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攝影棚里,道具組的人正圍著那些假梅樹做最後的調整。
幾個小伙子抬著梯子爬上去,把幾朵歪掉的絹梅花重新扶正,又有人蹲在地上,把薄沙往更均勻的方向鋪開。
燈光師站在桁架上喊了一嗓子,下面有人應了一聲,他推了兩個旋鈕,整個棚里的光線又壓低了一檔。
許情一大早就在棚里轉了一圈,把武術指導劉成拉到一邊,又把攝影組的組長叫過來,三個人湊在監視器後面翻劇本。
許情用紅筆在三十七場的頁眉上畫了個圈,跟劉成說:「你等下再把走位跟吳小姐走一遍,尤其是那個轉身撩劍接雲步的地方,昨天彩排她那兒頓了半拍。」
劉成點頭應了,轉身去找吳媄珩。
吳媄珩正在棚外頭的台階上坐著,手裡捧著劇本,膝蓋上攤著一本翻爛了的《唐才子傳》——那是她專門去租書店淘來的舊書,裡面有一頁被她折了角,講的是梅妃的民間傳說。
她不是第一次演古裝戲,但這次的認真勁兒,同組的幾個年輕演員都看在眼裡。
她吃東西的時候都在默念台詞,別人吃飯聊天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角落,比劃著名那些劍招的手勢。
劉成走到她跟前蹲下,指著劇本上的一段批註說:「許導剛才又提了,你那個轉身撩劍接雲步的銜接,腳步還是慢了。
你自己用手比劃一下試試,心裡先過一遍。」
吳媄珩把書合上,站起來退了兩步,深吸一口氣,左腳往後一撤,右手虛握劍柄,轉身的時候她刻意壓慢了半拍來感受重心,結果那個步子一跨出去,還是覺得不太對。
她皺了皺眉,又做了一遍,這回更快了些,轉完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左邊歪了一點點。
劉成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今天正式拍的時候儘量穩住」。
可吳媄珩看得出來,他臉上那個表情,明明就是還放心不下。
這讓她心裡更不踏實了。
她站在那兒攥著劇本,手指把紙張的邊緣捏得捲起來,又用手掌一點一點壓平。
正式開拍前一天晚上,許情叫她去監視器旁邊談。
攝影棚里大部分燈都關了,只有監視器屏幕的光照在許情的側臉上,把她臉上的細紋照得很清楚。
許情沒拐彎抹角,上來就說:「明天的三十七場,我建議用替身。」
吳媄珩站在那兒沒動。
「武術組的阿玲跟你身形差不多,」許情繼續說著,手指在監視器屏幕上點了兩下,調出一段之前拍好的試戲畫面,「這段舞劍她已經練了兩個禮拜,動作比你目前順得多。
到時候鏡頭切中近景和遠景交替,露臉的全是你,全身動作讓她來,剪輯出來天衣無縫。」
吳媄珩聽到「天衣無縫」那四個字的時候,牙關咬了一下。
她看著許情的眼睛說:「許導,我想自己上。」
許情靠在椅背上,兩條胳膊交叉抱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她:「你的理由呢?」
吳媄珩的手垂在身側,攥住了自己腰側的戲服布料,那料子是素白的綢緞,手指攥上去立刻就起了一圈褶。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咬字卻很用力:「江采萍的劍跟她的命是連在一起的。
劇本里她獨居梅林那麼多年,天天陪她的就是這把劍。
如果那些舞劍的全景都是替身做的,觀眾看到的梅妃就只有一張臉,她的身體、她的動作、她跟劍的關係全都不屬於她自己。
那我演的就只剩一個腦袋了。」
她說完這段話的時候,胸口起伏得比平常快。
那些話在她心裡已經轉了好多遍,每次一想到要用替身,她腦子裡就冒出來這個念頭,像一根刺一樣扎在那裡。
她知道許情是為整個劇組好,也知道自己現在的功夫底子確實不夠硬,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許情沉默了兩三秒,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安全風險我要考慮,拍攝周期我也要考慮。
你明天如果連拍十條都過不了,整個組就要因為你一個人延後兩天進度。
這個代價你來承擔嗎?」
吳媄珩被那句「你來承擔嗎」堵了個結實。
