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已經過了前奏進入了主旋律。
探戈的節奏快而規整,每一步都需要精準的配合。
陳浩帶著她動了第一步,他的腳步沒有猶豫,方向明確而果斷,揚怡在他掌心的推動下順勢做了第一個轉身。
裙擺在旋轉中飛起來又落回去,從她的小腿上擦過。
兩個人在舞池裡一路移動。
探戈的動作緊湊而充滿張力,身體在節奏的間隙里靠近、又在重音落下時驟然分開。
陳浩的手掌始終貼著她的後背,控制著兩人之間的距離和姿態。
揚怡的視線始終鎖著他的眼睛,每一次對視里都帶著一點遊戲般的挑釁和試探。
「你跳舞比我想像中好。」她在他耳邊說,聲音幾乎被音樂蓋過去。
她其實是想說「你比我想像中好」,但那個說法太直白了,她臨時換了個詞。
陳浩在下一個轉身的間隙里回了她一句:「你比我想像中大膽。」他的嘴唇幾乎擦著她的額角過去,氣息掃過她的眉毛。
揚怡感覺到那陣溫熱的氣流時整個人麻了一瞬,腳下的步子差點踩慢半拍。
但她很快就調整過來了,手臂在他肩頭輕輕收攏了一點,兩人在下一個節拍到來之前又多縮短了半寸距離。
她其實沒有說出口的是,她那天下午從柜子里翻出這條裙子的時候就想過,如果他不接這個邀約怎麼辦,如果他說「我不太會跳」然後笑著拒絕怎麼辦。
她甚至想過最壞的情況——他站起來說「不好意思」,她就笑著說一句「那下次吧」,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座位,把剩下的半杯汽水喝完,再跟蒙嘉彗她們聊到散場,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那些設想全都沒用上。
他接住了。
他接了她的手,站起來的時候在她耳邊說話,然後帶著她在舞池裡轉了大半個圈。
他的探戈跳得比她預想的好太多,腳步乾淨利落,引導的手勢清晰果斷,她幾乎不需要費神去猜他下一步要往哪兒帶,身體隨著他的力道走就行。
這種感覺很奇妙。
她拍戲的時候也跟男演員有肢體接觸,但那些都是走位和設計好的動作,每一下都有導演在監視器後面盯著,有場記在記時間碼,有錄音師舉著杆子收音。
所有的擁抱、牽手、擦肩而過,全都帶著「咔」之後就要重來的那種隨時可撤銷的臨時感。
但這一刻不一樣。
沒有導演喊開始,也沒有人喊停。
他的手貼著她的後背,她的手指搭著他的肩膀,兩個人都沒有在演。
間奏來了。
音樂在一串快速的音符之後驟然放緩,手風琴拉出一個長而纏綿的顫音。
兩人的腳步在那段間隙里幾乎停了下來,就站在舞池中央,旁邊的一切——燈光、桌椅上的人群、剝花生的喀嚓聲和碰瓶子的叮噹聲——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揚怡能看清陳浩瞳仁里倒映的水晶燈碎光,能看清他下頜線邊緣因為剛才運動而沁出的一層薄汗。
她對面的這個人眼睛裡有東西,不是那種被場合或氣氛催生出來的東西,是一種更穩定的、長在那裡的存在。
她迎著那道目光沒有避開,也沒有急著說什麼玩笑話把它蓋過去。
就站在那兒讓他看,也讓身後那些安靜下來的目光一起看。
有些話問出來就破了,不問才能一直懸在那兒,讓人心裡痒痒的。
最後一個音符收住的時候陳浩鬆開了貼在她後背的手。
他退後半步,揚怡的手從他肩頭滑下來,兩人的手掌在分開之前最後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從她掌心中央划過去,比正常的鬆手慢了那麼一瞬,力道跟羽毛一樣輕。
整個舞廳安靜了兩秒,然後口哨聲和鼓掌聲轟地炸開了。
攝影組那幾個小伙子從椅子上跳起來拍巴掌,有人喊「再來一個」,道具組兩個姑娘尖叫著捂著嘴笑。
揚怡轉過身面對眾人大大方方地揮了兩下手,臉頰上那層薄薄的紅暈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她笑得坦然,但那股從胸口漫上來的熱意她騙不了自己。
王祖嫻從音響旁邊走過來用力拍了兩下陳浩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深藏不露。」陳浩笑了一下說以前在香港學過半年,然後自然地走回桌邊端起了自己的啤酒瓶。
他坐下來的時候許情湊過去說了句什麼,他偏著頭聽,嘴角還帶著剛才的笑意。
揚怡沒有跟過去。
她看到陽台那邊有一扇通往外面的玻璃門開著半扇,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動了她鬢邊的碎發。
她走到陽台上靠在欄杆邊沿,雙手撐著冰涼生鏽的鐵欄。
陽台不大,外面是一條窄巷和對面樓房的灰牆,再遠一點能看到浩瀚影視城唐宮景區一片黑沉沉的屋頂輪廓。
