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腰拉開帆布包的拉鏈,包口敞開之後他伸手進去翻了翻,從裡面掏出了一張對摺起來的卡紙。
那張卡紙比剛才她收到的那張要大一圈,邊角有些捲曲起來,像是被反覆打開又合上過。
他把那張卡紙遞給她。
揚怡接過來打開。
內頁上寫了好幾行字,但每一行都被劃掉了,或者用修正液塗過,或者在句子中間打了個大叉然後從頭重寫。
她一行一行看過去。
「生日快樂」四個字寫了三個不同的版本排列在紙面上,第一個「生日快樂」後面的「願」字被劃掉了,底下畫了兩條橫線。
第二個版本只寫了半句就斷了,寫到「願你」兩個字後面直接沒了下文,整個半句被人用括號圈了起來。
第三個版本寫著「生日快樂。
願你的紅紅之光照亮所有的暗處」,但「暗處」兩個字被人橫著塗了兩道,塗完了之後下面又寫了什麼別的詞,寫了一半大概還是不滿意,最後整行都被一條粗重的橫線劃掉了,劃線的力道很大,紙面上都留下了一道凹痕。
紙面上塗塗改改的痕跡層層疊疊,有些地方墨跡重了洇透到卡紙的背面,翻過來能看到墨水的印子透過來一小片一小片的。
最下面一行是新寫的、沒被劃掉的,字跡跟她收到的那張卡片上的字一模一樣,一字不差。
揚怡垂著眼帘盯著那張滿是塗改痕跡的賀卡,看得很仔細。
她一張一張地辨認那些被劃掉的句子裡面殘留的詞,那些「希望」「長久」「記得」散落在廢棄的字句之間,像是打碎了又被撿回來的陶片。
有些劃痕的力度很重,把紙面都劃破了邊,有些則輕一些,只是淡淡的一道線,說明他寫的時候猶豫過,狠下心來劃掉過,後來又重來過,一遍一遍地推敲一句話該怎麼說才算正好。
最後留下來的是那簡簡單單的一行字,乾淨而有力量,一個字都不多。
「寫廢了好幾張,」陳浩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她,他的脖子稍微後仰著,露出喉結下方那一片薄薄的皮膚,「寫不出滿意的。
最後這張是早上五點多寫的,寫完覺得還算能看,就去鎮上找做皮具的師傅燙名字。
師傅開機器的溫度調了幾次,第一遍燙完名字歪了,又重燙了一次。
等弄完已經快六點了,回來又趕上堵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情,但那些細節一個一個報出來——早上五點多、溫度調了幾次、名字歪了、堵車——每一個詞落在空氣里都帶著重量。
揚怡聽著,手指還在那張廢卡紙的邊角上捻著,紙的邊緣被她捻得起了毛邊。
她把那張寫廢的賀卡也小心地折好了,跟口袋裡的那張卡片放在一起。
兩張卡紙貼著她褲子口袋的內襯,一厚一薄,厚的那張因為摺疊的次數多了一些所以鼓起來一小塊,薄的那張平平整整地貼在旁邊。
她的手指隔著褲子布料按了按那個口袋,確認兩張都在。
「這張我也要留著。」她說,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商量似的篤定。
陳浩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停了大概有兩三秒的時間,然後移開了。
他沒有說什麼,站起來把帆布袋拎到了肩上,袋子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了。
「走吧,補償你。
請你吃宵夜。」
揚怡跟著他走出休息室,下樓梯,出了攝影棚大門。
夜風迎面過來的時候她打了個激靈,肩膀縮了一下,但很快適應了外面的溫度,步子也沒慢下來。
陳浩的車停在門口路邊,是一輛普通的深灰色轎車,車身蒙了一層薄灰。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讓她上去,等她坐好了關上門,自己繞到另一側上了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子開了不到十分鐘就在橫店鎮東頭那條窄巷口停了下來。
這條巷子揚怡認得,上次陳浩帶她吃糖水的那家老字號就在巷子深處,拐兩個彎才到。
但今晚陳浩沒往深處走,在巷口第一家鋪子前面停了車。
鋪子門口掛著一隻紅色燈箱,上面寫著「阿強海鮮燒烤」幾個字,燈箱裡的光紅彤彤地照出來,把門前一小片地面都染成了暖色。
鋪子裡面擺著五六張矮桌和配套的塑料凳,桌面都鋪著一層薄薄的一次性塑料布,凳子不高,人坐下去膝蓋幾乎要跟桌面齊平。
兩人選了一張靠里的桌子坐下來。
陳浩拿起桌上的菜單,菜單是塑封的,邊角被翻得有些發毛了。
他低頭在上頭勾了幾樣,勾完把菜單遞迴給老闆。
揚怡湊過去看了一眼,小龍蝦、烤生蚝、炒田螺和兩瓶冰啤酒,都是些下酒的大路貨。
