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把捏眉心的手放下來,從桌面上拿起一張空白的紙放在自己面前,拿起另一支沒有削過的鉛筆握在手裡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空白紙頁的正中央,像在盯著一個還沒開始落筆的位置看,那個位置在檯燈的光斑正中,紙面的紋理在光照下呈現出細微的凹凸起伏。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點長時間沒說話之後嗓子發乾的澀感,但語速不快不慢,咬字很清晰:「你讓他們先做兩個門派。
大唐官府和龍宮,近戰物理和遠程法術,兩套完整的技能樹做出來,內部測七天。
測完了拿到數據再看第三第四怎麼調。
不要一次性把十二個都鋪開,一步一步推。
推完兩個再推兩個,每一步都用前一步的數據來做下一步的基礎。」
他說完了之後把沒削過的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鉛筆沒削的那一頭握在掌心,筆尾朝上,在檯燈光里轉出了一道短促的弧線。
然後他把鉛筆放下了,放回桌面上的筆槽里,筆槽里橫七豎八躺著好幾支不同硬度的鉛筆,有的削了有的沒削,有的筆桿上貼著寫了字的小標籤,標籤的邊角已經磨得有點模糊了。
梁永琪的視線從紙面上移開,落在他臉上。
他的目光停在桌面上那些鋪開的圖紙上面,瞳孔在檯燈光里呈現出一種比平時更深的顏色,像水底沉著的一塊石頭,紋路被水流沖刷過後只留下了最安靜的輪廓。
他的目光移動得很慢,從左邊那一疊仙族圖紙掃到中間的人族再掃到右邊的魔族,像在腦子裡把三堆紙頁的內容重新疊合了一遍,確認它們彼此之間的接口對得上。
她彎腰湊近了其中一張圖紙,圖上的門派名稱是「魔王寨」,技能樹的結構是她之前沒見過的一種布局——起點在圓的中心,往外一層層擴散開來,每一層對應一種不同的戰鬥節奏。
最靠近圓心的一層標的是「起手爆發」的節奏,技能名稱全是短冷卻、高傷害的類型,名字旁邊標了紅色三角符號表示注意藍耗;中間一層標的是「持續壓制」的節奏,技能組裡混進了一些持續傷害和減益效果,技能名字後面跟著的冷卻時間明顯變長了一些;最外面一層標的是「終局收割」的節奏,這一層的技能數量最少,只有兩個,但每個技能名字旁邊都標註了「高傷害+長前搖」的字樣,前搖時間用加粗的數字單獨寫了出來。
三層結構之間用圓圈隔開,每個圓圈上都畫了指向性的箭頭,箭頭從里往外指的時候是實線,從外往裡指的時候是虛線,實線和虛線在每一個圈層交界處交匯,交匯點寫了一個「節奏切換」的標籤。
她順著那些箭頭往前看,看到圓的邊緣位置標註了幾個扇區,每個扇區的末端連著另一個門派的縮寫。
大唐官府的縮寫旁邊畫了一個朝向魔王寨的箭頭,魔王寨旁邊畫了一個朝向龍宮的箭頭,龍宮旁邊畫了一個通向獅駝嶺的箭頭,獅駝嶺旁邊連著一個女兒村的縮寫,女兒村的縮寫後面又畫了一個箭頭指回大唐官府的方向。
整個圓環的邊緣每隔一段就出現一個指向另一個圓的箭頭,有的箭頭是實線、有的是虛線,虛線旁邊標註了「克制」兩個字,實線旁邊標註了「被克制」三個字。
「克制」和「被克制」的文字方向都是順著箭頭的走向寫的,筆畫的粗細一致,顯然是同一次畫完的。
她沿著那個環形網看了一圈,每一個門派旁邊都至少有一條實線和一條虛線跟另外兩個門派相連。
整個循環鏈是閉合的,環形網的接口處銜接得剛好首尾相連,缺了一個門派,整個環的某一段就斷了。
「你這個循環鏈,」她說,「缺一個就全斷了。」
陳浩坐在椅子裡沒有動。
他指了一下那張圖紙中央的「魔王寨」三個字,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已經過了很久的結論:「所以它的核心是團隊。
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無敵。
大唐官府克魔王寨、魔王寨克龍宮、龍宮克獅駝嶺、獅駝嶺克女兒村、女兒村克大唐官府。
環上的每一個點都有自己的天敵和獵物。
一個玩家如果想要在遊戲裡橫著走,他必須帶著不同門派的朋友一起走。
這才是夢幻的魂。」
他說「夢幻的魂」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跟前面沒有任何區別,沒有加重也沒有放慢,像在說一個已經想了很久、反覆確認過的東西,不需要額外的語氣來幫它增重。
他的手指從「魔王寨」三個字上抬起來,沿著那張圖紙上畫的那一整圈循環鏈的路線在空中虛劃了一個圈,指尖的移動軌跡跟紙面上箭頭的走向完全一致,劃完了之後手放回椅子的扶手上,拇指搭在扶手的邊緣輕輕扣了一下。
梁永琪把那張「魔王寨」的圖紙從桌面上拿起來,端在手裡看了第三遍。
環形網上的箭頭在鉛筆線條的排布下呈現出一種帶著手工感的粗糙美,每一條箭頭的弧線都畫了兩遍——第一遍是打稿的細線,第二遍是定稿的粗線,粗線覆蓋在細線的上方,讓箭頭的方向感更加確定。
她翻到圖紙背面看了看,背面什麼也沒有,紙張的背面能透過來正面鉛筆線條的凹痕,凹痕在光線下呈現出淺淺的溝槽狀,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微微的起伏。
