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貴妃》拍攝進入第四周,唐宮景區的進度已經過半。
許情對每一場戲的打磨都極為較真,尤其是後宮女子之間的對手戲,她覺得這類場景最容易落入俗套,要麼演成爭風吃醋的市井罵街,要麼演成面無表情的冷漠對峙,兩種都不是她要的。
第三十一場貴妃與梅妃在沉香亭的正面交鋒她從三天前就開始調機位,走位排了五遍,但始終覺得哪裡差一口氣。
問題出在台詞上。
這場戲的設定是楊玉環被封貴妃之後,江采萍作為舊人被冷落,兩人在沉香亭不期而遇。
劇本里江采萍有一段獨白,大意是自嘲身份卑微、不敢與貴妃爭寵,希望楊玉環不要將她視為威脅。
許情拍了兩條之後把監視器上的回放倒回去看了三遍,眉頭越鎖越緊。
她把吳媄珩叫到監視器旁邊,指著屏幕上的畫面說:「媄珩,你這個狀態不對。
江采萍就算落魄了也是名門出身,她父親是太醫,她自己從小學琴棋書畫,這個人的骨子裡是有傲氣的。
你這幾句詞念得太軟了,那種『我不敢跟你爭』的卑微感太重,感覺像一個小妾在跟正室求饒。」
吳媄珩站在那裡盯著屏幕里自己的臉。
她其實在拍第二條的時候就有這個感覺了,那幾句詞從嘴裡念出來的時候舌頭是順的,但胸口堵得慌。
她每次說完「妾身卑微,不敢與貴妃爭輝」這句話就覺得渾身彆扭,像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鞋走路,每一步都在提醒她不對勁。
許情說的這些她全明白,可問題不在表演上,在詞本身。
她當時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說「我再調整一下」。
許情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揮揮手讓場務準備下一鏡。
吳媄珩忍到收工。
下午的戲收得早,四點多就散了場。
她卸了妝換回自己的衣服,拿著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劇本直接去了主樓。
她沒有提前打電話,也沒有讓助理去問陳浩在不在。
她走到主樓門口敲了兩下門,阿姨來開的,說陳先生在三樓書房。
吳媄珩說了聲謝謝就上了樓,腳步急促而乾脆。
上樓梯的時候她心裡其實在打鼓。
劇本是陳浩寫的,她一個演員拿著劇本直接上門說「你寫的詞有問題」,這事擱在哪個劇組都算越界。
可她憋了一下午,那幾句詞像魚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不是沒想過讓助理先問一聲,或者發個消息探探口風,但那些繞彎子的做法她做不來。
她走路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大,樓梯踩得咚咚響,像是要用腳步聲給自己壯膽。
陳浩的書房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書桌後面看一摞演員資料,手裡拿著一支紅筆。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到是她,目光微微定了一下,然後靠進椅背里,把紅筆擱在桌上。
「怎麼了?」他問。
大概是從她的表情和步伐里已經看出她不是來閒聊的。
吳媄珩走到書桌前面,把劇本攤開在桌面上,翻到第三十一場那一頁,手指點著江采萍那段獨白。
「這段詞,」她直接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我覺得有問題。」
陳浩低頭看了一眼她指的那幾行字,沒有立刻回應。
他伸手把劇本轉了個方向對著自己,把那段獨白默讀了一遍。
他讀得很慢,手指順著字行往下滑,讀到某一句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
「哪裡有問題?」他問。
「太卑微了。」吳媄珩站在書桌對面,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妾身卑微,不敢與貴妃爭輝』——這句話江采萍說不出來。
她是梅妃,梅花在雪裡開得最好,越冷越傲。
她被冷落了她會痛,會不甘,會一個人在梅林里彈琴彈到手指流血,但她不會在楊玉環面前低頭。
她可以輸,但她不會求。」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這些話已經在肚子裡翻來覆去滾了很多遍,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盯著陳浩的臉,想從他的表情里看出他是不是不高興了。
陳浩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擱在扶手上,手指輕輕叩了兩下。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落到劇本上那段台詞上面。
「你覺得應該怎麼改?」他問。
「我不知道怎麼改,」吳媄珩說,「但我知道現在的詞不對。
江采萍跟楊玉環對視的時候,她的眼神應該是冷的。
她的驕傲不在於說什麼狠話,而在於她什麼都不說。
她站在那裡,平靜地看著楊玉環,那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態度——『我不比你差,只是命運沒站在我這邊』。」
陳浩沉默了幾秒。
他把劇本從桌面上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那段獨白,再看了一遍前後幾場江采萍其他的台詞。
他看得很仔細,紅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但始終沒有落下去。
