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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5章 古琴夜話,向海嵐的身世共鳴

2026-09-11 14:19:25 作者: 佚名

  陳園西北角有一間獨立的小平房,四面白牆,地上鋪著深灰色的石磚,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矮几和兩隻蒲團。

  這間屋子原本是陳浩用來存放一些不常用的書畫捲軸的儲藏間,裡面堆著不少從拍賣會上收來的舊字畫,有些連軸都沒拆過,就那麼靠在牆根放著。

  向海嵐開始學琴之後跟他說了一聲,他便讓人把屋子收拾了出來。

  收拾了整整兩天,把那些捲軸搬到書房隔壁的柜子里,又用濕布把石磚地擦了好幾遍。

  矮几上擱了一張從蘇州訂來的仿唐古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漆,弦上纏著銀絲,是吳老先生幫著挑的,說這張琴的共鳴好,適合初學者練指力。

  靠牆的博古架上零散地放著幾本琴譜和線裝書,有幾本是吳老先生帶來的,有幾本是向海嵐自己從網上買的。

  屋子沒有正式的門牌,只在門框上釘了一塊小小的木牌,用毛筆寫著「靜室」兩個字。

  木牌是陳浩寫的,他寫完之後拿給她看,說字不好看,讓她將就著掛。

  向海嵐看了看那兩個字的筆鋒,覺得比外面賣的那些招牌字強多了。

  向海嵐請的古琴老師是蘇州一位專門復原唐琴演奏技法的老先生,姓吳,六十多歲,清瘦寡言,每周來橫店兩次。

  他來的時候總是穿一件灰藍色的中式褂子,腳上是一雙黑布鞋,手裡提著一個舊皮包,裡面裝著他的琴譜和幾把備用弦。

  每次來在靜室裡面待兩個小時,從指法教起——抹、挑、勾、剔、打、摘、擘、托,右手八法光是練空弦就練了整整三天。

  

  吳老先生教琴有個規矩,不讓她看譜子,先練指法,指法練到不用想就能做對,才肯往下教。

  他說指法是根,根扎不穩,後面全是歪的。

  向海嵐學得慢但紮實,她平時拍戲的間隙能擠出來的時間不多,索性把每天早上六點到八點這段最安靜的時間留給了練琴。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陳園裡幾乎沒有人走動,連打掃衛生的阿姨都還沒開工,她一個人坐在靜室的蒲團上,琴橫在膝前,手指在琴弦上反覆地起落。

  剛開始那幾天她的手指頭磨得生疼,按弦按得指尖發紅,後來吳老先生讓她纏上醫用膠布,才算好了一些。

  《梅花三弄》是她練的第二首曲子。

  第一首是《仙翁操》,開指用的,練了十來天已經彈得比較順了。

  那首曲子短,來回就那麼幾個樂句,向海嵐練到最後閉著眼睛都能彈下來。

  吳老先生說《梅花三弄》可以開始摸一摸了,這首曲子分三段,每段一個變奏,主題旋律重複三次,所以叫「三弄」。

  他說這首曲子是古琴里最吃功夫的曲子之一,光是那個輪指就夠她練上一個月。

  向海嵐每天兩個小時,頭三天只能磕磕絆絆地彈完第一段,到第四天才能連貫地走完一整首,但速度慢得比正常節奏差了一大截。

  吳老先生也不催她,每次來就坐在旁邊聽她彈一遍,然後指出幾個指法上的毛病,再示範一遍,讓她自己練。

  他走的時候總會說一句「不著急」,向海嵐也不知道他說的不著急是指琴還是指別的什麼。

  那天晚上她吃過晚飯又去了靜室。

  白天拍了一整天的戲,坐在琴前面的時候肩頸還有些發酸,她活動了幾下肩膀才開始彈。

  靜室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暖黃,琴面的漆色在燈光下顯出深沉的暗褐,弦上的銀絲反著微弱的亮光。

  她把右手擱在琴弦上方懸了幾秒,然後輕輕落指。

  曲子的開頭是一段散音,緩緩鋪開來,像一片空曠的雪地。

  接著按音進來,左手在琴面上滑走的吟猱帶著顫動的餘韻,梅花的主題在低音區綻開第一朵。

  她彈得很慢,每一個音都儘量彈清楚,不讓手指糊過去。

  吳老先生說過,慢練才是真練,快了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陳浩是第三遍主題重複的時候推門進來的。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手肘上面,看樣子是從書房那邊過來的,路過靜室時聽到裡面斷斷續續的琴聲就停住了腳步。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輕輕推開門,沒有出聲,走到屋子角落那把空著的蒲團上坐下來。


