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坐在椅子裡,左手握拳在桌面上輕輕捶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這才是梅妃。」他說,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半寸,「你剛才念的時候那個下巴抬的弧度,明天到現場保持住,別放下來。」
吳媄珩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把那本劇本合上抱在胸前。
她看了一眼書桌上方的掛鍾,才發現已經快十一點了。
她愣了一下:「都這個點了。」
陳浩也看了一眼鍾。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肩頸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廚房裡還有昨天阿姨包的餛飩凍在冰箱裡,」他說,「煮兩碗再走。」
吳媄珩本來想說不用了,但肚子在這時候很不爭氣地響了一聲。
她下午收工早,晚飯沒吃,這會兒被餛飩兩個字一勾,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一下子全冒出來了。
她沒再推辭,點了一下頭。
兩人從三樓下來走到一樓的小廚房。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灶台擦得鋥亮,碗櫃裡的碟子按大小碼得整整齊齊。
陳浩拉開冰箱冷凍室翻出那袋餛飩,吳媄珩在旁邊打開碗櫃拿了兩隻大碗和兩雙筷子。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自然,沒有問「碗在哪裡」也沒有站在那裡等他吩咐,手伸出去就找到了位置,拿完碗筷順手把櫃門合上。
陳浩燒了一鍋水,等水開的間隙把餛飩從袋子裡取出來擺在案板上。
吳媄珩站在灶台旁邊幫他遞了一隻湯勺,他接過去的時候兩人的手指在勺柄上短暫碰了一下,誰都沒有在意,各自收手繼續做自己的事。
水開了之後他把餛飩下進鍋里,拿湯勺推了兩圈防止粘底,然後蓋上鍋蓋等。
兩人靠著灶台站著等餛飩熟。
廚房裡只開了頭頂一盞小燈,暖黃色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面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縫隙里升起來,把整個廚房蒸得暖融融的。
「我剛才是不是太沖了?」吳媄珩忽然說。
她低著頭看著灶台上的一圈油漬,聲音比剛才理論台詞的時候小了很多,「拿著劇本直接來敲門,也沒提前打個招呼。」
陳浩正拿抹布擦灶台邊上的水漬。
他把抹布掛回鉤子上,偏頭看了她一眼:「你對自己的角色有堅持,這是好事。
我寫劇本的時候是一個人的視角,但角色到了演員身上,她就有她自己的生命了。
你比我更了解江采萍在那個情境下會怎麼說話,怎麼動作。
這種堅持我要謝謝你。」
吳媄珩的耳朵熱了一下。
她往鍋那邊偏了偏頭假裝在看餛飩浮起來沒有,伸手把鍋蓋掀開,白色的蒸汽湧上來撲在臉上。
她拿湯勺攪了兩下,餛飩一個個圓鼓鼓地浮在水面上,皮子透亮,能看到裡面肉餡的粉紅色。
「熟了。」她說。
陳浩拿了兩隻碗過來,她幫他一起把餛飩盛進去。
兩人在廚房的小桌旁邊面對面坐下來,一人一碗。
吳媄珩往自己碗裡加了一點醋,又遞過醋瓶問他要不要,陳浩接過去也加了幾滴。
他們低頭吃餛飩的時候誰都沒有說話,廚房裡只有瓷勺碰到碗沿的輕響和偶爾吸氣的燙嘴聲。
餛飩很好吃,皮薄餡大,湯里放了紫菜和蝦皮,鮮得很。
吳媄珩吃了一個又一個,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勺子,抬頭看了陳浩一眼。
陳浩正低頭喝湯,感覺到她的目光,抬眼問:「怎麼了?」
「沒什麼,」吳媄珩把視線收回去,拿勺子在碗裡攪了攪,「就是覺得這個餛飩挺好吃的。」
陳浩笑了一聲:「阿姨包的,放了薺菜和鮮肉,她每個禮拜都包一批凍著。」
「你平時都自己做飯?」吳媄珩問。
「不怎麼做,忙起來連煮餛飩的功夫都沒有。」陳浩把碗裡最後一隻餛飩吃了,放下勺子,「大部分時候是阿姨做好了放冰箱,我熱一下。
有時候熱都懶得熱,叫外賣。」
吳媄珩聽了沒接話,低頭繼續吃。
她心裡在想別的事——陳浩這間主樓她來過好幾次,但每次都是談完事就走,從來沒在廚房裡坐過。
這間廚房雖然乾淨,但明顯沒什麼煙火氣。
灶台上的鍋鏟掛得整整齊齊,調味架上除了鹽和醋,其他瓶子都還是滿的。
一個獨居男人的廚房,所有的東西都放在該放的位置,因為沒有別人會動。
吳媄珩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湯,把勺子擱在碗沿上,抬頭看見陳浩也吃完了,正把兩隻空碗疊在一起端起來往水池那邊走。
「我來洗。」她說。
「放著吧,明天阿姨會收。」陳浩把碗放進水池裡,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拿旁邊的毛巾擦乾。
他轉過身來靠在料理台邊沿上,雙手撐在身後的檯面上,看著她的眼神比剛才在書房裡鬆弛了很多。
