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嘉彗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臉頰往毯子裡面縮了縮,像一隻往窩裡埋的貓。
她的嘴唇動了動,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個聽不清的字,然後更深地沉進睡眠里去了,沒有醒。
陳浩直起身站在那裡又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像剛才改稿時候的專注,也不像對戲時候的投入,更像是在看一個他覺得應該好好看一看的人,趁著她不知道的時候。
那一眼持續了大概三四秒,然後他把視線移開了。
他回到書桌那邊重新坐下來,伸手把檯燈的角度往下調了一格,讓光線不直衝著她的方向,光暈往他自己這一側偏了偏。
然後他拿起筆繼續改後面那幾頁稿紙,翻頁的時候他特意用拇指壓著紙角慢慢地掀,紙頁之間摩擦的聲音被他控制得又輕又短。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鋼筆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蒙嘉彗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聲,兩種聲音各在各的節奏里,交錯著填滿了後半夜的空洞。
蒙嘉彗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醒來的時候第一感覺是脖子酸,那種窩在椅子裡睡久了之後頸椎位置的不適,她動了動脖子想要換個角度,這才意識到自己不在床上。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花了幾秒鐘,她先看到了自己身上蓋著的那條深灰色羊毛毯,毯子軟軟地裹著她的肩膀和前胸,邊角被妥帖地掖在椅墊和扶手之間的縫隙里。
她愣了一瞬,然後偏過頭去看書桌的方向。
陳浩還坐在那裡。
他的姿態跟睡著之前她最後一次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微微弓著背伏在稿紙上,右手握著鋼筆,左手按著紙頁邊緣,肩膀微微往左前方側著。
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去把他輪廓的邊線勾得清清楚楚,白襯衫領口的摺痕在光底下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袖口卷邊的地方有一小塊墨水漬,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他正在翻一頁稿紙,動作依然安靜,翻完之後把紙頁撫平,拿起筆在那一頁靠下的位置寫了幾行字。
蒙嘉彗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她醒了,但她沒有立刻坐起來或者出聲,就那麼安靜地靠在椅背里,下巴縮在毯子上沿的羊毛邊後面,透過那一層柔軟的灰色看著他的側臉。
他專注的樣子讓她想起排練時候他指導演員走位的神情——都是那種把全部的注意力收攏到一個點上的、純粹的專注。
但是此刻沒有排練廳的大燈,沒有攝像機,沒有周圍工作人員的走動和低語,這個人在書桌和檯燈之間的那個小空間裡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
她看著他垂下來的那幾縷頭髮,看著他握筆的手指,看著他偶爾停下來把筆尖從紙面上抬起來在半空中頓一頓時眉心那一道細細的紋路。
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已經在那個側臉上停留了超出合理範圍的時間——剛醒過來隨便看一眼很正常,但看了這麼久她應該移開才對。
但她沒有移開。
「醒了?」陳浩沒回頭。
他的聲音從書桌那邊傳過來,微微帶著一點笑意,大概是從她呼吸節奏的變化里察覺出來的。
「嗯。」蒙嘉彗把毯子掀開,坐直身體,揉了揉自己壓麻了的右臂,從手肘到手指尖整條胳膊都麻麻的,像有很多小針在刺。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悶好,101🅺🅺🅢.🅒🅞🅜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個小時。」陳浩把筆放下,轉動椅子面對她,目光在她臉上落了一下確認她的狀態,然後伸手把那幾頁稿紙拿起來遞過來。
「那幾頁我改完了,你要不要過一眼?」
蒙嘉彗接過來,低下頭快速掃了一遍。
改動的部分比她預想中多,有幾處她之前提的修改意見被他原原本本地採納了,連語序調整的方式都跟她當時隨口說的差不多。
還有幾處做了比她預期更深度的調整,不僅改了白素的台詞,連衛斯理接的那一兩句也跟著微調了,兩個人之間那種一來一回的節奏在紙面上看起來順暢了不少。
她逐字看完之後把稿紙放回桌上,抬頭正要說什麼,陳浩先開口了。
「光看字面還不行。」他說,「你精神恢復點沒有?我們站起來對一遍吧,口頭上過一遍比翻紙面更有感覺。」
蒙嘉彗點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疊好的毯子放在扶手上,活動了一下肩頸,轉了轉脖子。
陳浩也從書桌後面繞了出來,站到了書房中央那塊地毯上,兩人面對面隔著三步左右的距離。