  他坐下來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但向海嵐還是感覺到了空氣里多了一個人的氣息。

  她本來想抬頭看一眼,但手指正走到一個關鍵的轉位,分不了心,就繼續彈了下去。

  向海嵐的注意力全在琴上,沒注意到有人進來。

  她的左手按在七徽的位置,右手勾了三弦又挑四弦,指法雖然還帶著生澀的猶豫,但旋律的骨架已經完整了。

  第三段變奏比前兩段快了一些,她的右手從勾挑變成了連續的輪指,幾個音糊在了一起,她皺了一下眉,但沒有停下來,堅持彈到了最後一個泛音。

  收尾的泛音在七徽上輕輕一點,清亮的餘韻在安靜的室內迴蕩了兩三秒才消散。

  她彈完之後右手還懸在琴弦上方沒有收回來,手指微微發酸,指尖上的膠布被汗浸得有點發黏。

  她的手指從琴弦上抬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屋子角落裡多了一個人。

  陳浩坐在蒲團上,雙腿盤著,雙手擱在膝蓋上,正看著她。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坐的姿勢很放鬆,像是打算一直聽下去的樣子。

  「彈完了?」他說。

  向海嵐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第三遍的時候。」陳浩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矮几旁邊,在她對面坐下來,「你彈的時候沒抬頭,我就沒叫你。」

  他看了一眼她擱在琴弦旁邊的手,指尖上還貼著吳老先生建議她用的那種醫用膠布,纏在食指、中指和無名指的指腹上,膠布邊緣因為反覆摩擦微微翹起。

  他的目光在那些膠布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回琴面上。

  向海嵐下意識地把手往回縮了一下,膠布被人看到讓她有點不好意思,像是被人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私人物品。

  「這首《梅花三弄》,」他說,「講的是梅花在風雪裡開。

  風越大雪越急,花開得越傲。

  楊玉環在宮裡的那些年其實也是一樣——外面看著繁華似錦,底下的人各懷心思,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真正能撐住她的,除了跟李隆基之間那份感情,就是她骨子裡那種不肯低頭的東西。」

  向海嵐低頭看著面前的琴。

  琴面上的漆紋在燈光下像一道道深色的漣漪,她把右手手掌攤開覆在弦上,掌心貼著琴弦微涼的觸感。

  「我練的時候一直在想這個,」她說,「梅妃獨居梅林的時候也是梅花,但她的梅花是孤零零地開在雪地里。

  楊玉環的梅花是種在皇宮裡,所有人都看著她開,也等著看她謝。

  兩個人都是梅花,但風雪不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吳老先生教她這首曲子的時候只講了指法和節奏,沒有講過曲意,但她自己翻了不少書,把《梅花三弄》的來歷和歷代琴家的解讀都看了一遍。

  有些解讀說她彈的這段是「傲雪」,有些說是「待春」,她練著練著覺得兩種都有,梅花開在風雪裡,既是在傲雪,也是在等春天來。

  楊玉環大概也是這樣。

  陳浩沒有接話。

  他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看著她,那種目光里沒有審視的意味,像一個等她說下去的人。

  靜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琴弦上殘留的餘韻徹底消散了,窗外隱約能聽到夜風吹過竹林的聲音。

  向海嵐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琴弦上輕輕劃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她又趕緊收住了。

  「我以前,」向海嵐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忽然決定說點什麼但又需要先把音量調低,「不是學表演出身的。」

  陳浩沒有接話,只是維持著那個傾聽的姿勢。

  他坐在蒲團上的樣子很專注,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

  「我十幾歲的時候在街上被星探攔下來,那人說小姐你有沒有興趣拍GG,我當時不懂事就去了。



  導演說我『太素了』,『沒有戲味』,『站在那裡像一張白紙』。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戲味』,回家問公司的人,人家說就是你沒有那種讓人一眼記住的東西。」

  她停了一下,把覆在琴弦上的手掌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些膠布。

  「那時候我每天跑兩個劇組,有時候連一句台詞的角色都拿不到。

  早上五點起床去一個組,拍完趕去另一個組,有時候到了地方人家說今天不用你了,我就坐公交車回去。

  晚上回到租的房子裡對著鏡子練表情,練完了第二天再去試,試完了再被拒。」她的聲音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情,「有一次一個副導演當著整個試鏡間的人說『你這個樣子不要浪費時間了』,說完讓我出去。

  我站在門口的時候手還在抖,回家路上一直在想他說的是不是對的。

  我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窗戶開著,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睜不開。

  但我第二天還是去了另一個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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