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嘉彗從椅子上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她感覺腿有點發軟,膝蓋那兒像是沒什麼力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穩了穩自個兒,然後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面朝著攝影機的方向坐好。
她的臉正對著一台離她不到兩米的攝影機,鏡頭黑黝黝的,像一隻眼睛盯著她。
鏡頭後面站著一圈工作人員,有燈光師、攝影師、場記,還有幾個她叫不上名字的,都在看著她。
陳浩站到了攝影機右側,離她大約一米半。
他側著臉朝著她,整個人站得很鬆弛,雙臂垂在身側,沒有擺出任何戲裡的姿勢。
他給她的是一個讀詞的側影,不是衛斯理,是陳浩本人。
燈光重新調整了一下。
這盞追光燈比剛才更集中,光柱收窄了,幾乎全打在她一個人臉上。
她坐在那兒,被那光照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王祖嫻說了開始。
陳浩開口了。
他讀了那句台詞的前半句,聲音比剛才拍戲的時候鬆弛了很多,沒那麼沉,沒那麼用力。
「如果這一生我只能選擇一件事記住——」
他就讀到這兒,後面的沒讀。
但蒙嘉彗看著他的方向,看著他側臉上的線條,看著他的眉骨和下頜。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一瞬間,剛才在光斑里被壓回去的那股淚意重新涌了上來,比剛才更猛,更急。
它在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滿到兜不住。
從眼角滑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預兆,那滴淚沿著顴骨的弧度滾落下來,速度不快不慢,在追光里亮晶晶的,像一顆小珠子。
第二滴緊接著就來了。
然後是第三滴。
眼淚順著她的下頜尖滴落在灰色外套的前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沒有出聲,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極輕微的一點顫抖,但總體還是平的。
她的那個表情里的東西很複雜,既不像白素在戲裡的那種隱忍,又不像蒙嘉彗自己日常的克制,而是懸在兩者之間的某處——一種她自個兒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被什麼擊中了,又像是終於放了什麼下來。
「好!」
王祖嫻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滿意,比剛才高了幾分。
「這個鏡頭太到位了,一次過。
蒙嘉彗你今天這個狀態太好了,保持住啊。」
旁邊的化妝師馬上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包紙巾,遞到她面前。
蒙嘉彗接過紙巾,按在眼角上,把洇開的淚痕吸乾。
紙巾上染了一小片灰黑色的睫毛膏印子,她看了一眼,又拿了一張新的按了按下眼瞼。
她在椅子上又坐了幾秒才站起來。
腿還是有點軟,她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穩。
站穩之後她跟旁邊的人點了下頭,沒多說什麼,就往化妝間走了。
推開化妝間的門,裡面空蕩蕩的沒有別人,她走到鏡子前面坐下來。
化妝鏡周圍一圈燈泡亮著,光打在她臉上。
鏡子裡映出她自己的臉——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水汽,眼角泛著紅,顴骨上的淚痕幹了一半,皮膚繃得微微發緊。
她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卸妝棉和卸妝水就擺在手邊她都沒有伸手去拿。
鏡子裡的人是她自己,蒙嘉彗,二十四歲,香港人,來橫店拍戲三個月了。
三個月不算長,但也足夠讓她習慣這裡的一切了——習慣片場的嘈雜,習慣化妝間的味道,習慣每天早出晚歸的節奏。
但剛才站在追光里的那個瞬間,眼淚湧出來的時候,她腦子裡沒有白素的台詞,沒有劇本的走位指示,只有面前那個人的眼睛。
那個人的眼睛。
她問自己,那眼淚是為誰流的?是為白素流的,還是為蒙嘉彗流的?她是替戲裡的人哭,還是替自己哭?