她站在那兒的時候腦子一直在轉。
剛才舞池裡那幾分鐘,每一秒她都能想起來。
他手貼上她後背的時候那種微涼的觸感,她到現在還能感覺到。
她在心裡跟自己說別想太多,一支舞而已,劇組聯誼晚會,全組人看著,他總不能當眾甩臉子。
但另一個聲音馬上跳出來說——他明明可以客氣地說一句「我不太會」,然後笑著謝絕。
他選了站起來,選了把手放進她掌心裡。
身後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揚怡沒回頭,但她從那人的步速和氣息認出了是誰。
她偏過頭看著欄杆外面夜色里的遠處,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剛才那一分鐘,」她說,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我覺得你眼裡只有我。」
這句話她說出口之後自己都覺得膽子太大了。
但她沒辦法,站在這陽台上吹著風,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剛才的畫面,不說點什麼她怕自己要憋出毛病來。
陳浩走到她旁邊,也靠上了欄杆。
兩人之間隔著一隻手掌的距離。
他沒有接她的話,過了好幾秒才用鼻腔發出一聲輕輕的「嗯」。
那個「嗯」不重,像是一滴墨落進清水裡,慢慢暈開,整個杯子的水都變了顏色。
揚怡轉過頭看他。
夜風把他襯衫的領口吹得微微翻動,他側臉的線條在陽台那盞昏黃的壁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了回去繼續看著遠處的黑沉屋檐。
兩人就這麼站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她在等著他多說點什麼。
哪怕一句「你今晚這裙子很好看」也行。
但他就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兩隻手搭在鐵欄杆上,指節被風吹得有點發白。
她側過頭偷瞟了他一眼,發現他看著遠處的屋頂,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心微微蹙著,好像在想什麼很重的心事。
「你想什麼呢?」她沒忍住問了一句。
陳浩偏過頭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在想,你明天早上第一場戲是跟劉成的對打,動作挺大的,」他說,「你今晚跳了這麼久的舞,體力還夠不夠。」
揚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這個人是真的——永遠往工作那方面拐。
但她知道他拐得生硬,她聽出來了。
他不擅長說那些軟綿綿的話,所以拿明天的工作當藉口站在她旁邊多待一會兒。
她偏不讓他這麼容易就混過去。
「體力夠不夠明天你來看就知道了,」她說,「倒是你,今晚這麼多人都看著你跟我跳舞了,明天片場會不會有人拿這個開你玩笑?」
陳浩搖了搖頭:「他們不敢。」停了一拍他又補了一句,「但是你明天可能要做好準備,王祖嫻肯定要拿這事兒念叨好幾天。」
「讓她念叨去。」揚怡說,「我又不怕。」
巷子深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安靜了。
舞廳裡面的音樂換了一首慢一些的華爾茲,隔著玻璃門傳出來變得朦朦朧朧,像從很遠的收音機里飄過來的。
又沉默了一會兒,揚怡忽然小聲說了一句:「你知道嗎,我下午試了三條裙子才定的這條。
頭兩條穿上去總覺得哪裡不對,這條一上身就知道是它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為什麼要告訴他這個?但她就是想讓他知道,今晚這身打扮不是隨手抓的,是她用了心思的。
陳浩沒有轉頭看她,但他嘴角的弧度動了一下。
「紅色很適合你,」他說,「比你在片場穿那些運動服好看。」
「你這是嫌我平時穿得不好看?」揚怡故意繃著臉問。
「不是,都好看,」他說,「但今晚這個,不一樣。」
他說「不一樣」那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低了一截,好像怕被玻璃門裡面的人聽見。
揚怡的心跟著那三個字一起往下墜了墜,落在某個又軟又暖和的地方。
她想說點什麼接住這句話,但嘴張了張,什麼詞都沒蹦出來。
兩個人又安靜地站著,風從窄巷的另一頭吹過來,帶著遠處夜市那種混雜的油煙和燒烤香氣。
揚怡聞到那股味道才想起來自己今晚還沒吃什麼東西,光喝了半杯汽水。
但她不覺得餓。
胸口那團熱烘烘的東西把胃裡的空蕩感全蓋過去了。
