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已經接通了十二分鐘。
這十二分鐘裡,她和陳浩沒有說幾句話。
電話那頭偶爾傳來翻動紙頁的聲音,一頁翻過去,停一會兒,又翻一頁。
偶爾傳來茶杯擱在桌面上的輕響,瓷底碰木頭,很輕的一聲。
梁永琪聽著那些細碎的聲響,把她桌面上的文件一份一份地重新理了一遍。
列印稿放左邊,排班表放中間,筆放進筆筒,便簽紙疊好壓在鍵盤旁邊。
理完了之後,她看了一會兒,又伸手把排班表拿起來,重新理了第二遍。
第二遍理完,她把排班表放在列印稿上面,邊角對齊,用手掌壓了一下。
「浩哥。」她對著座機話筒說了一聲。
「嗯。」陳浩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點電話線路里特有的底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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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邊在幹什麼?」
「看劇本。
明天有一場戲要拍。」
「那你明天還熬夜?」
「不熬。
我十二點看完監控就睡。」
梁永琪沒有再接話。
她把那台開著監控後台的筆記本屏幕調亮了一些。
屏幕上的登錄隊列長度顯示目前是零。
公測還沒有開啟,伺服器埠處於待命狀態,一切都在等著零點的那一秒。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筆記本風扇轉動的細響,還有電話揚聲器里偶爾傳來的呼吸聲。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回原處。
十一點四十分的時候,方晴從外面推門進來。
她手裡端了兩杯咖啡,一杯放在梁永琪桌面上,一杯自己端著。
咖啡是樓下便利店買的,紙杯上套著防燙的瓦楞紙圈。
方晴站在梁永琪身後看了一會兒監控屏幕,然後說了一句:「樓下值班室的人都到位了,客服組那邊四個人在線等,技術組李軒那邊剛發了狀態確認,所有伺服器組已經預熱完畢。」
梁永琪點了一下頭。
她把那杯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咖啡是熱的,苦味從舌尖漫到舌根。
她咽下去之後把杯子放下,兩隻手搭在鍵盤上。
方晴沒有馬上走,她站在旁邊又看了一會兒屏幕,然後把手裡那杯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轉身出去了。
門被帶上,咔噠一聲。
十一點五十分。
梁永琪把監控後台的頁面切換到了登錄入口的實時流量視圖。
屏幕上的那條線還是一條平直的底線,什麼波動都沒有。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然後對著座機話筒說了一句:「還有十分鐘。」
「我看到了。」陳浩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十一點五十八分。
梁永琪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叩了兩下。
方晴已經退出了辦公室,回到外面的工位上去了。
整間辦公室只剩她一個人和桌面上那些亮著的屏幕。
電話那頭的翻頁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更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她把手從鍵盤上拿下來,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疊在一起。
她看見自己左手食指側面有一小塊紅筆印,是上午劃排班表時沾上的,已經幹得發暗。
零點整。
監控屏幕上的那條底線在零點的那一秒開始動了。
起初是一個極小的抖動,像水面被一顆小石子砸出了第一圈波紋。
然後那條線在不到十秒的時間裡從平直變成了向上攀升的斜線,斜率越來越陡,從零跳到五百用了不到半分鐘,從五百跳到兩千又用了不到半分鐘,從兩千到五千的攀升速度比前面任何一段都快。
數字在屏幕上跳動的節奏快到幾乎看不清每一個中間值,只能看到千位數的數字在一格一格地往上翻。
東海灣的新手出生點在同一時間湧入了大量角色。
監控屏上的地圖視圖裡,那片區域從淺灰色變成了密集的藍色,藍色光點擠在一起,像一團被不斷注入新顏料的墨池。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剛創建的角色,每一個角色都站在同一片沙灘上,周圍全是跟自己長得差不多的Q版小人,頭頂頂著各式各樣的名字。
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剛出生就原地轉圈。
地圖上的藍色越來越密,密到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地形。
梁永琪看著那條持續攀升的曲線,沒有攥拳頭,沒有屏住呼吸,也沒有叫出聲。
她只是把搭在鍵盤上的手指收回來,兩隻手交疊著擱在桌面上,看著屏幕上的數字從五千跳到八千,從八千跳到一萬二。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後她對著話筒開口,聲音不大,平得像一句陳述。
