電梯的按鈕亮了一下,廂體從一樓升上來,門打開的時候裡面空空的,燈亮著,壁面上映著她自己的倒影。
她走進電梯,按了一樓的鍵,金屬門合攏之前她從門縫裡最後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間機房的門縫裡透出來的光。
電梯下行的時候她靠著壁面,閉著眼。
手心裡握著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但手機的機身還是溫的,被她的掌心焐著,像一個貼著皮膚放著的暖手寶。
她睜開眼看著電梯頂部的燈,燈光在金屬面板的反射里變成了一團柔和的暈,邊緣模糊不清。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走出去,穿過大廳的門。
晚上的風從空曠的地方吹過來,拂在她臉上,涼絲絲的。
她走出大廳,石板路兩側的路燈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把路面照得清楚。
她的腳步比從機房裡走出來的時候快了一些,但步伐的節奏沒有亂,每一步都踩得穩。
她沒有回自己那棟別墅的小路,而是直接走向了主樓的方向。
她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想,只是順著本能往那個方向走,像一盞燈在遠處亮著,她不需要思考就知道往哪兒去。
她推開門,上了樓梯。
樓梯上的聲控燈在她踩上第一級台階的時候亮了起來,在她踩到第三級的時候又滅了一瞬,她跺了一下腳,燈又重新亮了。
她走到二樓的書房門口,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
書房的燈亮著。
陳浩沒有在桌子前面,他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隻白色的塑料盒。
塑料盒的蓋子扣著,蓋面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沒多久。
盒子旁邊放著一雙一次性筷子,筷子還沒有拆開,外面的紙套包得整整齊齊。
梁永琪站在書房門口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沙發里,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質上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手腕。
他看到她站在門口,沒有站起來,只是把身體往旁邊挪了挪,在沙發上讓出了一個位置。
然後她走過去,在茶几前面蹲下來,伸手把塑料盒的蓋子掀開。
蝦餃的熱氣從盒子裡升起來,一股鮮甜的氣味撲在臉上,蒸餃的表皮已經被水汽濡濕了一層,微微泛著油光。
她拿起盒子裡配著的一次性筷子,把紙套拆了,夾了一隻蝦餃送進嘴裡。
蝦餃的皮有一點涼了,但餡還是熱的。
蝦仁和筍丁的鮮味在舌尖上散開,她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夾了第二隻。
她嚼的時候很慢,嘴唇閉著,能聽到她在嘴裡輕輕咀嚼的細微聲響。
陳浩坐在沙發里看著她吃。
他沒有說話,手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側向她那一側。
她吃完第三隻的時候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他,嘴角沾著一層薄薄的油光,眼眶邊緣還有一點沒有完全退下去的微紅。
她放下筷子之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完把手背擱在膝蓋上。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晚上能跑通?」她問。
「不知道。」陳浩說,「所以每天都讓廚師做一份,放冰箱裡。
哪一天跑通了,哪一天就有東西吃。」
梁永琪聽完這句話,低頭看著盒子裡剩下那幾隻蝦餃。
白色的蒸餃皮在塑料盒的底面上排成兩排,每一隻的大小都差不多,邊緣捏著均勻的褶。
她拿起筷子又夾了一隻,這一次嚼得比剛才慢一些,像在品它的溫度從舌尖往下滑到喉嚨里的過程。
她嚼的時候眼睛看著茶几面上自己倒映出來的一團模糊的影子,那是燈光映在深色木紋上形成的一層光暈,看不清楚具體的輪廓。
窗外很靜。
什麼聲音都沒有,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窄窄的、暖黃色的帶子。
書房裡的檯燈光把那道帶子截斷了一截,在斷口處形成一明一暗的邊界。
檯燈下面是幾本書,書脊朝上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翻開了一半,翻開的頁面上有鉛筆划過的細線,劃得不太直,中間斷了幾處。
她把盒子蓋上,把筷子擱在盒蓋上面,然後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
她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身體側過來,額頭抵著他的肩頭。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沒有動,但他的手背翻轉了一下,掌心朝上,貼著她的手背,輕輕托住了她垂落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是乾燥的,溫的,手指微微彎曲著,剛好把她的手指攏在掌心裡。
她閉著眼,額頭抵著他的肩膀,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時候肩頭跟著一起一伏。
那種起伏很輕,很均勻,像水面上慢慢盪開的圈。
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正在慢慢變深,之前四天裡一直繃在胸口裡的那口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松下來,像一隻攥了太久的手慢慢張開,指節一根一根地舒展開。
她的另一隻手擱在自己的腿上,手指蜷著,指甲摳著褲子的布料,摳了幾下又鬆開了。
她在他旁邊坐著,一句話也沒有說。
檯燈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排細密的影子。
她的呼吸越來越沉,越來越慢,像整個人正在從里往外融化,融進他肩頭那個位置的溫度里。
過了很久,她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隻已經蓋好了蓋子的塑料盒,又看了一眼他。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的幅度,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但比之前在走廊里那個苦笑要暖得多。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翻了個面,掌心貼著他的掌心,然後重新把手指合攏,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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