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團隊的會議室設在二樓走廊盡頭那間新裝修的房間裡,牆面上釘了一塊兩米寬的白板,白板上用記號筆畫了一個初版的框架圖。
框架圖中央寫著「人魔仙三族」四個字,周圍用放射狀線條連接了十二個文本框,每個文本框裡標註了一個門派的名字。
族名的分配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區分,仙族用了藍色,魔族用了紅色,人族用了綠色,三種顏色在白板上形成三個相對集中的簇,簇與簇之間的交界處還留著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不大不小,正好能再塞進去一個文本框的位置,但暫時沒有人提議往那兒加東西。
白板左下角有一塊沒擦乾淨的舊痕跡,像是之前畫的什麼內容被抹掉了,留下了一層淺淺的灰色底印,跟新畫上去的彩色線條疊在一起,有種新舊交替的質感。
整面白板被釘在牆上的四顆螺絲固定得死死的,板面微微反光,會議室頂上的日光燈管在板面上投出一條白色的長條光帶,光帶從「仙族」那一片藍色簇的中間橫穿過去,把幾個門派的名字照得有點晃眼。
梁永琪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長條桌兩邊坐著的六個人正在看白板上那個框架圖。
坐在中間位置的策劃組長雙手抱在胸前,膝蓋翹著,腳尖輕輕晃動,視線從左到右把十二個門派名掃了一遍又掃回來。
他旁邊坐著的一個數值策劃膝上攤著一本翻了半截的計算稿,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假設條件下的傷害量預估。
計算稿的封皮是牛皮紙色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裡面夾著好幾根不同顏色的筆做標記用的籤條,籤條從紙頁邊緣露出來,長短不一,像一排小旗子插在書頁之間。
剩下的四個人里有三個是系統策劃,一個是文案策劃。
系統策劃們面前各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打開著不同的文檔頁面,有的文檔里是技能描述列表,有的文檔里是屬性計算公式的草案,還有一份文檔只寫了標題沒寫正文,光標停在標題下面第一行的開頭位置一閃一閃的。
文案策劃面前攤著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本子翻到了空白頁,她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落下去,像是在等一個確定的說法好往本子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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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個門派,」策劃組長開口了,聲音不高,尾音微微下沉,「每個門派有自己的技能樹、成長曲線、定位。
三族之間互相克制,族內的門派之間也有克制關係。
這套東西從邏輯上走通沒問題,但平衡性怎麼辦?任何一個門派在當前的數值框架下高出其他門派百分之五,玩家就會一邊倒地涌過去。
十二個門派,任何一個環節出現了百分之五的偏差,整個生態就是一邊倒。」
他說話的時候腳尖停止晃動,膝蓋的翹起角度稍微降了一點,身體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桌面上,雙手從抱胸的姿勢變成十指交叉擱在桌沿。
他的目光從白板上收回來落在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上面,茶水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茶葉沫子,他沒有端起來喝的意思。
數值策劃把膝上的計算稿翻到了其中一頁,抬頭補充了一句:「我粗略算了一下,十二個門派的互相克制關係如果要做到兩兩之間勝率在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間浮動,需要調整的參數數量是十的二次方往上走的量級。
