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組把三百環的劇情大綱整理出來的時候用了三本活頁夾,每一本裡面塞滿了列印好的文檔。
梁永琪在辦公室里翻開第一本的第一頁,上面寫著第一環的任務描述,一個簡單的跑腿任務,幫長安城東市的一個布商送一匹布給西市的裁縫。
任務文本寫得很短,只有兩句話,但底下的注釋欄里標註了這個布商的性格特徵和他跟裁縫之間的關係——他們是舊識,十年前一起在一場大火里逃出來的,但後來因為一筆帳目翻了臉,再也沒有說過話。
梁永琪在第一頁的頁腳折了一個角,繼續往下看。
第二環還是跑腿,從裁縫那裡拿回一件做好的衣服送回給布商。
衣服的領口內側縫了一塊補丁,補丁用的布料跟布商當年在大火里穿的那件衣服是同一批料子。
注釋欄里寫著:「第一次跑腿是明線,第二次是暗線。
玩家不一定能發現這個細節,但發現的人會記住。」
第三環開始出現了一個小的支線人物,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他的攤子被城外的一隻野豬拱翻了,玩家要幫他把野豬趕走。
趕走野豬之後老頭送給玩家一串糖葫蘆,糖葫蘆的圖標在背包里有一個獨特的描述文本:「老頭說這串是最後一串了,明天他就收攤回老家了。
你問他為什麼,他說他在這城裡等了三十年,等的人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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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永琪看到這裡的時候把活頁夾合上了,靠在椅背里。
她的手指搭在活頁夾的封面上,指尖在硬紙板邊緣輕輕來回劃了兩下。
然後她重新翻開,繼續往後翻。
第四環、第五環、第六環到第十二環,每一環都是一個小故事,有的輕鬆有的沉重,有的在講人,有的在講妖怪,有的在講一座橋一棵樹一把傘。
每一環的任務描述都很短,但注釋欄里寫滿了策劃組對背景故事的詳細補充,那些補充比正文長了好幾倍。
她翻到第七十八環的時候看到了那個轉折。
那一環的標題叫「月下獨酌」,任務描述是玩家在傲來國的海灘上遇到了一個坐在礁石上喝酒的女子,女子說她在這裡等一個人等了一百年。
玩家陪她喝了一壺酒,聽她講了一個關於前世今生的小故事。
故事的內容沒有寫得很直白,只寫了幾個模糊的意象——一盞燈、一條河、一個背對著她走遠的人影。
任務完成之後女子消失在月色里,地上留下一隻耳環,耳環上刻著一個名字,跟主角的名字一模一樣。
她翻到第一百六十三環。
那一環的標題叫「望海」,任務內容是主角再次回到那片海灘,礁石上沒有人,但沙地上寫著一行字。
字跡已經被潮水衝掉了一半,只剩幾個筆畫。
玩家用背包里的道具可以把剩下的字拓印下來,拓印出來的內容是半句話,斷在中間,讀不通。
注釋欄里寫著一行小字:「玩家會把這個拓印的道具留在背包里。
也許有一天他會發現另外半句話在哪裡。」
她把三本活頁夾全部翻完之後坐回辦公椅里,從桌面上拿起手機給陳浩發了一條消息。
消息編輯了很久,寫完了刪,刪了又寫。
第一次寫的是「跑環任務那個NPC跟主角表白了,後來發現是妖怪」,看了一遍覺得太像在匯報工作。
第二次寫的是「我看了那個妖怪的劇情,寫得很厲害」,看了一遍覺得太干。
第三次寫的時候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心裡稱過重量之後才落下來的。
寫完之後她沒有再刪,按了發送。
發出去的內容是:「這個跑環任務里有一個NPC跟主角表白了。
最後主角發現那個NPC是個妖怪變的。」
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之後不到十秒鐘,回復就進來了。
陳浩的回信是一句話:「那玩家會恨那個妖怪還是愛那個妖怪?」
梁永琪看著這句話,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後背靠進椅背里。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盞日光燈嵌在吊頂板中間,燈管亮著均勻的白光。
她的視線在那盞燈上停留了很長時間,瞳孔的焦點慢慢變散,像在看一個很遠的東西。
她想了很久。
想到那個坐在礁石上喝酒的女子,想到那枚刻著主角名字的耳環,想到沙地上被潮水衝掉一半的字跡。
她想到如果自己是那個玩家,打到第一百六十三環的時候坐在電腦前面會是什麼感受。
她想到那個拓印道具被玩家留在背包里之後會怎樣,會不會有人在論壇上發帖問「那半句話的下半截到底在哪」。
她想到那個妖怪在消失之前有沒有回頭。
她拿起手機,在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看了一遍,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第三次打的時候她寫得慢了一些,寫完之後她沒有再刪,按了發送。
回復是:「都會。
他們會對那個妖怪又愛又恨,然後永遠記住她。」
梁永琪看著那行字,把手機鎖屏了。
她沒有再回復。
