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十點,方晴給梁永琪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方晴的聲音帶了一種克制著的驚訝。
「梁總,報名人數過了一萬了。
而且還在漲。
伺服器那邊說表單提交的峰值流量把網站撐得有點卡。」
「穩住。」梁永琪說,「不關窗,不限額,讓數據自己跑。」
「好的。
那伺服器那邊要不要加幾台臨時節點?」
「加。
你跟技術那邊說一下,費用走項目預算。」
方晴應了一聲,然後掛了電話去處理了。
梁永琪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嘴角動了一下,但沒有笑出聲來。
第二天晚上十二點,報名人數突破了三萬。
論壇的帖子被玩家自發頂到了站內各個板塊的熱門推薦位,有人在評論區里幫別人的幫派名投票,有人把自己寫的幫派宣言單獨發出來求點評,有人問「我填了報名表但是想改幫派名字怎麼辦」,有人在下面回復「等官方篩選吧別折騰了」,還有人開了新的討論帖專門統計哪些幫派名重複率最高。
梁永琪翻了十幾頁論壇帖子的回覆,看到有人統計出來「清風明月閣」出現了兩百多次,「江湖」出現了四百多次,「西遊」相關的名字出現了上千次。
她把那些數據截圖保存了一個文件夾,打算後面做分析用。
第三天的截止時間到來時,報名表單的數量停在了五萬三千份。
梁永琪坐在辦公室里用滑鼠一頁一頁地翻那些提交的內容。
後台的數據表拉得很長,她每頁顯示五十條,翻了幾十頁才翻了一半。
幫派名的花樣多到她翻到第十二頁的時候忍不住靠在椅背里笑了一聲。
有人寫了「清風明月閣」,有人寫了「千軍萬馬」,有人寫了「西遊養老院」,有人寫了「齊天大聖后援會」,還有人寫了「今晚打老虎」「大唐官府駐地球辦事處」「打不過就跑聯盟」。
幫派宣言的長度差距巨大,有人只寫了三個字「一起玩」,有人寫了整整兩頁,從自己在網吧第一次接觸網路遊戲的經歷寫到對西遊文化的熱愛,中間還夾了一段自己編的幫派口號,押韻押得很工整。
她翻到第十九頁的時候停住了。
那一頁上有一個幫派名,只有三個字,「花果山」。
宣言只有一句話,寫在備註欄里,「收留所有不想取經的猴子。」
梁永琪把滑鼠停在那三個字上面,看了幾秒鐘。
那句話不長,九個字,但讀完之後她在腦子裡反覆過了兩遍。
她看了那行字的提交時間,是招募貼發出後的第一個小時內提交的,ID是個一串數字組成的名字,看格式應該是早期註冊的老用戶。
她沒有著急往下翻,又看了兩秒那行宣言,然後才繼續往下劃。
她翻完了全部表單之後從裡面挑了二十個。
標準不是誰寫得好,也不是誰的理念更完整,而是誰的幫派名和宣言最能讓人記住。
一句讓人記住的話比十頁寫得工整的理念更有用,因為玩家記住的是那個名字和那句話,不是那個理念。
她把那二十個名字複製到一個新的文檔里,每一個後面備註了入選理由。
花果山排在第三個,備註寫的是「群體認同感強,指向清晰」。
她給第二個的備註寫的是「朗朗上口,好傳播」。
第七個的備註寫的是「宣言裡有情緒」。
第十五個的備註寫的是「名字不常見,辨識度高」。
她把入選名單發給方晴之後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天已經暗了,落地窗的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輪廓,她看著那個模糊的倒影站了幾秒,然後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把方晴轉給她的那篇行業快報的截圖發給了陳浩。
快報的標題印在一行加粗的黑字下面,「盛大把遊戲的社交從開服第一天就植入了骨髓。」正文裡有一段話被方晴用紅筆劃了線,寫的是「不同於以往遊戲在公測後才開始考慮玩家社交建設,盛大在產品成型階段就把幫派生態作為底層架構來設計」。
她把截圖發出去之後等了一會兒。
陳浩的回覆很快就來了,她點開的時候看到是一條文字消息,內容比平時長一些。
「這個活動很棒。
但你要記住一件事——那些創始人的名字,以後會成為這個遊戲裡被無數新人仰望的傳說。
給他們足夠的榮譽感,他們會替你守護這個世界的。」
梁永琪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的是字面意思,第二遍看的是字面底下的那層意思。
陳浩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他通常話不多,句子短,能用一個字說完絕對不用兩個字。