她看著他的眼睛。
他抬起眼看她的那一刻,身上那種「深夜改稿的創作者」的氣息忽然之間就退乾淨了。
取而代之的是衛斯理——他站在那裡的方式變了,脊背比以前直了一些,肩膀微微往後展開,下巴抬起來一點點。
他的目光從溫和收斂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更銳、更集中,眉心那一道紋路加深了,下頜收緊,唇線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她一眼,整個人的氣場就完完全全換了一個人。
「白素。」他開口,聲音低而克制,每個字都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你不要攔我。」
蒙嘉彗迎著他的目光接了台詞。
新版稿子她剛才只過了兩遍,字面意思記住了七七八八,但那只是紙面上的記憶。
當陳浩用衛斯理的目光看著她的那一刻,那些句子從她嘴裡出來就變了——不再是記憶的復現,而是從她身體裡面長出來的東西。
她跟著他的情緒走,台詞一句一句往外遞,從最初她攔他時候的平靜到中間兩個人各執一詞時候的緊繃,再到最後白素快要留不住他了,那幾句話她說著說著氣息就短了,語句之間的停頓拉長了,但她沒有掉出節奏,每一句都在陳浩給她留出的空白里穩穩地接上。
「我站在這裡不是要攔你。」她念到倒數第二句的時候聲音已經帶上了壓抑的顫音,嗓子眼裡那股子勁兒被她死死地壓著不讓它衝出來,但壓不住的部分順著尾音往外滲,「我是要你看著我。
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走的這條路你回得來。」
陳浩往前跨了一步。
兩個人的距離從三步縮短到不到一臂,他站在她面前,垂著眼睛看她,目光鎖著她的臉。
檯燈的光從他背後打過去,他的臉在明暗交界之間,半邊被光照亮半邊沉在陰影里,但從他眼睛裡透出來的東西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的瞳孔上。
他沒有接下面的台詞。
台詞在倒數第二句那裡其實已經念完了,最後一句「回得來嗎」原本是她問完之後他接的,但兩個人的節奏走到這裡忽然停住了,沒有新的句子補上來。
他們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退開。
他離她太近了。
近到蒙嘉彗能數清他白襯衫第二顆紐扣上那一圈一圈的螺紋紋理,近到她的視線稍微往下移一點就能看到他下頜線末端那顆很小的淺痣——那顆痣小到她之前從來沒有注意到過,現在因為距離太近,所有細微的東西全都變得清清楚楚。
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頻率,他的胸口的起伏間隔,兩個人之間的那一小片空氣里兩股呼吸在交錯,來和去都不再分得清哪一口是他的哪一口是她的。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擂著鼓,咚咚、咚咚、咚咚。
每一下都那麼重那麼響,她甚至懷疑在這麼安靜的書房裡他一定能聽到那陣子聲音。
她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想控制心跳的節奏,但她的身體在這個距離面前根本不受她大腦的指揮。
陳浩也看著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裡,沒有下移,沒有飄走。
那雙眼睛裡裝的東西跟衛斯理不一樣了,她看得出來——角色帶來的那些東西在他眼底褪下去了,剩下的就是他本人的、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在深夜書房裡、在稿紙和檯燈之間的真實目光。
那目光里有她沒有見過的東西,至少是她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里、在這麼長的時間裡確認過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排練場那場雨戲之後,她在天台上跟他說「怕那不是演的」的那個瞬間。
那個時候她第一次隱約意識到他看她的方式里有某些超出合作範圍的溫度。
而此刻他看她的方式跟那天一模一樣的,但是距離更近,時間更長,周圍沒有風聲和雨聲替他們做掩護,沒有任何可以讓她躲進去的縫隙。
她發現自己沒有想要躲開。
她站在他面前,任由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她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那一步的距離里,什麼東西變了。
她能感覺到那個變化——一種沉默的、從彼此呼吸的節奏里慢慢滲出來的變化,把之前那幾個小時積累下來的東西全部攪在了一起:台詞和修改,爭執和同意,困到極處蓋在身上的那條毯子,他彎腰的時候手臂從她肩側擦過的那一瞬間的體溫。
這些碎片在這個距離上拼成了一整塊東西,結結實實的,推到了他們之間某個之前從未抵達的位置。
那個位置上的界線是模糊的。
模糊到她說不清那條線到底是變得更寬了還是更窄了。
她只知道她站在這裡,他站在這裡,兩個人中間隔著的那一小段空氣又薄又燙。
書房的窗戶那邊,天色從濃黑往淺灰過渡了。
那層淺灰從窗簾邊緣沒拉嚴的那道縫裡滲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線細細的淡光,然後那淡光慢慢地變亮,從灰白變成淺藍,又從淺藍變成微微泛金的魚肚白。