她張了張嘴,那些原本想好了要繼續爭辯的話一下子全卡在喉嚨口,因為許情說得沒錯,這個代價確實她擔不起。
她一個人拖後兩天進度,全組幾十號人的吃住、工資、器材租賃費,摞起來那是一筆她根本賠不起的帳。
她低著頭,嘴唇動了動,正要再說什麼,攝影棚的側門那兒被人推開了。
陳浩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衛斯理》那邊的獵裝夾克,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被威亞鋼絲勒出來的紅印子。
他頭髮被頭盔壓得塌了一塊,用手隨便撥了兩下也沒撥起來,就索性不管了。
他進棚以後沒直接往人堆里走,先站在外圍找到劉成,湊過去低聲問了兩句,劉成伸手指著棚中央那塊梅林布景的位置,用手比劃了幾個動作的路線,陳浩一邊聽一邊點頭,臉上的表情很專注。
等劉成說完了,他才朝許情那邊走過去,經過吳媄珩身邊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常,像是確認了她沒有受傷或者情緒失控,然後他就走到許情跟前,點了一下頭說:「許導。」
許情看到他來也不意外,像是早知道他會過來一樣,朝棚角落那把道具劍的架子那邊偏了偏下巴說:「你來得正好,勸勸你家這位,替身的事。」
陳浩沒接這個話茬,他轉頭看向吳媄珩:「媄珩,你跟我過來一下。」
吳媄珩跟著他走到攝影棚角落的兵器架旁邊,那裡掛滿了各種道具武器,有鐵劍有木劍,還有幾把拂塵和長鞭,空氣里有一股鐵器和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
兩個人站在那面牆前面,背對著棚里其他人。
陳浩把雙手插在獵裝夾克的口袋裡,轉過身看著她。
他個子比她高出一個頭,站在那面掛滿劍的牆前面,頭頂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分出明暗兩塊。
他開口問:「為什麼這麼堅持?」
吳媄珩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上沾的沙粒。
她腳上那雙布鞋的鞋面已經磨得有些發毛了,是排練這陣子天天踩在沙子地上踩出來的。
她沉默了好幾秒才抬起頭來,迎上他的目光:「我不想讓觀眾覺得梅妃的劍只是花架子。
她們如果看到那些好看的舞劍全是替身做的,心裡就會想,哦反正也是替身演的,那這把劍就是道具而已。
但梅妃不是這樣的。
她的劍是她唯一還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舞劍的時候,是她這輩子為數不多真正自由的時候。
我不想拿替身把她那一點點自由給換了。」
她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心裡那顆一直懸著的石頭稍微落下來一些,因為這些話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連跟許情爭執的時候她都沒講這麼透,她怕別人覺得她矯情、小題大做。
可對著陳浩,那些話就這麼順順噹噹地說了出來,好像那些話本來就在那兒等著他問似的。
她的胸口還在起伏,手心一層薄汗黏在戲服上,她就那麼看著他,等他說什麼。
陳浩看了她很久。
他的目光很安靜,不像許情那樣帶著審視和權衡,也不像劉成那樣帶著職業性的評估。
他就只是看著她,像一潭很深的靜水,她能從那裡面看到自己的影子,穿著那身素白的江采萍戲服,頭髮梳了唐代的高髻,鬢邊簪了一朵淺粉色的絹花,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帶著一股不服軟的勁兒,又摻著幾分怕被拒絕的緊張。
「每天晚上收工之後,」陳浩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咬字很清楚,「我陪你在練功房加練一小時。
武術指導的動作分解我來盯,你不用操心別的,就踏踏實實練。
一個星期,如果你能做到讓許情點頭,這場戲就你自己上。」
吳媄珩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騰地升起來,像一潭水底下忽然被人點了盞燈,光從最底下透上來,把她整張臉都照得有了顏色。