大約過了五分鐘有人探頭出來喊散場了,車已經在門口等著送大家回陳園。
揚怡從欄杆上直起身跟著陳浩一起走回廳里,門口果然停了一輛商務車,司機把側門拉開等著。
揚怡先上車坐到了最後排靠窗的位置,陳浩跟著上來在她旁邊的座位上坐下。
前面幾排陸續坐了其他人,蒙嘉彗和向海嵐坐在中排,吳媄珩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車子發動起來駛離了民國舞廳。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去,把車廂內的光線切換成明暗交替的節奏。
揚怡靠在座椅靠背上閉著眼假裝已經睡著了,但她悄悄睜了一條縫,從半闔的眼皮底下看著陳浩的側臉。
他正看向車窗外,一隻手搭在車窗沿上,手指偶爾隨著路面顛簸輕輕敲兩下。
路燈的光從他臉上滑過去的時候她能看清他眉骨和鼻樑的輪廓,暗下來的時候那些輪廓又融進陰影里。
她注意到他襯衫領口那顆紐扣還開著,露出的那一小片鎖骨上方的皮膚在燈光里映著微微的光。
他在想什麼呢?揚怡在心裡問。
是在想剛才那支舞,還是在想明天要改的那幾場戲?他那個人,八成的腦子都泡在劇本里,剩下兩成分給吃飯睡覺和跟人說話。
但他剛才在陽台上說的那句「不一樣」,應該不是劇本里的台詞吧。
她合上眼,把那個畫面封存在了眼皮後面。
腦海里轉了一遍剛才在舞池裡他們的每一次貼近和分開、他指尖從她掌心划過去那個輕輕的弧度、陽台上他那聲「嗯」。
今晚的試探,他接住了。
揚怡把嘴角彎起來,那個弧度小到即使在燈光下也看不出。
但她的確在笑。
車子駛入陳園的鐵藝大門沿著小徑慢下來的時候她才把眼睛完全睜開,裝作剛睡醒的樣子伸了個懶腰,側過頭看了陳浩一眼。
「到了?」
「到了。」陳浩站起來側身讓開讓她出去。
揚怡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腳步停了一瞬,偏頭看著他,笑了一下:「今晚謝謝你,那支舞。」
「我的榮幸。」陳浩說。
他站在車廂過道里看著她,車頂那盞小小的閱讀燈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揚怡在那一眼裡讀到的東西跟舞池裡那個對視是一樣的——認真的、穩定的、沒有閃躲的。
她忽然想伸手碰一下他襯衫領口那顆還開著的紐扣,但她沒動。
她說了句「晚安」就轉身下了車。
揚怡沒再多說什麼,轉身下了車朝自己的小樓走去。
夜風迎面吹過來裹著她的紅裙擺和散落的碎發,她走路的步子輕而快,鞋跟踩在碎石路面上篤篤地響著。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次頭,陳浩還在商務車旁邊站著跟司機說話,白色的襯衫被路燈照成暖黃色,燈光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圈溫和的光暈里。
她推門進去了。
關門之前她又從門縫裡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把門合上。
上樓換了家居服洗完臉刷完牙躺到床上,揚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忽然笑出聲了——那種自己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才會發出來的笑聲,悶在枕頭裡悶悶地響了一下。
她把枕頭翻了個面涼的那一面對著自己的臉,冰涼的棉布貼著發燙的臉頰,好受了一點。
她想他最後說的那三個字「我的榮幸」,語氣平平常常,但他說的時候看著她眼睛的那種認真是真實的。
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也沒有,但她腦子裡全是舞池裡他帶著她轉圈時那種篤定的力度和他手掌貼在她後背上的溫度。
她又在床上翻了幾個來回。
一會兒想起他接她手的時候那個兩秒的停頓,一會兒想起他耳邊那句「你還真不怕人多」,一會兒想起他帶著她做那個後仰動作的時候她整個人貼進他懷裡的那一瞬間。
每一個畫面都像電影膠片一樣在腦子裡循環播放,她越是叫自己別想了越是停不下來。
她坐起來喝了口水,又躺回去。
這次她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眼。
明天還有戲要拍,她想。
但今晚發生的一切,夠她回味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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