「浩哥,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然後陳浩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從椅子靠背里微微前傾了身體之後發出來的。
「嗯,我看到了。
恭喜你,第三個孩子出生了。」
梁永琪的鼻子在那個「孩子」兩個字上酸了一下。
那一下來得很快,從鼻腔後面往上頂到眼眶的位置,她甚至來不及反應,喉嚨里就已經湧上來一股熱流。
她張了一下嘴,本來想說什麼,但發出的第一個音節是啞的。
她立刻把手握成拳頭湊到嘴邊,假裝咳嗽了兩聲,把那聲啞壓了回去。
清了兩下嗓子之後,她對著話筒說了一句:「信號不太好。」
陳浩沒有拆穿她。
他只是嗯了一聲,然後電話那頭又響起了翻頁的聲音,輕而緩,一頁一頁地翻著。
公測首周的數據在第七天晚上匯總出來。
梁永琪在辦公室里拿到了運營部提交的完整報告。
報告是用文件夾裝著的,封面印著「《夢幻西遊》公測首周運營數據匯總」,右下角有運營部的章。
她坐在辦公桌後面,把文件夾翻開。
第一頁印著首周同時在線峰值的曲線圖,曲線從零點開始往上沖,衝到最高點之後回落,又起來,又回落,最後在第七天晚上穩定在一個區間裡。
峰值定格在六十二萬。
這個數字比《大話》公測同期的數據低了將近兩成。
梁永琪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手指在紙邊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翻頁,而是把第一頁的曲線圖又看了一遍,從起點看到終點。
然後她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寫著另外一組數字——用戶平均單次在線時長四小時十七分鐘。
《大話》同期是兩小時五十一分鐘,《傳奇》同期是兩小時零六分鐘。
她把這三個數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七日留存率的數據在第三頁,數字是百分之七十三。
第三頁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統計口徑和樣本量。
她把報告翻到第四頁。
那一頁上有一張單獨列出的統計表,標題寫著「玩家性別分布」。
女性玩家的占比那一欄填著百分之三十五。
表格下方有一行備註,備註里寫著:「對比同期《傳奇》百分之八、《大話》百分之十四。」
她把報告合上,放在桌角。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陳浩發了一張截圖。
截圖是方晴早上轉給她的一篇行業報導,標題是《盛大如何用Q版征服了半邊天》。
正文裡有幾段分析,其中一段被方晴用紅筆畫了線:「夢幻西遊的女性玩家比例在整個行業範圍內屬於前所未有的水平。
這款產品的成功表明,女性用戶群體的遊戲需求在過去被嚴重低估。」
她在截圖底下配了一行字:「你看,你那個『我不懂女人』的理論現在上新聞了。」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等著回復。
手機亮了一下,她拿起來點開消息,屏幕上彈出來的是一張遊戲截圖。
截圖的角度是從角色的正後方偏上一點拍的。
畫面里是一個Q版的劍俠客,穿著深藍色的外套和金色的鑲邊,站在長安城中心的廣場上。
廣場周圍擠著密密麻麻的Q版角色,有人在擺攤,有人在跑動,有人站在原地聊天。
頭頂上的聊天欄里滾著幾條系統公告和玩家喊話,花花綠綠的字體混在一起。
但在那個劍俠客的頭頂上,頂著一個自定義的稱號。
稱號不長,五個字,白底黑字,在一眾玩家的名字和稱號里顯得格外清晰——「梁總的專屬策劃」。
梁永琪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兩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的肩膀開始抖,起初是輕微的,然後幅度慢慢變大。
從鼻腔里擠出來的笑聲被掌心的肉堵住了大半,變成了一種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像水燒開時壺蓋被蒸汽頂得輕微跳動的聲音。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坐在椅子裡,臉埋在掌心後面,笑了整整一分鐘。
笑完之後她放下手。
她的手心沾了一層薄薄的潮氣,是笑出來的眼淚和呼吸的水汽混在一起。
她把手機重新拿起來,看著屏幕上那張截圖,劍俠客頭頂的稱號還穩穩地掛在那裡。
她看了幾秒之後把截圖保存到了相冊里,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監控屏上那條首周曲線還停在峰值回落之後的平穩區間裡,六十二萬的數字像一座已經翻過去了的山,安安靜靜地嵌在曲線的最高點上。
辦公室外面有人在走廊里走動,方晴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在交代明天早會的內容。
梁永琪把桌面上那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字,合上,放進了文件櫃裡。
然後她關了燈,拿起旅行袋,下樓叫了車,回陳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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