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場戲收工的時候,片場裡的日光燈管還在嗡嗡地響,王祖嫻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的灰,嗓門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大家先別走,今晚在食堂搞個小活動。」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掛著的那種笑一看就藏了事,但沒人追問。
揚怡站在場邊正把剛才拍戲時搭在肩上的那件薄外套穿好,她瞥見道具組那兩個小姑娘從旁邊的側門溜過去,兩人一前一後推著一輛小推車,走路的步子又輕又快,車輪碾過地上的電線時發出細小的嘎吱聲。
推車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底下的輪廓不是很明顯,但靠近車尾的那一側露出來一小截圓弧形的紙箱邊沿,那個弧度太眼熟了,只要是稍微有點生活經驗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揚怡沒吭聲,也沒跟旁邊的人交換眼神,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好,衣服的下擺掖了掖,然後跟著陸續往樓下走的人流一起朝食堂的方向移動。
食堂二樓平時是劇組吃飯的地方,今天被清出了一片空地來,中間幾張長條桌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張大台面,桌面鋪著一塊紅色的塑料桌布,那種料子一看就是從道具倉庫翻出來的,邊角還有以前包過東西留下的摺痕。
桌布正中間放著一隻奶油蛋糕,蛋糕不大,白底紅邊,蛋糕體看起來烤得算不上特別蓬鬆,但上面裱的花還像模像樣。
最頂上插著幾根細細的彩色蠟燭,旁邊的空處擺了一堆一次性紙盤和塑料叉子,紙盤摞得整整齊齊,看得出有人花了心思擺過。
牆上掛著一條手寫的橫幅,上面用紅色記號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揚怡生日快樂」,字寫得不算好看,「生」字的最後一筆拉得特別長,拉到邊緣沒地方了又往上拐了個彎,「日」字寫得太小,夾在中間顯得比例不大協調。
但揚怡看得出來那是道具組那幫人用手邊剩下的邊角料臨時湊出來的,連掛橫幅的繩子都是拍古裝戲用的那種麻繩,顏色黃褐褐的,跟她身上這件外套的淺色完全不搭。
她盯著那條橫幅看了兩秒,嘴角沒忍住往上翹了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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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怡踏進食堂二樓的那一瞬間,二三十個人同時轉過身來朝著她。
有人起了個頭喊了一聲「生日快樂」,聲音有點破,緊接著旁邊稀稀拉拉地跟著喊了第二遍,到了第三遍的時候大家終於找到了節拍,聲音匯在一塊兒了,整整齊齊的一陣掌聲跟著響起來。
揚怡站在門口被那陣掌聲兜頭罩住,她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笑,但那種場合下硬逼出來的笑和真心實意的笑不一樣,她憋了兩秒沒憋住,嘴角終於咧開了,咧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弧度,步子邁得稍微大了點,走到長條桌前頭彎下腰去吹蠟燭。
火光晃了一下,滅了,幾縷細細的白煙從燭芯上升起來,散得特別快,一下子就融進空氣里看不到了。
周圍的人又鼓了一回掌,有人遞過來一把塑料刀讓她切蛋糕,刀柄是透明的,拿在手裡輕輕的沒什麼分量。
她接過來比劃了一下,刀尖懸在蛋糕上空猶豫了兩秒。
她是真的不知道這種圓形的蛋糕第一刀該從哪邊下,她家裡從小不怎麼興過生日,來了香港之後也沒人給她正經切過蛋糕。
旁邊站著的阿芬看出來了,伸手幫她扶住了蛋糕托盤的另一邊,讓她有個穩定的支點。
揚怡這才把刀切下去,一刀切到底,切出了第一塊,彎腰端起來遞給王祖嫻。
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湊上來,她一塊一塊地往下分,左手端著盤子右手遞蛋糕,嘴上不停地應著旁邊人的「謝謝揚怡姐」。
她分蛋糕的間隙里悄悄往門口看了一眼。