吳媄珩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把空醋瓶放回調料架上,又把桌上的筷子收進筷筒里。
做完這些她站在廚房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我回去了。」
「嗯。
明天現場見。
台詞就按新改的來,你跟許情說一聲我同意了。」
吳媄珩點了一下頭,抬腳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但說了一句:「謝謝你的餛飩。」
陳浩在她身後笑了一聲:「餛飩是阿姨包的,我就燒了個水。」
吳媄珩沒接話,推開主樓的門走進了夜色里。
夜風從草坪那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她縮了一下脖子,但胸口那塊地方是暖的。
她走回自己的小樓,上樓換了睡衣躺下來,閉上眼準備睡覺。
腦海里翻來覆去地過著剛才改的那幾句新台詞,嘴裡無聲地跟著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到「梅花謝了也是站在枝頭上」那一句,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翹了一下,自己都沒察覺。
第二天上午,沉香亭的布景里架好了三台機位。
吳媄珩換好梅妃的戲服站在場邊候場,手裡捏著那頁新改的台詞紙,上面陳浩的字跡她昨晚已經讀了幾十遍,每一行的位置和每一個詞的重量都刻在了腦子裡。
她候場的時候沒有像平時那樣跟旁邊的工作人員聊天,一個人站在角落裡默詞,嘴唇微微動著,手指在戲服袖口裡輕輕掐著節奏。
許情坐在監視器後面朝她點了一下頭,她走到布景中間站定,對面的演員也站到了位置上。
「三十一場第五鏡——開拍。」
吳媄珩抬起眼。
她的目光越過亭子的欄杆落在對面的人身上,下巴微微抬起,脊背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指頭沒有攥緊也沒有鬆開。
她開口念第一句台詞,聲音清冷,不高不低,像冬天湖面上結的那層薄冰,踩上去會碎但踩之前看著是硬的。
她念到中間那句「你站得高,未必看得遠」的時候目光從對面人的臉上滑過去,落在遠處虛無的一點上,嘴角沒有動,但下頜的線條收緊了。
最後一句「梅花謝了也是站在枝頭上」她說完之後沒有看對方的反應,轉身走出了亭子。
那個轉身乾淨利落,連水袖都沒有多飄一下。
「卡。」許情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滿意的輕快,「過了。
這條好,情緒全對了。」
吳媄珩從布景里走出來的時候許情正在倒回放。
她站在旁邊看了一遍屏幕里的自己——那個轉身、那個抬下巴的弧度、那句「梅花謝了也是站在枝頭上」說出來時的眼神。
她自己看著都覺得跟昨天那兩條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許情按下暫停鍵,回頭看了她一眼:「這段台詞改了之後,梅妃的整個形象都立起來了。
陳浩改的?」
吳媄珩點了一下頭。
她的目光越過許情的肩膀看向攝影棚的另一頭,陳浩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正靠在入口處的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遠遠地看著監視器這個方向。
兩人的視線隔著整個攝影棚的距離碰上了,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她看得到。
吳媄珩收回視線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耳朵有點熱。
她假裝低頭整理戲服的袖口,把那個笑藏進了垂下來的水袖裡面。
旁邊的工作人員過來幫她解腰上的帶子,她配合著抬手轉身,動作裡帶著一種輕快的利索。
許情還在跟攝影指導說剛才那條的光要怎麼調,吳媄珩從人群里退出來往化妝間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門口。
陳浩已經不在那兒了,門框空著,外面的光從那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亮。
她轉過頭繼續往化妝間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戲服還沒換完,她坐在化妝鏡前面,看著鏡子裡自己臉上還沒卸的妝,梅妃的眉形畫得又細又挑,眼尾一抹淡紅。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腦子裡還迴蕩著昨天夜裡陳浩在劇本空白處寫下的那些字,和他最後說的那句「這才是梅妃」。
化妝間的燈很亮,鏡子裡的人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卸妝棉,開始一點一點把梅妃從臉上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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