她把圖紙正面朝上重新放回桌面上,然後從自己的包里摸出那部浩瀚手機,解鎖之後對準圖紙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拍完的時候閃光燈沒有亮,她用的是自然光模式,畫面里的鉛筆線條在檯燈的暖光下呈現出一種淺灰色的質感。
她拍了之後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下細節,確認環形網上的每一個箭頭和標註都拍清楚了,然後把那張照片發到了策劃組長的通訊帳號里。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後自己坐在了書桌對面那把椅子上,椅子是木質的,坐墊上鋪了一層薄棉布墊子,她坐下去的時候墊子微微陷了一點。
大約十分鐘之後手機屏幕亮了。
她拿起來看到策劃組長的回覆,只有四個字:「我服了。」後面沒有接任何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標點。
通訊帳號的聊天界面里,上面是她發的那張圖紙照片,下面是那四個字,上下排列著,中間隔了一條消息時間戳的灰色小字條。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字在屏幕上顯示的字體是默認的黑體,不大不小,占不滿整個屏幕寬度,左右兩邊各留了一大片空白。
梁永琪看著那四個字,喉嚨里翻上來一聲笑聲。
那聲笑很輕,從鼻腔里出來的,像一隻氣球被扎破了一個極小的孔,裡面的氣體慢慢地、持續地往外漏。
她笑的時候肩膀沒有抖,也沒有低頭,只是嘴唇的弧度變了一下,然後笑聲就停了。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陳浩的方向讓他看了那四個字,陳浩的視線從屏幕上掃過去,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讀到了什麼預料之中的東西。
然後她把手機鎖了屏,收回了包里。
她收回手機之後抬起頭看向陳浩的方向。
他靠在椅背里的姿勢沒有變,但身體的重心微微往右偏了一些,像在椅子裡慢慢往下滑了一點點。
他的眼皮垂下來了一半,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些圖紙的某個位置,但瞳孔的焦點不在圖紙上。
他的呼吸比剛才淺了一些,頻率放慢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在縮小。
檯燈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眼瞼下方的陰影拉得比剛才長了一點,陰影的末端延伸到了顴骨的下緣,跟鼻翼側面的暗部連在了一起。
梁永琪輕手輕腳地走到沙發旁邊。
沙發扶手的位置靠牆放著,扶手上搭著一條深灰色的薄毯,毛料的面料柔軟,邊緣的織線有一處抽絲了,抽出來的那根線頭耷拉在外側,大約有兩三厘米長。
她拿起毯子抖了一下,把抽絲的那邊朝里折進去,折了兩折,把線頭藏在了摺疊的夾層裡面。
然後她走回陳浩面前。
他閉著眼,頭靠在椅背的頂端,嘴唇微微合著,呼吸從鼻端進出的氣流很輕,拂過他襯衫領口上方的皮膚。
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是解開的,露出一小截鎖骨上方的皮膚,皮膚在檯燈光下泛著一層淺淡的暖色。
她彎腰把毯子展開,從他肩膀的位置蓋下去,毯子的邊緣順著他的肩頭滑落到手臂兩側。
毯子的下擺搭在他的膝蓋上方,折起來的那段抽絲邊緣貼著他的襯衫前襟,跟深灰色的毯面幾乎看不出區別。
她在他面前的椅子邊緣蹲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自己交疊的手臂上,從下往上的角度看著他的側臉。
檯燈的光從他的左側打過來,在他的顴骨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弧線,弧線的下方是鼻樑側面投下的陰影,陰影沿著臉頰的坡面延伸到嘴角的旁邊。
他的嘴唇在放鬆的狀態下比平時稍微張開了一點點,嘴角的弧度朝上偏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像做了一個不完整的笑。
他的呼吸在毯子蓋上去之後變得更深了一些,像身體感知到了覆蓋物的厚度之後自然放鬆了一格防禦,胸腔起伏的節奏比剛才慢了半拍,呼氣的時間比吸氣的時間長出了一截。
她蹲在那裡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壓得很低,氣流從嘴唇之間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她把下巴在手臂上換了一個位置擱著,手臂的皮膚貼著自己的下巴,下巴的骨頭頂著手臂內側的軟肉,微微硌著。
她的目光從他的額頭沿著鼻樑往下走,走到嘴唇的輪廓處停了一下,又沿著下巴的弧線滑到喉結的位置,再收回來。
她把自己的聲音壓到最小的幅度,像在自言自語,嘴唇幾乎貼著空氣的表面在動:「浩哥,你在夢裡是不是還在設計門派?」
陳浩沒有睜眼。