但這條消息她數了一下,連標點符號一共三十多個字,屬於他那邊很少見的長消息了。
她把這條消息複製了,然後打開公司管理群的聊天窗口,把陳浩的原話一個字沒改地粘貼了進去,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個括號,寫了「轉自浩哥」。
群里安靜了大約十幾秒。
那十幾秒里梁永琪盯著屏幕,看到頂部的狀態欄顯示「正在輸入」閃了兩下又消失了。
然後李軒的頭像亮了起來,他發了一條消息,內容只有一個省略號和一行字。
「……浩哥什麼時候來公司給我們開個講座。」
那條消息後面緊跟著方晴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陳遠航發了一行字,「我支持。」周璟發了一個拍桌笑的表情。
梁永琪看著屏幕上那幾條回復,把手機舉到嘴邊,按住語音鍵笑了出來。
她笑了大概三秒,手一松語音就發了出去。
發送成功之後她看著那條語音條的波形在對話框裡顯示出來,又笑了第二聲。
然後她把那段語音轉發了給陳浩。
語音條右上角跳出一個小綠點,顯示「已讀」之後她放下手機,回到桌面上繼續處理下一批待辦事項。
晚上她回到陳園的時候,書房的燈已經亮著。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陳浩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台平板電腦,屏幕上的頁面是論壇的招募貼,滾動條停在一半的位置上。
他看得很慢,一條一條地往下劃,偶爾在某一條上面停兩秒,然後繼續往下。
梁永琪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外套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湊過去看他的屏幕。
「你在看什麼?」
「報名的幫派宣言。」陳浩的手在屏幕上慢慢往上劃著名,一條一條地看過去。
「這個人寫的『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還不錯。」他劃了一下,屏幕跳到下一條。
「這個寫『幫派就是遊戲裡的家』,短但直接。」又劃了一下。
「這個……」他的手停住了,屏幕停在了某一條上面。
梁永琪湊近了看,那條宣言的備註欄里寫著一句話,「我想建一個叫『花果山』的幫派,收留所有不想取經的猴子。」
她看著那句話,嘴角先動了一下,然後那個笑從嘴角蔓延到整個臉龐,像一顆石子扔進水面的漣漪從中心點擴散到了邊緣。
她的笑聲響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從喉嚨深處翻上來的暢快,笑聲短促但連續,停了一下又起了一波,肩膀微微抖動著。
「這誰寫的啊?我下午翻的時候也翻到了這一條,我看了半天,覺得寫這句話的人一定是個在生活里也挺有意思的人。
你想想,什麼樣的人會想到用『不想取經的猴子』來定義自己的幫派?他一定覺得自己就是那隻猴子。」
陳浩也笑了。
他的笑聲比她低一些,像是在胸腔里悶著滾了兩圈才放出來,帶著一種慵懶的「這也能想得出來」的調子。
「寫這句話的人,應該是在西遊的文本里找到了一種屬於自己的代入方式。
大多數人看西遊看的是取經路,他看的是那些沒走上取經路的猴子。」
兩個人並排坐在沙發上,面對著同一塊屏幕,屏幕上那行字安靜地躺在底色發亮的對話框裡,像一個專門等著被念出來的句子。
梁永琪笑夠了之後用後腦勺靠著沙發靠背,側過頭看著陳浩。
「你說這個人建了這個幫,他在遊戲裡真的會遇到一堆不想取經的猴子嗎?」
「會遇到。」陳浩說,「而且那些猴子會記住他。
他是第一個喊出那句話的人。
這個遊戲上線之後,每天都有新玩家註冊。
新玩家進來之後要選幫派,他們會看到花果山這個幫派名,然後點進去看幫派介紹,看到那句『收留所有不想取經的猴子』。
他們會記住這個名字和這句話。
等到他們在這個幫派里待了一個月、兩個月、一年之後,他們會回頭想起來,當初寫這句話的那個人,就是給他們提供了一個『可以不去取經』的地方。」
梁永琪伸手把平板電腦從他手裡抽出來,自己翻了一頁,又看到一條寫得長的宣言。
她低聲念出來:「幫派不只是一群人在一個頻道里聊天,幫派是你下線的時候知道有人會幫你收菜,你上線的時候知道有人等著你一起走。」她念完之後停了一下,把平板放在自己膝蓋上,目光落在屏幕的邊緣。
她沒說話,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
「他們想的東西跟我們一模一樣。
