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琪在陳園歇了兩天,基本沒怎麼看手機。
她頭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鋪滿了半張床。
她沒急著坐起來,先把腦袋往枕頭裡陷了陷,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淺的裂紋,從牆角斜斜地爬過來,爬了大約一尺多長就停住了。
她的視線沿著那道裂紋走了兩遍,又挪開了。
窗戶開著一條縫,風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來,又癟下去,鼓起來,又癟下去,來回了好幾次,她才從床上坐起身。
她坐在床沿上,兩隻腳懸在離地面一小截的地方。
腳趾頭動了動,踩到拖鞋裡。
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那件睡衣的扣子系錯了一顆——最上面那顆扣進了第二個扣眼,導致領口往一邊歪著。
她沒重新系,就這麼歪著領口下了樓。
樓下廚房的檯面上擱著一碗粥。
粥是溫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筷子擱在碗沿上,旁邊是一碟醬菜。
她站在廚房裡把粥端起來喝了兩口,又放下,拿了勺子一勺一勺地舀著吃。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聽見樓上有動靜,像是有人在走動。
她沒抬頭,繼續吃粥。
等她吃完了上樓去,書房門關著,陳浩應該在裡面。
她回了自己那個房間,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
是陳浩書房裡隨手拿的,講建築結構的圖冊。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古塔的截面圖,塔身內部的木結構一層一層地標著編號,旁邊密密麻麻地寫著注釋。
她靠在床頭,把書擱在膝蓋上,翻了幾頁。
圖冊里的東西她大半看不太懂,什麼榫卯、斗拱、桁架,名字都認得,擱在一起就不太清楚是什麼意思。
但她還是往下翻,一張一張地看那些建築的骨架圖。
有些是寺廟,有些是橋,有一張是一座圓形穹頂的剖面,從正中間剖開,裡面一層套一層,像什麼活物的肋骨。
她盯著那張圖看了挺久,手指在紙面上順著弧形線條走了一圈,然後合上書,放在床頭柜上,躺下去就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一點。
她起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把睡衣領口那顆扣子解開來重新系了一遍。
鏡子裡她的頭髮有點亂,一邊睡翹了,她用手掌按了按,按不下去,就隨它去了。
第二天她開始覺得閒得發慌。
那種閒跟她之前加班加得昏天黑地的日子比起來簡直是另一種形式的折磨。
她的手機就擱在床頭柜上,屏幕黑著,安安靜靜的。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有幾條工作群的消息,她劃了兩下,沒點進去,又放下了。
然後她又拿起來,這回點開了消息列表,翻了翻,看到周璟在群里發了三張圖,她點開看了一眼,是大話那邊的場景渲染進度,她看完把圖關了,又鎖了屏,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頭柜上。
她下了樓,走到客廳里。
客廳的沙發又寬又軟,她一屁股坐下去,整個人陷了半截。
她把兩隻腳搭在茶几上,腳後跟抵著茶几邊沿,腳尖朝著天花板的方向。
她看著窗外的樹,是棵梧桐,葉子很大,在風裡翻來翻去的,葉背的顏色比葉面淺一些,每一次翻轉都像在給什麼人遞眼色。
她就盯著那棵樹,也沒想什麼,腦子裡空蕩蕩的,像一間被搬空了的屋子。
她自己默數著那些葉子翻了多少次,數到後來數亂了,乾脆不數了,就看著。
看了大概半個鐘頭,她覺得腿有點麻,把腳從茶几上放下來,站起來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她上樓洗了個澡。
熱水澆在身上,水汽把浴室的玻璃蒙了一層霧。
她站在花灑底下把頭髮從頭到尾淋濕了,擠了洗髮水,揉出一腦袋的泡沫。
她閉著眼睛揉頭髮,手指在頭皮上一圈一圈地打轉,泡沫順著脖子往下淌,她也沒管。