這個量級靠人工調試基本不可能。」
他說完把計算稿掉了個方向,讓正對著自己的那頁紙轉了個角度,旁邊坐著的系統策劃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紙面上畫了一張粗略的關係網格圖,橫向是十二個門派名稱,縱向也是同樣的十二個名稱,交叉的格子裡面填著一些百分比數字,有的格子填了有的格子空著,填了數字的那些格子周圍用鉛筆畫了好幾道圈,圈的重疊處紙面被反覆擦寫磨得有點起毛。
系統策劃看了幾秒之後收回視線,沒說話,手指在筆記本電腦的觸控板上劃了兩下,把屏幕上那個空白的文檔光標移到了標題欄的位置,敲了一行字進去:「平衡性調整可行性評估」。
坐在長條桌末端的另一個系統策劃舉起手來,指尖朝上,像在學校里要回答問題那種姿勢。
策劃組長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那人把手放下來放在桌上,說:「如果降低門派數量呢?十二個壓縮到八個,互相克制的組合數減掉一大半,參數體量就下來了。」
文案策劃的筆在紙面上動了一下,寫了幾個字又停住了。
數值策劃搖了搖頭,手指在計算稿邊緣敲了兩下:「壓縮門派數量解決不了底層問題。
哪怕只有六個門派,兩兩之間的勝率浮動區間要做到平衡,參數數量照樣是指數級的。
而且門派的定位越多越細,玩家才有選擇空間。
八個門派的話,人魔仙三族的分配怎麼切?族與族之間的職業分工就會變得很模糊,玩家的身份認同感也會削弱。」
策劃組長把十指交叉的手鬆開,往後靠回椅背里,膝蓋又重新翹了起來。
他的視線第三次從白板左邊的「大唐官府」掃到右邊的「獅駝嶺」,再從獅駝嶺掃回大唐官府,循環了一整圈。
「先把框架定下來再說,」他說,「數量問題暫時不討論縮減。
現在的問題是,這個框架本身是不是站得住。
如果底層邏輯沒問題,數量多就多,大不了分階段做。」
梁永琪站在桌邊聽完了兩個人的發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沒戴任何飾品,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腦後,有幾縷碎發沒扎住,垂在耳朵旁邊。
她走到白板前面,伸手碰了一下上面寫著「大唐官府」的文本框,指尖在那幾個字的筆畫上停了一瞬。
文本框是用藍色記號筆寫的,邊緣畫了一個方框,方框的線條有粗有細,畫的時候筆尖的壓力不均勻,導致某些筆畫的墨跡更深一些。
她指尖觸到的地方正好是「唐」字那一橫的末端,墨跡在那裡稍微洇開了一點點,像筆頓了一下之後才提起來。
「你們的擔心我收到了。
這個框架暫時不動,我先回去確認一下底層的設計邏輯能不能支撐這個體量。」
她把手從白板上收回來,指尖上沾了一點點藍色墨跡,她沒擦,就那麼任它在指腹上留著。
門在她身後關上的時候合頁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咔嗒」,門框上的密封條把走廊里的聲音隔絕在了外面。
當天晚上她回到陳園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些。
推門進去的時候書房的檯燈亮著,陳浩坐在書桌前,桌面上鋪滿了白紙。
紙頁從桌面的左沿延伸到右沿,有一張已經從桌邊垂了下來,搭在桌腿側面。
每一張紙上都畫著一個圓形的結構圖,結構圖中央寫著門派的名字,周圍繞著幾圈箭頭和線條,標註了技能名稱、冷卻時間、傷害類型和施法距離。
檯燈的光照在那些紙頁上,把鉛筆線條的筆觸照得纖毫畢現,有的圖旁邊寫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很小,密密麻麻地擠在紙邊。
那些批註有的用括號括著,有的在文字下面畫了橫線,有的在橫線下面又畫了一道波浪線,像是不同時間段的思考被一層一層疊在了同一頁紙上。
梁永琪走進去的時候順手把書房的門帶上了。
門合上之後房間裡的安靜程度又加深了一層,只剩下檯燈底座里那顆小變壓器發出的極細微的電流聲和陳浩偶爾翻動紙頁的聲響。
她換了一雙布拖鞋,走路幾乎沒有聲音,從門口到書桌邊的幾步路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掃視著桌面上的紙頁分布。
