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嘉彗「嗯」了一聲,低頭把安全帶扣上。
她低頭的時候耳根有點燙,自己心裡清楚,剛才那個動作越界了。
但具體越了什麼界她又說不上來,反正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她都不會幹這種事。
她坐在副駕駛座上,右手垂在膝蓋上,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隔著毛巾觸到他臉側的那種微微的溫熱感。
她用左手捏了一下右手的指尖,想把那種感覺捏走似的,但捏了半天也沒用。
車子從停車場開出來,雨勢依然很大。
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來回擺動刮著水幕,但水幕太密了,雨刮器刮過去之後不到半秒又被雨水糊滿。
陳浩把車速放得很慢,兩條路都看不太清楚,前後霧燈全打開了。
車廂里開著暖風,吹出來的熱氣把蒙嘉彗身上那股濕氣一點一點地蒸乾,她靠著椅背慢慢覺得暖和了一些。
「你今天這場戲拍了多久?」陳浩問了一句。
「沒多久,」她說,「剛開始拍就下雨了。
導演本來想等一等,後來一看這雨沒停的意思,就喊收了。」
「明天補?」
「嗯,明天補。」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下午沒事?」
「上午拍完了一組,下午本來要拍室內,但攝影棚那邊電路有點問題在檢修,就放了半天的假。」
「那你專門從主樓跑過來給我送傘?」蒙嘉彗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問得有點直。
但她就是想聽他說,想聽他親口承認「嗯專門來給你送傘的」。
陳浩沉默了一小下,大概兩秒鐘,然後說:「我在主樓二樓窗戶看見你在亭子裡站著,那件白襯衫太顯眼了。
我想著這邊下雨說下就下,你肯定沒帶傘。」
「你看得那麼清楚?那亭子離主樓挺遠的吧。」
「二樓窗戶正好對著那個方向,能看到亭子前面那一小片區域。」他的語氣還是平平靜靜的,「我看見你在那兒搓胳膊,估計是冷了。」
蒙嘉彗沒再追問。
她心裡有一個地方被那句話輕輕戳了一下——他在二樓看見她在亭子裡搓胳膊,然後就從主樓出來穿過整條街的暴雨來給她送傘。
從主樓到民國街區那條路說近不近說遠不遠,但今天這個雨勢走一趟身上絕對澆透。
她自己最清楚那個感覺,從亭子走到停車場的這幾分鐘她都涼得夠嗆,陳浩從主樓走到民國街區的那段路更長。
她把臉偏向車窗那一邊,看著車窗外模糊成一團的路燈光暈,不讓他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你住的那棟樓這會兒應該也停水了吧?」陳浩問。
「不知道,沒回去。」
「我剛才出來的時候聽人說北邊那幾棟樓下午停水了,水管檢修。
你那棟是不是也在北邊?」
「嗯,在人工湖那頭。」
「那你回去估計洗不了熱水澡。」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後視鏡,「先跟我去主樓喝口熱茶再回去,我那邊有熱水。
等雨小點了送你到門口。」
蒙嘉彗猶豫了一下。
她確實需要洗個熱水澡換身乾衣服,但她猶豫不是因為這個。
她猶豫的是去了主樓之後兩個人獨處一室,那種感覺她有點怕又有點想。
最後她想了一下自己那棟樓可能停水這個現實問題,點了頭。
車子拐進陳園大門,沿著主路開到主樓門廊下面停住。
陳浩熄了火,先下車撐開傘繞到副駕駛那一側幫她拉開門。
兩個人一前一後跑進門廊,站在門口抖了抖身上的水。
門廊下面鋪著一塊深色的吸水地墊,兩個人的鞋踩上去洇開兩片深色的濕印子。
主樓一樓的客廳很大,陳浩住了好幾年了,裡面的擺設都是他自己弄的。
家具不多,一張深色的皮沙發靠在牆邊,對面是一張老式的木茶几,茶几上擺著一套茶具。
落地窗旁邊的壁爐是個裝飾品,從來沒點過火,但壁爐前面那盞銅座檯燈常年開著,燈光暖黃暖黃的。
窗簾拉開了一半,窗外的雨景被玻璃糊成了一片灰白色。
「你先坐,把鞋脫了,」陳浩指了指沙發前面的地毯,「那塊地毯吸水。」
蒙嘉彗在門廳把濕鞋脫了,光腳踩在地毯上。
那塊地毯是厚實的羊毛料子,踩上去軟乎乎的,跟剛才踩在積水裡的感覺天差地別。
她蜷到沙發一角坐下來,把兩隻腳縮在身前,抱著膝蓋。
陳浩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拿了一隻紫砂壺兩隻小杯子出來,把杯子擺在茶几上,洗了一遍,斟了兩杯鐵觀音。
他把其中一杯遞到她手邊的時候,蒙嘉彗注意到他換了一件乾衣服。
他趁燒水的功夫上樓換了一件白色的棉質T恤和一條深灰色的休閒褲,頭髮也簡單擦過了,但還是有點濕,幾縷搭在額前。
她接過茶杯抿了一口,鐵觀音的清香味在舌尖上化開,一股溫熱從喉嚨淌到胃裡。
「你這房子住了多久了?」她問。