沖完水她用毛巾把頭髮裹起來,站在鏡子前面用另一條干毛巾把身上的水擦乾淨。
她從衣櫃裡拿出一件乾淨的襯衫,白色的,棉布的,穿上之後袖口長了點兒,她把袖口折了兩折,折到手腕上面一截的位置,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還可以,就下了樓。
晚飯是阿姨做的,一葷一素一碗湯。
她一個人坐在桌邊吃,陳浩沒下來。
她吃完了,把碗筷收進廚房的水槽里,在客廳里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上樓,走回了書房門口。
她在門口站了兩三秒鐘,抬起手,指節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
裡面傳來一聲「進來」,她推開門走進去。
陳浩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列印出來的A4紙,紙上印著表格和數據。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胳膊底下夾著的平板電腦上,又移回她臉上。
她沒坐沙發,徑直走到書桌前面。
她把平板從胳膊底下抽出來,拇指按了一下側邊的解鎖鍵,屏幕亮起來。
她劃了兩下,把一份文檔調出來,然後把平板擱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推到他面前。
文檔的標題欄寫著一行字:「後續項目候選方向匯總」。
下面列了三個方向,每個方向下面都寫了三五行的初步分析。
第一個方向她寫的是「輕度社交型MMO」,下面標了可能的目標用戶、技術可行性評估、跟現有兩條產品線的差異化點。
第二個方向寫的是「IP衍生向單機敘事」,第三個方向寫的是「多人合作類休閒競技」。
她把三個方向翻來覆去想過好幾遍,字斟句酌地寫出來,每個詞都掂量過,儘量做到有依據、不空泛。
陳浩從椅子裡坐直了一些,把平板從桌面上拿起來握在手裡。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從第一個方向滑到第二個方向,又從第二個方向滑到第三個方向。
他翻到第一個方向的尾部,停了一下,拇指在那個位置懸了一秒,然後繼續往下走。
翻到第二個方向的時候他讀得比第一個快了一點,到第三個方向的時候他幾乎是掃過去的。
他把平板放下了,屏幕還亮著,停在最後一頁的底部空白處。
他的目光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會兒,像在看著一個沒有寫上去的第四選項。
他的手指在平板屏幕的空白區域點了兩下,像在指一個沒有出現在列表里的位置。
「人物做成三頭身。
頭大身子小,眼睛占臉的一半,顏色要亮,鮮黃色、粉藍色、草綠色,不要用大話那種偏暗偏沉的古風色調。
整個畫面看起來像一本翻開的童話書。」
梁永琪站在書桌對面,歪了一下頭。
她歪頭的幅度不大,但下巴往左偏的角度比平時大一些,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他的話接住,然後放到腦子裡的某個位置掂一掂。
她的視線從他的臉上移到平板上,又從平板上移回他的臉。
她腦子裡裝著的陳浩說過的那些東西——沙巴克的黃沙,風吹起來像刀子刮臉;至尊寶的金箍,箍在頭上像一輩子掙不脫的命;長安城街道上的暗色飛檐和灰瓦,雨落下來順著瓦槽淌成一道道細線。
這些東西都帶著厚度和重量,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史詩感。
她腦子裡一直裝著這些東西,就像她腦子裡一直裝著陳浩說話時候的語調,低低的,穩穩的,每個字都落地有聲。
現在他說出來的這個詞跟她腦子裡裝著的那些東西隔著一段不小的距離。
像一個在演正劇的演員忽然換了一副滑稽戲的腔調,讓人覺得一下子接不住。
「Q版?」她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中間隔了大約一個呼吸的長度。
她的聲音不高,但咬字咬得很清楚。
「你之前跟我講的所有的東西都是往大處走的。
傳奇是兩軍對壘,大話是千年的故事。
現在你說要做Q版……」
她沒把話說完,因為她看見陳浩從椅子裡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之後繞過書桌,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他的兩隻手插在褲袋裡,肩膀微微聳著,是一個放鬆的姿勢。