她問鏡子。
但鏡子裡那張臉沒有回答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眼眶微微泛著紅。
她終於伸手拿起卸妝棉,擠了卸妝水,開始慢慢擦臉。
動作很慢,比平時慢多了。
一層粉底卸掉之後,皮膚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嘴唇上的唇膏擦掉之後,嘴唇變得很淡,幾乎是素色的。
她看著鏡子裡素顏的自己,那張臉上什麼都沒剩下——沒有粉底,沒有腮紅,沒有唇膏。
只有眼睛裡的東西比化妝的時候更深了一些,更重了一些。
那東西是什麼她自己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命名它。
喜歡?好感?依賴?還是別的什麼?她說不準。
她只知道每當她想起他看她的那個眼神,心口就有什麼東西揪一下,酸酸的,熱熱的。
當晚她回到自個兒住的那棟小樓。
劇組給主要演員安排的都是這種小樓,獨門獨戶的,安靜是安靜,但一個人住著有時候也顯得空。
她洗了澡,換了睡衣,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躺著,怎麼都睡不著。
腦子裡反覆過著今天拍戲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像循環播放的錄像帶。
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黑著。
她伸手拿過來好幾次,按亮屏幕看時間——十一點二十三分,十一點四十一分,十二點零五分——然後按滅,又放回去。
最後一次拿起來的時候,她盯著通訊錄里陳浩的名字看了很久。
那三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屏幕上,像是沒什麼特別的,但她就是移不開視線。
她的手指懸在按鍵上面,拇指的指甲幾乎碰到了那一行字。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心一橫,按了下去。
消息輸入框彈出來,光標一閃一閃的。
她打了幾個字,看了一眼,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覺得不對,又刪掉。
反覆了三四遍,打了刪,刪了打,最後才終於敲定了那句話。
「今天那句台詞,你是對白素說的,還是對我說的?」
打完之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拇指懸在發送鍵上,心跳快得不行。
她深吸一口氣,閉著眼按了下去。
發送成功。
那一瞬間她就後悔了。
她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不敢看屏幕。
心跳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耳朵里全是血流涌動的嗡嗡聲。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叫了一聲,然後又叫了一聲。
那句話太直白了,太衝動了,太像在逼對方給出一個明確答覆了。
她伸手去夠手機,想把那條消息撤回來,但屏幕上已經顯示了「已發送」,撤不回來了。
她只好把手機拿起來,盯著屏幕看。
心跳還是快,手心都開始出汗了。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還是沒亮。
五分鐘過去了。
手機安安靜靜的,像一塊磚頭。
她按了一下鍵,確認有沒有新消息。
沒有。
她又按了一下,還是沒有。
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強迫自己閉眼睡覺。
但眼皮合上不到十秒又睜開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手機那邊瞟。
她伸手把它又拿過來了。
手機終于震了一下。
那個震動從她手心傳上來的時候,她整個人跟著顫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上面跳出陳浩的名字,還有一行回復。
只有四個字,加一個問號。
「你覺得呢?」
蒙嘉彗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手機屏幕的背光是藍白色的,那行字在光里浮著。
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按亮,按滅,又按亮。
那四個字安安穩穩地待在那裡,不增不減。
「你覺得呢」——不是「是」,不是「不是」,不是「別想太多」,也不是「我在乎你」。
他把問題原封不動地推了回來,像一面光滑的鏡子,照著她自個兒的影子。
她不傻,她能感覺到那四個字背後藏著的東西——不是敷衍,不是迴避,而是一種把選擇權交還給她的意思。
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躺平了。
天花板在黑暗裡是模糊的灰白色,沒有什麼花紋,乾乾淨淨的一片。
她盯著那片灰白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開始發澀了。
她那句話問出去的時候,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想要他親口告訴她,那台詞是說給誰的。
但他沒有給。
他給了她四個字,「你覺得呢」。
奇怪的是,她也沒有失望。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她確實沒有失望。
他說「你覺得呢」的時候,她甚至能想像他說這句話的語氣——那種微微帶著一點笑意的、不正面回答但也不迴避的態度,跟他平時在片場裡的樣子一模一樣。
吊兒郎當的,但又讓人討厭不起來。
蒙嘉彗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她在想他收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還是平靜地看了兩秒,然後打了回復?她想不出來,怎麼都想不出來。
她認識他三個月了,但她覺得自己其實還沒真正看透他這個人——他什麼時候是認真的,什麼時候是隨便的,她分不太清。
困意終於開始從意識的邊緣漫上來了,像潮水一樣一點點漫上來,先淹了腳踝,再淹了膝蓋。
她閉著眼,在入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裡,把那四個字又默念了一遍。
「你覺得呢。」
第二天早上,片場碰面的時候,兩個人隔了二十米的距離在攝影棚門口對上了視線。
蒙嘉彗手裡端著一杯豆漿,紙杯里的豆漿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陳浩正從門裡往外走,手裡卷著一本劇本,捲成一個筒狀攥在右手。
兩人看到對方的時候,腳步都慢了半拍。
就那麼一瞬間的事情,但兩個人都注意到了。
蒙嘉彗先點的頭。
幅度很小,就微微低了一下,算作打招呼。
陳浩也點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看到了。
然後兩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蒙嘉彗走進攝影棚去化妝間,陳浩走向停車場那邊,兩個人背對著背,誰也沒回頭。
昨晚那條簡訊和那四個字,一個字都沒有被提起。
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蒙嘉彗知道它發生過,她也知道他記得。
走進化妝間的時候,她在自己面前的鏡子裡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跟昨天不一樣了,眼睛下面雖然有一點沒睡好的痕跡,淡淡的青色。
但目光里有一樣東西比昨天深了一層,像一根放進水裡的棉線,正在緩慢地吸水、漲大。
那東西她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形狀,但它在,實實在在的。
她坐下來,讓化妝師開始上底妝。
化妝師的手很輕,粉撲在她臉上拍著,涼涼的。
她閉著眼的時候,聽到門外傳來陳浩的聲音——他在跟王祖嫻說話,隔了一道牆,聽不清楚內容,但他的語調平穩而放鬆,跟平時一樣,帶著他慣有的那種散漫勁兒。
她閉著眼聽著那個聲音從遠處傳來,又被牆擋住,變得悶悶的。
心裡忽然很平靜。
那種平靜跟昨天晚上的慌亂和焦躁不一樣,是一種定了下來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歸了位,踏實了。
那四個字沒有給她答案,但她忽然覺得沒有答案可能也是一種答案,一種不需要她用「是」或「不是」來框住的答案。
更寬闊,也更鬆弛。
她睜開眼,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然後拿起那杯已經不太燙了的豆漿喝了一口。
豆漿的甜味兒在嘴裡散開,溫溫的,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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