「真的?」
「我說過的話沒有不算的。」陳浩從牆邊直起了身,順手把夾克的袖口往上又卷了一圈,「今晚就開始。
你七點來練功房,我等你。
把明天要用的那把道具劍帶上。」
吳媄珩使勁點了點頭,點得馬尾辮都甩了兩下。
當天晚上七點,她準時出現在唐宮景區東側那間排練廳里。
她下午收工之後先回陳園洗了個澡換了身乾爽衣服,然後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滿腦子都是陳浩說的那句「我陪你加練一小時」。
她怕自己遲到,六點四十就從陳園出來了,走到排練廳門口的時候,隔著門上那扇小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陳浩已經到了。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運動衣褲,站在場地中央,手裡拿著一把訓練用的木劍,正低著頭做手腕轉劍的動作。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揮劍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那個影子轉得又快又穩。
吳媄珩推門走進去的時候,陳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裡那把道具劍上,確認她帶來了。
「熱身做了嗎?」他問。
「做了,來之前在陳園跑了兩圈。」
「好。」陳浩把木劍換到左手,走到場地一側的錄音機前面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絲竹樂從音箱裡流出來,是那天舞劍戲選用的配樂,節奏很清晰,起頭慢悠悠的像一個人在慢慢吸氣,中間突然緊起來,到後半段又落回舒緩的調子上。
「這段舞劍的動作分解我讓劉成錄了一卷帶子,」陳浩走回場地中央,「你先不看動作,就站在這兒聽兩遍音樂,把整個節奏記在腦子裡。
什麼時候起,什麼時候快,什麼時候收,心裡有譜了再動手。」
吳媄珩站到場地中央閉上了眼。
第一遍聽的時候她主要還是關注配樂的旋律,那些絲竹和琵琶的音色交錯在一起,聽著挺舒服的。
第二遍她開始在心裡默默地數節拍,一噠噠二噠噠三噠噠,把那三段結構的邊界在心裡劃了出來。
第二遍放完,她睜開眼。
「好,開始。」
接下來一個鐘頭,排練廳里就沒有安靜過。
劍劃破空氣的嗖嗖聲、鞋底跟木地板摩擦的吱呀聲、陳浩的指令聲,三樣東西混在一起,填滿了整間屋子。
她的動作生澀,第一天晚上練的時候,那個轉身撩劍的動作怎麼都順不過來——左腳跨出去的時候身體重心老是偏前,劍尖跟著就往下栽。
陳浩站在她側後方看著她做,等她做完一遍才說:「手腕太高了,放低一寸。」她放低了重新做,他還是搖頭:「左臂沒展開,收著肩膀呢。」她又來一遍,轉身的時候慢了半拍,他喊了一聲「轉早了」,她停住,喘著氣看他。
陳浩走到她身後,伸手握住了她拿劍的那隻手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克制,只是捏著關節的位置,輕輕往需要的方向偏了一下,嘴裡說著:「你到這兒的時候,劍尖要先走,身子跟著劍走,別讓劍跟著身子走。
你先動劍,重心自然就過來了。」他的手掌貼著她的手腕,溫度透過薄薄一層練功服傳過來,乾燥的、溫熱的。
他幫她調好了那個角度就鬆了手,退後半步看著她:「再試。」
吳媄珩又試了一遍,這回順了一些,劍尖走在了身子前頭,轉身的時候腳底下沒那麼亂了。
她做完以後回頭看了陳浩一眼,他點了下頭:「比剛才好,繼續往下走。」
練到後來有一段連續旋轉的動作,她轉了三圈就有點犯暈,腳步踉蹌了一步。
陳浩從旁邊上來,手掌貼在她側腰的位置,帶著她轉了一圈,幫她找那個旋轉的慣性和節奏,轉完那一圈他就鬆開了,退到旁邊說:「你剛才第三圈的時候腳尖沒繃住,往外撇了,明天第一件事就是糾正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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