窗戶的玻璃映著他的輪廓,還有他身後檯燈發出的暖黃色光。
窗外的夜色很濃,玻璃像一面暗色的鏡子,把室內的一切都倒映在裡面,包括她自己。
她看見玻璃里自己的影子站在書桌旁邊,身形小小的一團,手裡還攥著那個平板。
陳浩的聲音從他的背影方向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他說話的時候臉朝著窗戶,聲音先噴在玻璃上再彈回來。
「《傳奇》是給想宣洩的人玩的,進去就是干。
大話是給想沉溺故事的人玩的,進去就是看、聽、共情。
這兩類人之外還有一群人。」他停了一下,像在等什麼。
「他們不太在乎自己變多強,也不太在乎劇情有多深。
他們在遊戲裡想做的事情很簡單——交朋友、養一隻寵物、給自己蓋一間房子、在房子裡擺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他們想的是『住下來』,不是『闖過去』。
這群人你之前沒有碰過,他們需要一個地方。
我要你給這群人造一個家。」
梁永琪站在書桌旁邊,身體維持著剛才的站姿,沒有動。
她在聽,在把他的話拆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裡咽。
她知道陳浩說的這群人是真的存在的,她在做用戶畫像的時候接觸過這類玩家的數據——在線時長不短但活躍度曲線很平,不沖排行榜也不做高難度副本,就在遊戲裡到處逛,跟人聊天,收集一些沒什麼用的裝飾品。
她以前看數據的時候只是看數據,從來沒想過要為這群人單獨做點什麼。
現在陳浩把話挑明了,把這群人從數據里拎出來,放在她面前,說「給他們造一個家」。
她看著他後背的方向,落在他的肩胛骨之間那片被襯衫遮住的區域。
他的身形在窗前站得很穩,兩條腿微微分開,重心均勻地落在兩隻腳上。
她看著他的後背看了幾秒鐘,然後繞過書桌走了幾步,走到他身後。
她的前額貼上了他後背中央那塊被襯衫覆著的區域。
額頭抵著肩胛骨之間那道淺淺的凹陷。
她的額頭是溫熱的,襯衫的面料是涼的。
溫度差順著布料傳導過去,又反彈回來,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一層微涼的觸感。
她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了。
「浩哥,」她的聲音悶在他的後背布料里,帶著一點被衣料吸收後產生的含混感。
她說話的時候嘴唇貼著襯衫,吐出來的氣息穿過布料滲進去,熱烘烘的一小團。
「你把玩家的心分得這麼細。
傳奇、大話、Q版、宣洩的、沉溺的、住下來的。
你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地分清楚,分完了給他們造不同的世界。」
她停了一下,額頭在他後背的襯衫上蹭了蹭。
她的額頭動了動,布料被她蹭出了一道淺淺的皺痕,又很快彈了回去。
「你自己最想要什麼?」
陳浩轉過身來。
他轉的動作不快,原本面朝窗戶的姿勢在轉過來的過程中帶著整個上半身的弧度。
他的肩膀先動,然後腰,最後是臉。
她在他轉身的時候把額頭從他後背上抬了起來,直起身面對著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幾乎沒有縫隙變成了大約十公分。
她站著沒動,他的身體轉過來之後低頭看著她。
她的目光在他轉身的整個過程中一直跟著他的臉移動,從他轉過來的那一瞬間開始,她的視線就釘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頭髮,手掌從她的額角滑到耳側。
他的手指沒入髮絲之間,動作很輕,像在整理一件本身就很平整的東西。
他的指腹擦過她的頭皮,帶著一點溫度,不冷不熱。
「我最想要的,」他說。
聲音不高,尾音收得乾淨,像一把刀切下來,斷面平整,不拖泥帶水。
「已經在我面前了。」
梁永琪抬起頭,他的手掌還在她的耳側,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來。
她的視線從他嘴唇的位置上移到他眼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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