晨光來了。
陳浩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一瞬,往窗戶的方向偏了偏,看了那道滲進來的光。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她,開口的聲音比剛才念台詞的時候輕了很多,輕到像是怕把什麼東西碰碎了一樣:「天亮了。」
蒙嘉彗「嗯」了一聲。
她的聲音也很輕。
但她沒有動。
她仍然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小片地毯上,晨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滲進來,鋪在她肩膀上,落在她發梢上。
她看著他的眼睛,發現他的瞳孔裡面有那一線晨光的倒影,細細的,亮亮的。
兩個人站在越來越亮的晨光里,那一小段沉默被拉長了。
誰都沒有急著說什麼。
蒙嘉彗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終於慢慢平復下來了,從擂鼓的節奏降到了正常的頻率,但那種感覺沒有消失——那種被他看著的時候胸腔裡面微微發緊的感覺,一直待在那裡,沒有走。
「劇本,」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那個聲音聽起來比她想得更穩,「明天就按這個版本拍了?」
「嗯。」陳浩說。
他沒有後退,但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一線,偏過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好像在用這個動作把那一段沉默輕輕地帶過去。
然後他轉回來,語氣恢復到那種關心的、搭檔之間的正常程度,「你今天白天沒有戲,下午再過來也行。
先回去睡一覺。」
蒙嘉彗從他面前走過去,走回那張扶手椅旁邊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開衫。
她的手指在疊好的羊毛毯上停了一下,指尖碰了碰那條毯子的邊角,羊毛的觸感軟軟的,帶著一點他之前蓋在她身上時候留下的溫度。
她拿起來的手指在那上面頓了半秒,然後把開衫披上肩膀,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沒有回頭,但她開口說了一句:「毯子我白天還你。」
「不急。」陳浩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隔著整個書房的長度,聽起來有點遠。
蒙嘉彗出了書房門,沿著走廊下樓。
晨光從每一扇窗戶里湧進來,把她前面的樓道照得亮堂堂的,她踩著那些光一級一級往下走,推開主樓的門走出去。
迎面撲來的晨風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濕潤氣息,涼涼的撲在她臉上,她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腦子裡的那層霧被風吹散了不少。
她穿過碎石路走回自己的小樓。
每一步踩在石頭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跟來的時候一樣,但她走得不那麼快了。
步子放慢了,慢到每一步踩下去之後會多停那麼一小下,像是在感受腳底那顆石子跟拖鞋底之間的觸感。
推門進屋,上樓進了臥室。
窗簾沒有拉緊,中間留著一道巴掌寬的縫,晨光從那道縫裡進來鋪了半張床在淡金色的光里。
她沒有馬上躺下,而是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主樓二樓書房的窗戶,那扇窗的窗簾已經拉上了。
她站在那裡,忽然想起剛才在書房裡陳浩站在她面前沒有退開的那幾秒鐘。
那時候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再近一步」。
她沒有說出來,也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去縮短那一步的距離,但她確確實實聽到了那個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轉身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肩頭,閉上眼。
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她的枕邊,她翻了個身背對著那道光,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條毯子的觸感還在她身上——它的厚度,它的柔軟,它蓋下來時候在她肩頭那一瞬間的重量,以及他彎腰把它蓋在她身上時從他袖口飄過來的那一點點氣息。
那些東西混在一起,沉在她意識最底層,安安穩穩地待著,像一隻收好了的匣子,裡面裝著的東西她現在還不太想打開看,但知道它就在那裡。
她在這個念頭裡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比預想中睡得沉,比預想中睡得安穩。
【跪求禮物,免費的為愛發電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