她坐回辦公桌前繼續翻那三本活頁夾,把後面沒有細看的幾十環任務描述逐頁過了一遍。
翻到第二百七十九環的時候她發現那一環的任務目標跟她之前看到的某一條支線有呼應關係,她在那頁紙的邊角折了一個三角形做記號,然後繼續往後翻。
翻到第三百環的時候她看到最後一頁上只寫了一句話:「取經結束了。
你回頭看。」
她合上活頁夾,把三本按順序摞好放在桌角。
手機在她的手邊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到陳浩發來了一條語音,時長標註是五秒。
她把手機舉到耳邊,按了播放鍵。
語音條里只有他的聲音,背景很安靜,能聽到他說話之前先從鼻腔裡帶出來的一聲輕笑,氣息拂過話筒形成了一點輕微的底噪。
然後是五個字,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很短,連在一起像一整句。
「那你記住我了嗎?」
梁永琪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她的拇指按在屏幕上那條語音條的位置,停了一瞬。
然後她把語音條重新點了一下,又聽了一遍。
第二遍聽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那條語音條還停留在播放完畢的狀態。
她看著桌面上那部手機,過了幾秒鐘又拿起來,把語音條點了第三遍。
她聽第三遍的時候把手機貼得更近了一些,聽筒貼著耳廓的軟骨,他的聲音從那條窄窄的電子通道里傳出來的時候,尾音在最後一個字上微微頓了一下,像說話的人在那五個字說出口之後收住了氣息。
她把手機放下來的時候桌面上多了一小片水漬,是她剛才聽第二遍的時候指尖無意中碰到了桌角那杯已經放涼的水。
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沒有再拿起來,但她的嘴角在那條語音第三遍播放完畢之後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彎了起來。
她坐在辦公椅里,面對著窗戶的方向。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遠處的建築輪廓被那層灰白的光暈模糊了邊緣,什麼都看得不太真切。
她的視線落在窗戶玻璃上,焦點不在外面任何一棟樓上,而是落在玻璃表面映出來的那個模糊的、正在笑的自己的臉上。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
桌上的三本活頁夾還攤開著,第一本的某一頁折了一個三角形,那是她剛才做標記的位置。
手機安靜地臥在桌面一角,屏幕已經暗了,那條語音條縮成了一條細窄的灰色方塊,嵌在對話框的底端。
她坐在那片從窗戶外透進來的灰白色光里,嘴角的弧度沒有收回去,也沒有繼續加深,就那樣穩定地彎在一個她平時很少露出的角度上。
然後她低下頭,把那三本活頁夾重新翻開。
她翻到第七十八環那一頁,把「月下獨酌」的任務描述又看了一遍。
她拿起筆在那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批註,字寫得很小,擠在頁腳和頁邊的縫隙里。
寫完批註之後她把活頁夾合上,把三本摞在一起,抱起那摞活頁夾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有人抱著文件從她身邊經過,跟她打了個招呼,她點了一下頭走過去。
她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前,把三本活頁夾放進抽屜里,關上了抽屜。
她坐下來,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什麼也沒做,就坐在那裡。
手機屏幕還是暗的,但她把手機翻過來的時候看到背面沾了一小片指紋的痕跡,在光線里隱約可見。
她把那一片指紋擦掉,然後把手機重新扣在桌面上,看著窗外的灰白的天光里有一架飛機從很遠的地方慢慢滑過去,在雲層上劃出一道極淡的線,很快就散了。
她坐了一會兒之後把手機重新拿起來,翻開對話框,把陳浩那條語音又點了一遍。
這次她沒有把手機貼到耳邊,而是開了揚聲器,讓那五個字從手機底部的喇叭孔里散出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足夠清晰。
她聽完之後沒有立刻鎖屏,而是盯著對話框頂端陳浩的名字看了幾秒。
那個名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頭像,是一片模糊的灰色,看不出具體是什麼圖案。
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個頭像,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盯著看了很久。
她把手機放下,打開抽屜又把那三本活頁夾拿了出來。
她翻到第二百七十九環那一頁,把那個折了三角形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