靠左的那一堆畫的是仙族門派的技能結構圖,藍色鉛筆做的標註;靠右的那一堆是魔族門派,紅色鉛筆畫的線條;中間最靠近他手邊的位置是人族門派,綠色鉛筆寫的字。
三堆紙頁在桌面上形成的位置分布跟白板上三種顏色的簇狀分布幾乎一模一樣,連三個區域之間的相對距離都保持著一致的節奏。
梁永琪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低頭看那些紙。
她先看了最左邊那張,上面畫著「大唐官府」的技能循環——起手技能接兩段連擊接收尾爆發,冷卻時間分配在三到十二秒之間浮動。
技能圖標的位置留了空,只寫了技能的名字,名字後面用括號標註了「暫定」兩個字。
起手技能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圈裡寫了一個「1」,兩段連擊分別標了「2」和「3」,收尾爆發標了「4」,四個數字按照時間軸順序排列,每個數字之間的間隔用虛線連起來,虛線上方標註了「冷卻銜接窗口」幾個字,窗口的時長範圍寫在了後面,最短三秒最長十二秒,中間還畫了一條波浪線表示浮動區間。
她注意到他在「收尾爆發」那一格的旁邊又畫了一個小箭頭,箭頭指向一個問號,問號旁邊寫著「是否允許提前打斷?」,這句話沒有給出答案,像是被暫時擱置了。
她又看了旁邊那張,寫著「龍宮」兩個字,技能樹的主幹是一條從單體攻擊到群體攻擊再到持續傷害的漸進線,每個節點的間隔標註了等級閾值。
等級閾值的數字用鉛筆寫在節點上方的位置,從十級開始每隔五級一個分叉點,分叉點的地方畫了菱形的小框,框裡面寫著「解鎖條件」後面跟了一個問號。
持續傷害那一欄的下面有兩條分支,一條寫著「灼燒疊加」,另一條寫著「冰凍控制」,兩條分支在更下面的位置又匯到了一起,匯合處寫了一句批註:「雙系終點匯合,定位為法術炮台」。
再往右看,那張紙上的門派名是「獅駝嶺」,技能樹里出現了變形姿態的標籤,不同形態下面掛著不同的技能組。
形態被分成了三種,每種形態用一個獨立的圓形區域圈起來,三個圓形成了品字形排列。
品字形中間的位置寫了一個「切換」詞,切換詞的周圍畫了一個虛線框,框的外沿伸出去三條虛線分別連著三個圓形區域的邊緣。
每一種形態下面的技能組都列了四到五個技能,有的技能名稱後面標註了「主動」,有的標註了「被動」,被動的技能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符號,像是表示這類技能跟形態的持續時間有關係。
她看了最右邊那張紙,上面寫著「女兒村」,技能樹的主幹分成了兩根,一根標註了「控制」、一根標註了「輔助」,兩根分支線在中段有一個交匯點,交匯點旁邊寫了一句批註:「全門派唯一雙修路線,定位為戰術變量。」控制分支下面的技能名稱全是跟限制行動有關的詞彙,輔助分支下面的技能名稱則多是回復和增益類的詞彙。
交匯點的位置畫了一個加粗的圓圈,圓圈內部被一條豎線分成兩半,左半邊寫了「控」字,右半邊寫了「輔」字,兩個字的中間畫了一個雙向箭頭。
他在交匯點往下的位置又畫了一個分叉,分叉的末端寫了一句總結:「變量越大,對手越難反制。
風險與收益對等。」
她把這些紙頁全部看了一遍之後抬起頭,轉向陳浩。
他把最後一支鉛筆的筆帽擰上放在桌角,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里,抬手捏了一下眉心,眉骨之間的皮膚被指腹壓出了一道淺紅。
桌面上還剩一支沒合筆帽的鉛筆躺在紙頁之間的縫隙里,筆尖鈍了,在檯燈光下泛著一層石墨粉末的反光。
他的襯衫袖口扣子解開了一顆,袖口翻到小臂中段以上的位置,露出來的那段小臂上有幾道鉛筆灰蹭出來的灰色痕跡,大概是畫圖的時候前臂在紙面上來回移動蹭到的。
「浩哥,策劃那邊今天的反應是——十二個門派太多了,平衡性沒法調。」梁永琪說,「數值那邊估算了一下,兩兩之間的克制關係要做平,參數量是十的二次方以上的級別。」
她把「十的二次方」那幾個字說得很輕,像在複述一個她自己也覺得有點誇張的數字。
她說完了之後沒有馬上等他的回應,而是自己彎腰把桌角那張快要掉下去的紙頁往上推了推,讓紙頁重新歸位到桌面邊緣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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