她的視線收回來的時候無意間聽見陳浩在跟老闆交代,聲音不大,混在旁邊的炒菜聲里有點模糊,但她聽清了——「小龍蝦不要放太多辣,微辣就行。」
「你怎麼知道我不能吃太辣?」揚怡問。
她是真的有些意外,她自己都不記得什麼時候跟他說過這件事,她在劇組吃飯的時候也沒特意挑過口味。
陳浩把菜單還給老闆,順手從桌上的筷筒里拆了兩副一次性筷子出來,把其中一副的塑料包裝撕開,筷子抽出來,遞給她。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頭也沒抬:「上次糖水鋪你吃那碗楊枝甘露,旁邊桌端了一盤辣炒花蛤,你聞了那個味道鼻子皺了一下。」
揚怡接筷子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她回想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形,那天他們坐在糖水鋪靠窗的位置,隔壁桌確實有人點了一盤花蛤,端過來的時候那股辛辣的氣味沖了一下。
她當時鼻子是皺了一下沒錯,但那是個很小很小的動作,幾乎是無意識的,她自己都沒當回事。
這個人把那個細節記下來了,還一直記到現在。
她沒吭聲,低頭用筷子撥了撥桌上塑料杯里的紙巾,把紙巾團成一團擱到桌角去了。
小龍蝦上來的時候是一整隻大鐵盤,紅亮亮的蝦殼一隻疊一隻堆得冒了尖,裹著深色的醬汁和細碎的蒜末,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兩人都戴上了透明塑料手套開始動手剝蝦。
揚怡剝殼的速度不快,手法也算不上老練,她每剝一隻都要花點工夫,先把蝦頭擰掉,再從蝦殼背面的縫隙把殼一點一點褪下來,有時候褪到一半蝦肉斷了,她就只好把那半截蝦肉摳出來。
她面前的小碟子裡堆著剝好的蝦肉,數量不多,每一隻都剝得零零碎碎的,不大完整。
陳浩比她快多了。
他剝了幾隻之後,把那個小碟子往揚怡那邊推了推,碟子底在塑料桌布上蹭了一下,滑到她手邊停住。
「吃你的,我自己會剝。」揚怡嘴上說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她伸筷子夾了一隻他剝好的蝦肉,蘸了蘸碗裡的醬汁,塞進嘴裡。
蝦肉彈牙,醬汁的咸鮮裡帶著很輕微的辣味,是那種剛好提鮮的微辣。
她吃了一會兒覺得指尖發黏,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副塑料手套,上面全是油漬和醬色,手指縫裡還夾著一點蒜末。
油膩膩的滑,她正想著等會怎麼摘手套才不會弄得到處都是的時候,對面遞過來一張紙巾。
陳浩的手伸過半張桌子,紙巾在他手指間捏著,在她面前懸了兩三秒。
她抬起戴著手套的手接過來,擦了擦下巴,手套上的油漬沾了一小片在紙巾上,洇開成一個淺淺的油印子。
「你臉上也沾了。」陳浩說。
他自己指了指自己右邊的顴骨位置,示意她同樣的地方。
揚怡拿著那張紙巾在臉上胡亂擦了兩下,擦完不確定擦乾淨了沒有,索性兩隻手捧著臉搓了搓。
塑料手套上的油在臉上又蹭開了一片,旁邊的陳浩看著她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吃完小龍蝦之後她把手套摘下來,摘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翻著邊往外褪,但手指上還是沾了不少油。
露出下面被油漬和汗水泡得微微發紅的指尖,指腹那塊的皮皺巴巴的,有些泛白。
陳浩又從桌子底下掏了一張濕巾出來遞過去,這次是那種獨立包裝的帶酒精的濕巾,包裝袋上有藍色的字樣。
她接過來撕開,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濕巾上的酒精味沖鼻子,擦過的地方皮膚涼絲絲的。
擦完之後她把濕巾團成一團扔進桌上的空盤子裡,把手舉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
酒精味蓋掉了大部分的蝦油味,但指尖還有一點殘餘的蒜香,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也不難聞。
陳浩正在喝那瓶冰啤酒,玻璃瓶身外面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仰頭喝的時候喉結上下動了動,瓶里的酒液下去了一大截。
他放下瓶子,看了一眼對面的人。
揚怡正把那兩張疊好的賀卡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來檢查,她用指腹沿著摺痕捋了一遍,確認沒有壓出新的摺痕,然後把兩張卡對齊了又放回去,手指按了按口袋外側,像是確認它們待在自己該待的位置上。
