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祖嫻搞這場聯誼晚會的主意是在當天午飯時宣布的。
她端著搪瓷碗站在食堂門口,把筷子當指揮棒在空氣里畫了個圈:「今晚七點,影視城東區那個仿舊舞廳,我包下來了。
啤酒飲料管夠,音響我找人調過了,全部到場,不准請假。
拍戲拍了一個多月了,一個個臉都跟苦瓜似的,今晚放開了玩。」
消息傳下去之後整個劇組的氣氛都活泛了起來。
攝影組那幾個小伙子中午吃飯的時候就在討論待會兒回去換什麼衣服,道具組的女孩們互相推著肩膀說那你幫我編個辮子。
揚怡坐在食堂靠窗那桌,端著一碗米飯把最後幾粒米扒進嘴裡,筷子擱下來的時候她偏頭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頭。
她心裡其實一直有點事情擱著。
進組一個多月了,每天的日程排得滿噹噹的,早上五點半起床化妝,晚上收工回到陳園經常快十一點了。
她跟陳浩天天見面,在片場對戲、討論角色、聊劇本走向,但那些全都是工作。
公事公辦地說著話,公事公辦地點頭或者搖頭,她連他私下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都還沒來得及摸清楚。
劇組裡其他演員之間經常約著吃宵夜,或者收工之後坐在院子裡喝啤酒聊天。
她聽蒙嘉彗說過好幾次「昨天跟陳編聊到半夜」,聽吳媄珩也提過「陳老師給我講了一個鐘頭的民國史」,但陳浩從來沒單獨找過她。
她跟他的交流永遠圍著那堆列印出來的劇本紙張轉,一句閒話都沒有。
揚怡不是那種等著別人主動的人。
她在香港的時候就不是。
從小在舞蹈班學跳舞,別的小孩等著老師點名,她永遠站第一排。
後來拍戲跑龍套,別人等著副導演給安排角色,她自己跑到選角辦公室門口堵人。
她信一個道理:想要什麼東西,得伸手去夠。
但陳浩這個人跟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禮貌、客氣、周到,跟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她,語氣溫和,笑容也到位,但就是隔著一層什麼。
好像一扇門開著,但門裡還有一扇門。
她試過幾次在討論完劇本之後隨口問一句「晚上吃什麼」,他答「盒飯就行」。
她又問「要不要一起去鎮上那家麵館」,他說「今晚要改兩場戲,改完再說」。
然後就沒了下文。
她那天晚上在房間裡想了很久。
他到底是對誰都是這樣,還是單對她這樣?她在劇組裡觀察過幾天,發現他對所有人都差不多,客氣、有分寸,但許情跟他說話的時候他會笑得多一點,王祖嫻拍他肩膀他也會回拍一下。
只有對她,好像格外地在守著什麼界線。
揚怡把筷子擱在空碗上,心想今晚是個機會。
晚會是王祖嫻組的局,全劇組都在場,不是私約,不會顯得她刻意。
但怎麼在這麼多人中間讓他注意到自己,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她下午沒有戲,吃完飯就回了陳園。
關上房門之後她站在臥室衣櫃前面把兩扇門都拉開,從左邊那排衣服里一件一件地撥過去。
手指在一件大紅色的連衣裙上停了一下,抽出來拎在手裡看了看。
裙子是斜裁的,料子有點彈力,領口開得不低但後背露了一塊,V形的剪裁剛好在肩胛骨中間收住。
她對著穿衣鏡比了一下長度,裙擺到膝蓋上方兩寸左右。
這條裙子是來橫店之前在銅鑼灣的鋪子裡買的,買回來之後一直掛在柜子里沒穿過。
當時售貨員說紅色太扎眼,她笑著回了一句「扎眼才好」。
但買回來之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場合穿,拍戲天天穿戲服,收工回來累得只想套件T恤短褲就往床上倒。
今天倒是個穿它的日子。
她把裙子換上,在鏡子前面轉了一圈,側過身看了看後腰的剪裁,然後拉開化妝檯抽屜翻出一對金色的圓圈耳環。
耳環是在廟街一個地攤上淘的,不貴,但做工還算細,圈圈表面磨了啞光,戴在耳朵上晃一晃會有細碎的光點。
她平時不愛化妝,但今晚塗了一層薄薄的口紅,顏色不深,帶著一點蜜桃色的光澤。
頭髮用捲髮棒隨意卷了幾個彎,鬆鬆地披著,耳環在髮絲之間若隱若現。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腳踝,腳上那雙傷已經好利索了,走路跑步都不礙事。
她把之前受傷時纏的護踝摘下來放進抽屜里,換上一雙黑色的細帶涼鞋,鞋跟不高,但走路的時候腳踝的線條露出來很好看。
她對著鏡子看了最後一眼。
鏡子裡的人唇角微微翹著,眼睛裡有一點亮閃閃的東西,說不清是燈光的反射還是別的什麼。
她下樓的時候正好碰上隔壁屋的蒙嘉彗。
蒙嘉彗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睛瞪得圓圓的:「哇,揚怡你今晚這是要去頒獎典禮啊?」揚怡笑著拍了她胳膊一下:「少來,就一條裙子而已。」蒙嘉彗不依不饒地湊過來:「你這叫『就一條裙子』?你看看我這身——」她扯了扯自己那件碎花襯衫,「我從箱底翻出來的,心想能穿就行。
你現在這麼一穿,我站在你旁邊像個端茶倒水的。」揚怡被她逗得笑了半天,兩個人挽著胳膊一起往晚會那邊走。
到民國舞廳的時候人已經來了大半。
蒙嘉彗穿了件素色的碎花襯衫配深藍長褲,坐在靠牆那桌跟向海嵐聊天,吳媄珩端著一杯橙汁靠在窗邊跟武術指導劉成比劃什麼動作。