但他的嘴在毯子邊緣動了動,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含混的、像剛睡下去不久又被淺層意識撈起來的「嗯」。
那聲「嗯」的尾音在空氣里慢慢消散,像一顆石子丟進水塘之後水面的波紋從中心擴散到邊緣然後消失。
然後他的右手從毯子邊緣伸了出來,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
他的動作是模糊的、沒有清醒意識的,像是身體在睡眠的淺層按照肌肉記憶做了一組簡單的指令——手掌翻轉、手指合攏、搭上她腕骨內側的皮膚。
他的手指搭上去的位置剛好在她的脈搏上面,指腹貼著她的腕骨內側那一片薄薄的皮膚,指腹的溫度跟她腕部的體溫之間有極其細微的差別。
他的手指沒有收緊。
只是搭著,指腹貼著她的脈搏的位置,停頓在那裡。
他的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大概是因為長期握筆在食指和中指側面磨出來的,繭面貼著她的皮膚,觸感比手指其他部位的皮膚稍硬一些。
梁永琪沒有抽手。
她維持著蹲著的姿勢,下巴還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目光從他的手沿著手臂的線條上移到他的臉。
他的眼睛沒有睜開,嘴唇的形狀在放鬆的狀態下比醒著的時候略微彎曲,嘴角的弧度朝上偏了一兩度的角度,像做了一個不完整的笑。
他的眉頭是舒展的,眉心那道被指腹捏出來的淺紅已經退了下去,皮膚恢復了本來的顏色。
她把自己的另一隻手伸出去,覆蓋在他搭著她手腕的那隻手的手背上。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的末節剛好蓋住他的手指末節,掌心貼著他手背的皮膚。
他的皮膚溫度比她的低一些,隔著兩層皮膚的接觸面上沒有溫差交換的痕跡,溫度在接觸之後慢慢地向中間的那條線靠攏,變成了同一種暖度。
她的指尖輕輕搭在他食指和中指的關節凸起處,指尖的力度很輕,幾乎沒有往下壓,只是貼著。
她保持這個姿勢沒有動。
檯燈的光從側面照著兩個人重疊的手,光線的邊緣在她的小指和地面之間的空隙里投下一道細細的陰影。
她蹲在椅子前面,他躺在椅背里,兩個人的呼吸在房間的安靜中各自走著自己的節奏,一深一淺地交錯著,像兩條相鄰的溪流在不同的石縫之間各自流淌但偶爾在某一個轉角處匯成同一條水面。
她的呼吸慢下來了,跟他的呼吸之間漸漸出現了一個重疊的區間——她吸氣的末端恰好接上他呼氣的起始,他呼氣的末端又恰好碰上她吸氣的起始,兩個人的呼吸曲線在時間軸上交錯咬合,像齒輪的齒之間那種嚴絲合縫的嵌合。
那條毯子的邊緣從他的肩頭滑落了一小截,滑到了鎖骨的位置,露出襯衫領口的邊緣和一小片皮膚。
那片皮膚在檯燈光下是淺麥色的,鎖骨骨頭的凸起在皮膚下面形成了微微的隆起,隆起的邊緣跟著呼吸的節奏一起一伏,起伏的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動,只有湊近了才能察覺到皮膚表面的光線在隨著呼吸的節奏做極細微的明暗變化。
她沒有去拉毯子,她的手還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視線落在那片露出來的皮膚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她低下頭,把自己閉著的眼放在了他搭著她腕骨的那隻手的旁邊,她的嘴唇輕輕貼了一下自己指尖覆蓋著的那塊皮膚,嘴唇的溫度通過她的手背傳過去,像一道極慢的熱流滲進了兩個人重疊的接觸面里。
她的嘴唇貼上去的時間很短,短到幾乎只是一次眨眼的工夫就離開了,離開之後她抬起頭來,下巴重新擱回手臂上,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手指在她嘴唇離開之後微微動了一下,指腹在她腕骨內側的皮膚上做了一個極輕的按壓動作,然後鬆開,手指的力度從有到無,像退潮的時候海水從沙灘上慢慢撤回去那樣,一點一點地減弱直至完全消失。
他的手指重新回到了鬆弛的狀態,搭在她腕上的姿勢沒有變,但指腹跟皮膚之間的接觸壓力已經趨近於零,變成了只是貼著而已。
她蹲在那裡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了一聲很小的「咔」響,她用手掌按了一下膝蓋的位置,然後彎腰把桌面上那些散開的圖紙攏了攏,按照族別分成了三摞疊好,仙族一摞魔族一摞人族一摞,三摞圖紙的邊緣對齊了放在書桌的右上角。
檯燈的光線從側面照到那三摞圖紙的脊背上,藍色的、紅色的、綠色的鉛筆線條在最上面那張紙頁上露出來一小截,三截顏色排在一起,像三面小旗子從紙堆里冒出頭來。
她關掉檯燈,書房裡暗下來,只剩下窗外遠處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一絲光。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聽著椅子裡陳浩平穩的呼吸聲,然後轉身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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