吳媄珩沒有催他,就站在桌邊等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指頭微微蜷著。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秒針走動的細響。
她等的時候心裡其實在打鼓——萬一陳浩覺得她多事呢?萬一他說「你是演員我是編劇,你按詞演就行了」呢?可她站得很直,臉上一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我寫這段的時候,」陳浩終於開口,聲音不急不緩,「想的是江采萍在那個處境下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她放下了自尊,只想求一個安身之地。」
「她可以放下自尊,」吳媄珩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但她不會在楊玉環面前放下。
她可以在自己房間裡放下,可以在夜裡一個人對著月亮放下,但她面對楊玉環的時候放不下。
她是梅妃,她一輩子都在跟梅花打交道,她知道梅花謝了也是站在枝頭上謝的,不會飄到泥里去。」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半度,像是自己也意識到這句話說出了某種她很在意的東西。
話出口之後她自己愣了一下,那句話在空氣里懸著,比她預想的要重。
她抿了一下嘴,把視線從陳浩臉上移開了一瞬,又移回來。
陳浩看著她。
他看了她很久,那種注視里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安靜——不只是聽,而是在聽的過程中一層一層地往裡剝。
然後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跟平時不太一樣,帶著一點被說服之後的釋然。
「你說得對,」他把紅筆從桌上拿起來,「這段台詞是我寫得太軟了。」
他翻到劇本的空白邊緣,拿起紅筆把那幾行字整段劃掉,在旁邊的空白處重新寫。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吳媄珩站在旁邊看著他寫字。
他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就那麼寫一行,停一下,再寫一行。
寫到中間有一句他停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這裡,她要不要提楊玉環的名字?」
「不要提,」吳媄珩說,「她只需要說『你』就夠了。」
陳浩點了一下頭,繼續寫。
他的字跡在劇本邊緣的空白處鋪展開來,被劃掉的舊台詞旁邊堆著新的字句。
吳媄珩低頭看著那些新寫的字,偶爾在他停筆的時候湊近一點,偏著頭辨認他潦草的筆跡。
有一處他寫了一個詞,她指著那個詞說:「這個不行,太直白了。
她不會說『恨』,她只會說『冷』。」陳浩看了那個詞兩秒,劃掉重寫。
「還有這裡,」吳媄珩又指了一處,「她說『你站得高』的時候不能帶諷刺,她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承認楊玉環站得高,但她不承認自己站得低。
這個區別很重要。」
陳浩把筆頓住,偏過頭來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但比剛才深。
「你接著說,」他把筆擱下,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這段詞你來定方向,我執筆。」
吳媄珩被他這句話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嘴上沒停。
「梅妃這個人,」她用手在劇本空白處比劃著名,「她說話不會超過三句。
第一句說事實,第二句說態度,第三句說立場。
多餘的廢話她一句都不會說。
她越簡潔越有力量。」
陳浩點頭,把已經寫好的幾行又劃掉一行,重新組織。
兩人就這麼改改停停,不知不覺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劇本上那段獨白被改得面目全非,原本五行字變成了三行,但每一行的分量都比之前重了一截。
陳浩劃完最後一個句號把筆擱下,把劇本推到她面前。
「念一遍。」他說。
吳媄珩把劇本拿起來,清了清嗓子。
她站在書桌前面,燈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她肩頭和紙頁上。
她低頭看著那些新改的台詞,那些字是陳浩剛剛寫上去的,有些墨跡還沒完全乾透,筆畫帶著書寫時的力道。
她開口念了第一句,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每一個尾音都收得乾乾淨淨。
念到中間那句「你站得高,未必看得遠」的時候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越過紙頁的邊沿看向前方,像是面前真的站著一個人。
最後一句「梅花謝了也是站在枝頭上」她念得很輕,輕到幾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但那個輕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硬。
念完了。
她把劇本放下來看著陳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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