「你那張寫廢的,」她忽然開口,目光停在桌面上那堆蝦殼上面,蝦殼被撥到一邊堆成了個小山包,「我要跟那張好的放在一起。」
「廢的有什麼好看的。」陳浩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是真的不明白那張廢卡有什麼值得留的價值。
「廢的才好看。」揚怡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跟平時不一樣,沒有往日裡那種帶著玩笑和試探的跳脫勁兒,是一種很安穩的、從心底長出來的笑意,連眼底都是彎的,「廢的那張上面有你劃掉的那些話。
那些話你沒說出口,但我知道你寫過。」
陳浩端著啤酒瓶的手停了一瞬。
瓶身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了一滴,落在桌面的塑料布上,洇開一小點深色的圓印。
他看著她,目光定定的,有兩三秒沒有說話。
然後他把瓶子放下來,從桌上那堆蝦殼裡挑了一隻還沒剝的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碟子裡,低著頭開始剝那隻蝦。
他的手指捏著蝦頭輕輕一轉,殼裂開一道口子,他順著那道口子把整隻蝦殼完整地褪了下來,蝦線抽掉,蝦肉乾乾淨淨地落進碟子裡。
他剝好了之後放到揚怡的碟子裡,什麼話都沒說。
揚怡夾起那隻蝦肉吃掉了。
她嚼著那隻蝦,覺得今晚這隻蝦比剛才任何一隻都好吃。
也許是因為他剝的時候低著眼皮,睫毛在燈光下面投了一小片陰影,他臉上的表情里有一種什麼都很放鬆的東西,沒有趕路的匆忙,也沒有做錯事遲到了的抱歉,就只是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裡剝一隻蝦。
那隻蝦被醬汁浸透了,咸鮮中帶著一點回甘,蝦肉在齒間彈了一下,碎了。
兩人吃完宵夜從巷子裡走出來的時候街面上的人已經少了很多。
路燈亮著,光灑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遠處有隻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爪子,舔兩下抬頭看一眼四周,再低下頭繼續舔。
陳浩走在前面半步,揚怡跟在後面,中間隔著半個身體的空隙。
她沒有刻意追上去跟他並排走,她就這麼跟著,看著他的背影。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隨著他往前走慢慢縮短,再拉長。
他的肩膀線條鬆弛著,步子也不快,像是知道她就在後面跟著一樣。
坐回車裡之後揚怡靠在副駕駛的窗邊看著外面的夜。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滑過去,光線明滅交替地掠過她的臉。
她的左手指尖在右腕那條紅寶石鏈子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寶石的切面微涼光滑,貼著脈搏的位置安安靜靜地待著。
她沒有問他要一個對昨晚那句「你覺得呢」更明確的答案,也沒有問任何有關「我們」的問題。
今晚她覺得那些問題不重要了。
重要的東西不在答案里。
在她褲子口袋裡那兩張卡紙疊在一起產生的厚度里,在他剝蝦的時候低頭不抬眼的專註裡,在他把寫廢了好幾個版本的句子全部塗掉又重新寫下那簡簡單單一行的過程里。
那些被她看見了的、他不知道她看見了的、又或許他知道她看得見的細枝末節,像珠子一樣一顆一顆串起來,在她心裡連成了一條線。
車子駛入陳園的時候揚怡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假裝在休息。
她的呼吸放得很平,但眼皮底下的眼珠沒有動,說明她其實醒著。
她的嘴角掛著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即使她醒著也不會被人注意到,就算是湊近了看也只會覺得她的臉型天生帶著一點上翹的輪廓。
但她自己在心裡很清楚那個弧度的存在。
她今晚帶著它回來,明早也會帶著它去片場。
它會一直待在那裡,像那顆紅寶石貼在脈搏上的溫度一樣,不聲不響地跟著她,誰也不知道,但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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