「兩三年了。」他端著杯子靠在沙發另一頭,姿態放鬆,「來拍戲的時候住著方便,後來就長租下來了。」
「感覺像個家。」
「嗯,慢慢收拾出來的。」他看了一眼四周,「剛開始搬進來的時候這客廳就一張床墊一把椅子,後來一件一件添的。」
蒙嘉彗又喝了一口茶。
她注意到茶几旁邊放著幾本書,最上面那本是本老舊的武俠小說,封面都卷了邊。
她指了指那本書:「你還看這個?」
陳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沒事翻翻。
這本看了好幾遍了。」
「什麼書?」
「《七劍下天山》,老早以前買的。」
「好看嗎?」
「好看。
梁羽生的書跟金庸不太一樣,他寫的人比較正,沒什麼陰的。」
蒙嘉彗笑了:「你這話說的,好像你研究過似的。」
「那倒沒有,就瞎看。」他把杯子擱在膝蓋上,偏頭看著她,「你以前在香港的時候看什麼書?」
「我小時候看漫畫。」她回想了一下,「後來上學了看亦舒,那會兒班上女生都看亦舒。」
「亦舒寫什麼的?」
「寫……」她想了一下怎麼概括,「寫女生的心事吧。
反正就是那種,一個女生喜歡一個男生,又不敢說,繞來繞去最後在一起了或者沒在一起。」
「那你看她的書管用嗎?」陳浩問。
「什麼管不管用?」
「學不學得會怎麼表達心事?」
蒙嘉彗被他這句話問得差點嗆了一下,低頭假裝喝茶來掩飾。
她那口茶喝完才說:「我又沒有什麼心事要表達。」
「嗯,你沒有。」他又用了那個「我信你才怪」的語氣。
蒙嘉彗覺得這個人今天嘴上特別不饒人,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底帶著笑,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擠兌。
她索性把話題岔開了,問他今天上午拍的那場戲是什麼內容。
陳浩就給她講了一下,說是拍他跟一個配角對質的戲,對方演一個不忠不義的舊部,他在戲裡要發火。
蒙嘉彗問他怎麼演的,他說「就拍桌子摔茶杯唄,還能怎麼演」,蒙嘉彗說「你那個摔茶杯的動作是不是練過,上次我看了一條花絮你在戲裡摔杯子摔得特別利索」,陳浩說「那杯子是道具的糖玻璃,一摔就碎,不用力」,兩個人一來一回聊著拍戲的事,氣氛慢慢鬆弛下來。
茶喝到第二泡的時候蒙嘉彗覺得暖和多了,她把縮著的腿放下來,光腳踩在地毯上,兩隻腳並在一起輕輕蹭了蹭羊毛的絨毛。
窗外的雨聲一直沒有斷過,那種密集的持續的雨打玻璃的聲音填滿了整個客廳,讓兩個人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比平時稍高一點點才能聽清。
「你喜歡下雨嗎?」陳浩問她。
蒙嘉彗想了想:「喜歡。
小時候住在香港,一下雨我媽就不讓我出門,我就坐在窗台上看雨打在對面樓頂的鐵皮棚上。
那種聲音聽著很踏實,好像外面都停了,你也不用做什麼,就待著就行。」
「那我希望下次下雨的時候,」陳浩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被窗外的雨聲襯著,「你都在能停下來的地方。」
蒙嘉彗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那句話她聽懂了,但沒有完全懂。
她聽懂了那句「你都在能停下來的地方」里的那層關心,但沒把握他說的「下次下雨」是不是一個暗指。
她低頭看著杯中淺金色的茶湯,鐵觀音的葉片在水裡舒展開來,沉沉浮浮的。
「那你下次下雨會在哪兒?」她抬了抬眼皮看他。
陳浩被她反問得愣了一下。
他可能沒料到她這麼接話,嘴唇動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是從嘴角慢慢擴散到眼底的,帶一點「你贏了」的意思。
「我儘量也在能停下來的地方。」他說。
這句話說完之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小會兒。
雨聲繼續填充著那段安靜,窗玻璃上淌下來的水痕在燈光里泛著細碎的光。
蒙嘉彗把杯子裡的茶慢慢喝完了,陳浩給她又續了一杯。
這一杯她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拖時間。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拖太久。
窗外的雨聲已經小了很多,從剛才那種震耳欲聾變成了沙沙的細響。
她從沙發里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面看了看外面的天——雨還在下,但明顯小了,細密的雨絲在路燈的光里斜著飄落,人工湖的水面上泛著密密麻麻的漣漪。
「我該回去了,」她回頭說,「明天還有早戲。」
陳浩也站起來。
他走到門廳的傘架那邊,把那把黑傘拿下來遞給她。
「拿著,」他說,「別淋到。」
蒙嘉彗接過那把傘的時候感覺到傘柄上有溫度——是他剛才握在手裡攥出來的。
她低頭看了看那把傘,傘面收得很整齊,摺痕一絲不苟。