食堂二樓的門開著,走廊里的日光燈照著一地白晃晃的光,光里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過道一直延伸到盡頭拐彎的地方。
沒有人走進來。
她把視線收回來,手上繼續切蛋糕,切下一塊遞給攝影組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嘴裡說著「給你的」,嘴角的弧度一點都沒減,但她自己知道眼睛裡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輕微的一下,像燈絲跳了一瞬。
她很快把那點東西壓了回去,臉上一如既往地掛著笑,又接過阿芬遞過來的一塊蛋糕繼續往紙盤上碼。
蛋糕分完的時候人群散開了些,有人從犄角旮旯拎出來幾瓶啤酒,瓶身上還掛著水珠,顯然是剛從哪個冰箱裡拿出來的。
有人擰開了音箱,磁帶放進去之後電流滋啦了一下,接著響起來的是從香港帶過來的流行歌,旋律很熟,是那陣子街上到處都在放的調子。
食堂二樓鬧哄哄地變成了一個臨時的小派對,有人舉著啤酒過來碰她的杯子,有人拉著她要合影,同組一個演丫鬟的小演員臉紅撲撲地跑過來說「揚怡姐給我簽個名吧」,她笑著簽了,把名字簽在人家帶來的照片背面。
拍合影的時候她被推著站到蛋糕前面重新吹了一次蠟燭,原因是「剛才吹太快了沒拍上照片」。
她回頭看了一眼點蠟燭的那個人,是個道具組的小伙子,手裡舉著打火機一臉不好意思地笑。
她沒說二話就站回去了,彎腰對著那幾根重新燃起來的蠟燭做了一個吹氣的動作,蠟燭其實沒滅,攝影師在那邊喊著「好了一二三」,快門咔嗒按下去的時候她的臉笑得有點僵了,腮幫子那塊肌肉撐得發酸,但她知道照片洗出來大概看不太出來,燈光一打,什麼表情都會柔和幾分。
人群散開各玩各的之後,揚怡端著自己那盤蛋糕找了靠窗的長條凳坐下來。
凳子是木頭做的,硬邦邦的,她坐下去的時候屁股底下硌了一下。
她把盤子放在膝蓋上,拿著那把塑料叉子慢慢吃著。
奶油甜膩綿密,入口就化開了,但蛋糕體有點偏干,嚼起來粉粉的,應該是食堂的師傅自己烤的,沒加什麼改良劑之類的玩意兒。
味道算不上多好,甚至比不上街邊麵包店那種批量出的貨色,但吃著讓人心裡踏實,有一種自己人被照顧了的感覺。
她叉了一小塊蛋糕送到嘴裡嚼著,嚼著嚼著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門口飄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走過,她看見一個拎著拖把的保潔阿姨慢悠悠地拐過去了,拖把頭上還滴著水,在地上留下一條細細的水痕。
不是她要等的人。
她收回目光繼續吃蛋糕,盤子裡剩的那一小塊被她叉碎了,叉成指甲蓋大小的碎塊,一塊一塊往嘴裡送。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蛋糕叉碎了吃,可能是手邊沒什麼別的事情做,也可能是她覺得把時間拖長一點,等的那個人就多一點時間趕過來。
她把最後一塊碎蛋糕送進嘴裡,塑料叉子擱在空盤子上,盤底剩了一層薄薄的奶油印子。
蛋糕快吃完的時候門口終於出現了一個身影。
陳浩穿著下午那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的,沒有像往常一樣把袖子卷到小臂上,大概是出門的時候太急了沒顧上。
他的頭髮有幾縷偏了方向,額角那塊有一小撮翹起來,看起來像是趕過路,風把頭髮吹亂了也沒來得及撥回去。
他左手拎著一隻牛皮紙色的硬挺紙袋,紙袋沒有系帶子,袋口敞著,從外面能看到裡面露出一截深棕色的皮革邊緣,泛著微微的光澤。
他進門之後先朝王祖嫻那邊點了一下頭,算打過招呼,然後直接穿過人群走到揚怡面前,中間沒跟任何人停下來寒暄。
他在她面前站定,把那隻紙袋遞到她手邊,紙袋的提手在他的手指上掛著,他鬆手的時候紙袋往下沉了一下,揚怡下意識接住了。
「給你的,」他說,氣息比平時稍微急了一些,胸腔里那個起伏還沒來得及平復下去,「拆開看看。」
周圍的人立刻就圍過來了。
阿芬從揚怡的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嘴裡還嚼著半塊蛋糕,含含糊糊地問:「什麼東西什麼東西?」攝影組的小伙子也湊在旁邊起鬨:「陳先生送什麼了?讓我們也瞧瞧唄。」後面還有人喊「別擋著別擋著」,幾個腦袋從不同的方向擠過來,把揚怡圍在中間。
揚怡被一圈人圍著,低頭看著手裡的紙袋。
她的手指捏著袋口輕輕打開了一點,從裡面慢慢抽出一本深棕色的皮面筆記本。
本子不大,跟她手掌差不多,皮革封面是那種磨過之後帶著自然紋路的質地,摸上去溫潤厚實,手指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皮面上細密的毛孔紋理。