我們做了幫派大廳、倉庫、練功房、藥圃,想的就是讓他們有一個『會幫你收菜』的地方。
我們還沒告訴他們這些東西長什麼樣,他們自己已經猜到了。
你看到沒有,這條宣言裡寫的是『有人會幫你收菜』,我們在設計藥圃的時候想的也是『成員之間可以幫忙照料藥材』。
這個匹配度太高了,說明我們的方向是對的,玩家想要的東西和我們做的東西在同一個軌道上。」
陳浩沒有說話。
他伸手把梁永琪膝上那台平板電腦拿起來放在茶几上,然後往後靠進沙發里。
他的右手落在沙發靠背上她肩膀後面的位置,手指沒有碰到她的肩頭,只是懸在那裡,像一個隨時可以落下去但還沒有落的停駐。
他沒有說話,但整個人的姿態比剛才放鬆了一些,後背貼著沙發靠墊,雙腿伸開,腳尖朝前。
她側了一下頭,髮絲擦過他的指尖。
他沒有縮回手。
「第一批幫派創始人上線之後,」梁永琪說,聲音從剛才那種笑著說出來的調子慢慢沉下來,變得平了一些,像在腦子裡已經開始排布下一步的棋路,「我要給他們每人做一個特殊的頭銜。
金色的,名字前面帶一個幫派創始人的標記,永久保留。
他們在遊戲裡走到哪兒人家都知道『這是第一個建花果山的人』。
這個頭銜不能轉讓,不能刪除,就算他以後不玩了這個號了,那個頭銜還掛在他的ID前面。
別人點開他的資料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個金色標記。」
「再加上一個東西。」陳浩的手指從沙發靠背上落下來,搭在她的肩頭,隔著襯衫的布料感覺到她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
「給每個幫派的創始人發放一張實體紀念卡,上面印著他的幫派名和他的ID。
寄到他留的地址去。
這個東西不貴重,印刷成本加郵寄費一張也就幾塊錢,但他會收一輩子。
你想想,十年之後他翻抽屜翻出來這張卡,上面寫著『花果山創始人-某某某』,他會想起來這個晚上他寫下了那句宣言,然後被選中了,然後他成了這個遊戲裡第一批有自己幫派的人。」
梁永琪側過頭,目光從平板的屏幕移到他的臉上。
她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笑過之後的微光,瞳孔周圍的虹膜在檯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比平時更深的琥珀色。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頭轉回去,重新面朝前方,但身體朝他的方向微微靠了過去,肩頭貼著他的手臂。
她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是在跟旁邊的人分享一個還沒跟任何人說起過的想法。
「其實選那二十個人的時候,我心裡還有一個標準沒有寫在備註欄里。
我想選那些『發了誓就會守到底』的人。
你看那些寫得長的宣言,我能感覺到這個人花了很多時間在寫,他是真的在認真想這件事。
那個寫『幫派是你下線的時候知道有人會幫你收菜』的人,他一定在別的遊戲裡經歷過幫派散了沒人管的日子,他知道那個滋味不好受,所以他要把這個滋味在自己的幫派里消滅掉。」
陳浩沒有說話。
他把搭在她肩上的那隻手收回來一些,調整了一下位置,手掌落在她的手臂上,手心朝下,蓋住她小臂外側的那一片皮膚。
他拇指的指腹挨著她的肘彎內側,那個位置有一小塊皮膚比別處更軟,他的拇指在那裡停了一拍,然後順著小臂的線條往上滑了一寸,又停住了。
茶几上那台平板電腦的屏幕自動鎖了,暗下去之後房間裡唯一的光源變成了那盞墨綠色的檯燈。
光從燈罩的底面傾瀉下來,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舖了一層柔和的暖黃色。
梁永琪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目光沒有焦點,像是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二十個幫派創始人的名字和他們對應的幫派宣言。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但最終沒有出聲。
陳浩也沒有出聲。
書房裡只有偶爾翻動紙頁的細微響動,和兩道呼吸交錯時幾乎聽不見的、貼著空氣表面滑過去的氣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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