她把傘握在手裡,掌心的溫度跟傘柄上的溫度融在一起。
「明天還你。」她走到門口把傘撐開試了一下。
傘面寬大結實,黑布在路燈下透著一層啞光。
陳浩靠在門框上看著她,雙手插在褲袋裡。
客廳的燈光從他身後透出來,把他整個人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臉龐的輪廓在逆光里柔和了許多。
「不還也行。」他說。
蒙嘉彗被他那句「不還也行」堵得接不上話。
她能感覺到耳根又開始發熱,就把臉往傘面那邊偏了偏,假裝在調整撐傘的角度。
「那我走了,」她說了一聲,轉身踏進了雨里。
夜風裹著細密的雨絲迎面撲過來,但那把黑傘的傘面寬大,把她從頭到肩膀罩得嚴嚴實實。
她走在門廊前面那一段水泥路面上,腳下能感覺到地面的微涼透過薄薄的襪底傳上來。
走到人工湖邊的碎石路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往門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浩還靠在那裡。
那個剪影一動不動,臉朝著她這邊。
隔著一層細密的雨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著。
她抬手朝他那邊晃了晃傘柄,算是一個告別。
然後她轉回去繼續走,沿著人工湖邊那條被雨水沖刷得泛著一層水光的碎石路,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
路燈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碎石之間積著淺淺的水窪,踩上去會濺起一點水花。
她撐著那把傘走在自己一個人的小世界裡,傘沿滴落的水珠在她周圍圍成了一圈簾幕,雨聲從傘面上方落下來。
到了小樓門口,她收了傘,在門前的台階上甩了甩水。
推門進去的時候玄關的燈還亮著,是她下午出門前忘了關。
她脫了鞋,光腳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地板有點涼,她就踮著腳尖走,像怕吵醒什麼似的。
走到客廳中間站住,把那把黑傘靠牆放好。
傘面上淌下來的水在白色瓷磚上洇開一小片濕印子。
她看了一眼那片水漬,又看了一眼那把傘,彎腰把它拿起來,撐開晾在了衛生間的掛鉤上,在下面接了一個盆。
這樣傘面上的水就能順著傘尖滴進盆里,不至於把地板泡了。
做完這些她上樓換了身乾衣服。
換下來那件濕透的白襯衫她順手搓了搓掛在浴室里晾著。
然後她裹著毯子坐在床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雨比剛才又小了一些,細得像霧一樣,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的聲音柔和而綿長。
她坐了一會兒,伸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翻出一本筆記本。
那本本子是她的私人記事本,封面是深藍色的硬皮,裡面零零散散記了一些拍戲的心得和偶爾冒出來的話。
她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床頭柜上的筆,想了想,寫了兩行字。
「下次下雨,我應該在能停下來的地方。
希望他在。」
寫完她低頭看了兩遍,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里。
她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雨聲綿綿不斷,屋裡安安靜靜的。
她把右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攤開著,那把傘柄上的溫熱感似乎還留在她掌心裡。
那個溫度其實早該散掉了,從她握著傘走回來的這一路上,雨水的涼意早就把她的手浸得透透的。
但她就是覺得還在,那種被他握過之後的餘溫好像滲進了皮膚底下,一時半會散不掉。
她閉上眼。
耳邊又響起雨聲里他說的那句話——「我希望下次下雨的時候,你都在能停下來的地方。」那句話讓她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嘆氣。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下雨的時候會在哪兒,但她希望,到時候那個人也在。
雨聲繼續響著。
蒙嘉彗靠著床頭,慢慢睡著了。
毯子滑到腰上她也渾然不覺,呼吸平穩而綿長。
窗外的雨細如牛毛,落在窗玻璃上匯成一道道極細的水痕,蜿蜒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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