封面右下角燙印著她的名字,「揚怡」兩個字被金色的印壓進了皮面裡頭,字體端端正正但又帶著一點手寫的自然感,跟市面上那種機器批量壓出來的成品完全不同。
名字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也是燙印的——「紅紅,願你戲裡戲外都精彩。」那行字的起筆落筆之間帶著書寫者獨有的節奏,「紅」字的第一筆起得稍微重了一點,收筆的時候微微往上一挑,那種細微的偏差一看就是手寫體掃描之後燙上去的,機器做不出這種不完美的弧度。
揚怡翻開封面,內頁的紙張是米白色的,邊緣裁切得不完全齊整,有些頁面邊緣帶著手工製作的毛邊,摸上去有一層薄薄的絨感。
整本筆記本都是空白的,一頁頁翻過去乾乾淨淨,只在第一頁的右下角夾了一張象牙白色的卡片,厚卡紙,對摺的。
她把那張卡片抽出來,打開之后里面是陳浩的手寫字,鋼筆寫的,墨藍色的墨水,字跡工工整整的,但能看出來寫的時候花了力氣,筆畫之間壓得深深的,有些地方墨水洇得稍微重了一點,在紙面上形成一個小小的墨點。
願你的每一天都像紅紅一樣明亮,也願你的生活比戲更精彩。」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就乾乾淨淨的一行字。
揚怡把卡片合上,動作很快地塞進了自己褲子右邊的口袋裡,快到周圍的人還沒來得及看清上面寫了什麼。
她只把筆記本展示給大家看了看,把皮面朝外揚了揚,笑著說:「手工做的筆記本,漂亮吧?」
周圍人七嘴八舌地起鬨,「陳先生好用心啊」,「手寫的名字欸」,「這皮面一看就不便宜,是真皮吧」,「陳先生什麼時候也給我們做一本啊」。
鬧成一片,有人拍了陳浩的肩膀一下,有人舉著啤酒過來跟他碰杯。
揚怡笑著應和周圍的人,但那隻攥著卡片的手在褲子口袋裡握得緊緊的,掌心貼著那張卡紙,能感覺到紙面被她手心的溫度一點一點焐熱了。
她的拇指在卡片邊緣來回摩挲了一下,卡紙的稜角硬邦邦的,抵著她的指腹,那種實在的觸感讓她心裡某個地方踏實了下來。
派對又持續了大約半小時,人漸漸散了。
王祖嫻走之前拍了拍陳浩的肩膀,說話的時候帶著點調侃的口氣:「你遲到了啊,得罰酒。」她招了招手,旁邊有人遞過來一瓶啤酒,王祖嫻接過來擰開蓋子直接塞到陳浩手裡。
陳浩接過來仰頭喝了半瓶,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喝完了把瓶子遞迴去,王祖嫻點了點頭,臉上帶著那種「這還差不多」的表情,轉身帶著助理走了。
食堂二樓的人越來越少,剩下零星幾個在收拾桌面上的紙盤和空瓶子。
陳浩沒有馬上走,他彎腰幫道具組的小姑娘抬長條桌,兩個小姑娘抬一頭他抬另一頭,把那幾張拼在一起的長條桌搬回了原先靠牆的位置。
他襯衫的袖子這時候終於卷上去了,露出小臂上薄薄一層肌肉的線條,搬桌子的時候手腕上的筋繃起來又鬆開。
揚怡端著還剩最後一口啤酒的玻璃杯站在窗邊,看著他忙。
等他把最後一張桌子歸位,旁邊的姑娘說了句謝謝陳先生,他擺了擺手表示沒什麼。
揚怡朝他招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就是手指彎了彎,然後她自己先轉身,從食堂的側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燈照著她腳下,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沿著走廊一直走到盡頭那間小休息室門口,推門進去了。
這間休息室平時是給主演臨時休息用的,地方不大,靠牆擺了一張舊沙發,旁邊一把摺疊椅,窗戶對著樓後面的一條窄巷子。
揚怡靠在窗台邊沿上,把手裡端了一路的那杯啤酒擱在窗台上,杯子裡的酒液晃了晃,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淺淺的沫子。
她兩隻手都插進了褲子口袋裡,左手在口袋裡捏著那張卡片的邊角,卡紙被她捏得有點軟了。
陳浩跟在後面進來了,隨手把門虛掩上,門鎖咔嗒一聲沒鎖死,留著一條縫。
他站在門邊沒有立刻往裡走,等了兩秒才往房間中間挪了幾步,在那把摺疊椅上面坐了下來,把自己隨身帶的那隻帆布包放在腳邊。
「為什麼遲到了?」揚怡問。
她的語氣平平靜靜的,不像是在質問,更像是在問一件她已經知道答案但她想聽他親口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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