那一環的任務描述里提到了一個NPC的名字,這個名字在第七十八環的注釋欄里也出現過,但當時她沒有注意到。
她把兩頁來回翻了幾遍,確認了這兩個名字確實是同一個人。
這個人在第七十八環里是一個坐在礁石上喝酒的女子的轉述中提到的「背對著她走遠的人影」,在第二百七十九環里則變成了一個站在橋頭等船的老船夫。
同一個人,在不同的環數里以不同的面目出現,中間隔了兩百環。
她在第二百七十九環的空白處也寫了一行批註,然後合上活頁夾,重新放回抽屜里。
她關上抽屜的時候手指在抽屜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後她把抽屜又拉開了,把那三本活頁夾重新拿出來,翻到最後一本的最後幾頁。
第三百環的最後一頁上只有一句話,那句話她剛才已經看過一遍了,但這次看的時候她注意到那句話下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小到如果不湊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行字寫的是:「你回頭看的時候,看到的第一個人是誰?」
她把活頁夾合上,這次沒有放回抽屜,而是整齊地擺在桌面的左上角。
她靠在椅背里,兩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眼睛看著那三本活頁夾的封面。
封面是統一的深藍色硬紙板,上面沒有印任何文字或圖案,只有右下角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籤,標籤上用手寫著「跑環任務劇情大綱」幾個字,字跡是策劃組長的。
她看了一會兒之後把視線移開,落在桌面上那部手機上面。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消息的提醒,但她沒有立刻拿起來看。
她先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才把手機翻開。
消息是策劃組長發來的,問她跑環任務那邊有沒有什麼修改意見。
她想了想,在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劇情大綱整體沒問題,但第二百七十九環跟第七十八環的呼應關係需要在任務提示里加一句引導,否則玩家很難自己發現。」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下,重新靠回椅背里。
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策劃組長回復的:「收到,我讓文案組在第二百七十九環的任務描述里加一句暗示,跟第七十八環的耳環道具做關聯。」她看完之後沒有回覆,把手機鎖屏了。
她坐在椅子裡又待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的窗邊。
窗外的灰白色天光還在,遠處那架飛機留下的線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她的視線落在很遠的地方,但焦點並不在任何一棟建築或者任何一棵樹上。
她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有人喊她去開會,她才轉過身來,走回辦公桌前拿起筆記本和那三本活頁夾,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她走進去的時候策劃組長正在白板上畫一個新的流程圖,看到她進來就停下來問了一句:「跑環那邊你看完了?」
「看完了。」梁永琪把三本活頁夾放在會議桌上,「整體沒問題,有幾個地方需要微調。
我等會兒把批註整理一下發給你。」
策劃組長點了點頭,繼續在白板上畫圖。
梁永琪在會議桌旁邊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拿起筆在頁首寫了一行字:「跑環任務修改意見。」她寫完之後沒有立刻往下寫,而是拿著筆停在紙面上,腦子裡還在想那三本活頁夾里的一些細節。
她想到那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想到那串糖葫蘆在背包里的描述文本,想到那個在礁石上喝酒的女子,想到那枚刻著主角名字的耳環。
她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一條一條地寫了下來。
她寫完第一條的時候抬起頭來,正好看到策劃組長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新的節點。
那個節點上標著「第一百六十三環」,旁邊用紅筆圈了一個圈。
她看著那個圈,嘴角不自覺地又彎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寫第二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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