王祖嫻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裝,正站在音響旁邊指揮人把磁帶換成一盤舞曲的錄音帶。
揚怡一進門就感覺好幾道目光掃過來了。
攝影組那幾個小伙子本來正圍著桌子開啤酒瓶,看到她愣了一下,手裡的瓶起子懸在半空。
道具組的兩個姑娘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其中一個伸手捂著嘴笑。
揚怡對這些目光早就習慣了,她從門口走到靠里的圓桌邊,一路走得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抬著,步子踩得穩穩的。
紅裙子在滿場的便裝和戲服里確實扎眼,但扎眼就是她要的效果。
她坐下之後餘光一直瞟著門口。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陳浩跟許情一起到了。
他穿了件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的紐扣解開一顆,襯衫下擺收在西褲腰線里。
他進來的時候先跟王祖嫻打了招呼,然後掃了一圈全場,目光在經過揚怡的時候停了一瞬間。
她讀得出來那個停頓里有一點點意外——跟她平時在片場穿練功服和運動衣的形象不一樣。
他很快就把目光移開了,跟許情一起走到靠窗那桌坐下。
許情從桌上拿了兩瓶汽水,遞了一瓶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說了句什麼,許情笑著推了他肩膀一把。
揚怡從圓桌這邊看著他們倆說話的樣子,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但她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坐在這兒乾等。
場子裡鬧哄哄地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有人開了啤酒互相碰杯,有人把花生殼剝得滿地都是,音響里從鄧麗君放到葉倩文又放到張國榮的《Monica》,幾個年輕的場務已經跳到舞池中間扭了起來。
揚怡手裡握著半杯汽水,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但她一口都沒喝進去。
她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王祖嫻過去換了盤磁帶,前奏一起是一支節奏強烈的探戈,手風琴和鋼琴交替著切進來,帶著那種獨特的頓挫感。
舞池裡正在亂扭的那幾個人悻悻地退下來,探戈這種舞他們不會跳。
場上一下子空了,只剩下節奏分明的樂聲在整間廳里迴蕩。
就是現在。
揚怡從圓桌旁邊站起來。
她把手裡那半杯汽水放在桌上,理了一下裙擺的褶皺,然後朝陳浩坐的方向走了過去。
她走路的步子很穩,細帶涼鞋踏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紅裙的下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
她知道自己背後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但她沒回頭。
廳里的人看到她走向陳浩,聲音漸漸低下來了,都轉過頭看著。
揚怡在陳浩面前站定。
他正靠在椅背上跟許情聊天,看到她的紅裙擺停在自己面前就抬起了頭。
揚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嗓子眼那兒突突地跳。
伸出去的那隻手懸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她忽然想萬一他站起來說「我不會跳」,那她今天晚上就是個笑話了。
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她摁回去了。
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能怯。
陳浩看了她伸出來的那隻手兩秒。
她的指甲修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沒有塗甲油。
然後他把自己的手放進去了,站起來的時候他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你還真不怕人多。」
揚怡的笑容沒有變,但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握了一下。
兩個人的手掌交握的那一剎那,她感覺到他手心有一點潮,不知道是熱還是別的什麼。
她心裡忽然安定了。
他也緊張,只是藏得好而已。
兩人走進舞池中央站定,陳浩的右手貼上了她左側後背那片露出來的皮膚,掌心落在肩胛骨下緣的位置。
他的指腹微涼,碰到她溫熱的後背時她打了個很輕的顫,但她沒有躲,反而把左手搭上了他的右肩,右手跟他交握著舉到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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