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媄珩今天的通告排在下午。
早上她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被子上劃了一道暖黃色的線。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腦子裡把下午要拍的那段獨白過了一遍,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確認每個字都還記得。
然後才慢吞吞地坐起來,趿著拖鞋去衛生間洗漱。
廚房的灶台上溫著一碗白粥,是她昨晚睡前用電飯煲定時煮的。
粥熬得稠,米粒都開了花,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
她從冰箱裡拿出一小碟醬菜,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
手機立在旁邊,屏幕上放著昨晚沒看完的一集老港劇,音量開得很小,她也沒認真看,只是個背景音。
粥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起身去臥室拿了劇本過來,翻到下午那場戲的那一頁,一邊喝粥一邊用眼睛掃台詞。
這段獨白她其實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但每次開拍前還是要再看一遍,像出門前檢查有沒有帶鑰匙一樣,圖個安心。
喝完粥她把碗洗了,回房間換衣服。
今天不用穿戲服,她挑了件米白色的寬鬆衛衣和一條深色牛仔褲,頭髮隨便扎了個低馬尾,臉上沒化妝,只塗了層薄薄的防曬。
出門前對著玄關的鏡子看了一眼,覺得自己看起來有點素,但轉念一想今天又沒有她的鏡頭,素就素吧。
她彎腰繫鞋帶的時候,玄關柜上放著一小袋巧克力,是前兩天助理落在這兒的。
她順手拿了兩顆塞進口袋裡,想著萬一片場等得無聊可以嚼。
從她住的地方到片場坐地鐵要四十分鐘。
她戴著耳機上了車,車廂里人不多,她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額頭抵著車窗玻璃,看著外面的站台一盞一盞往後滑。
耳機里放的是純音樂,鋼琴曲一首接一首,她的腦子放空了大半,偶爾閃過幾句台詞,像水面上冒了個泡又沉下去。
到站的時候她差點坐過,門快關了才反應過來,側身擠出去,背包被門夾了一下,她拽了拽才拽出來。
出地鐵站還要走七八分鐘。
這條路她這兩個月走了無數遍了,閉著眼都能拐對彎。
路邊有一排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有幾片落在她肩上,她也沒拍,就那麼頂著走了幾步,風自己把它吹掉了。
晃到片場的時候才九點剛過。
她推開化妝間那扇鐵皮門,一股熱烘烘的暖氣混著髮膠和粉底液的味道撲面而來。
裡面人聲嘈雜,幾個群演坐在長條凳上排隊等化妝師,有人舉著小鏡子自己補粉,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打盹。
兩個化妝師手裡的粉撲快速地在幾張臉上拍打,嘴裡還在聊昨晚的電視劇劇情。
吳媄珩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覺得自己這會兒擠進去也沒什麼事干,就又退了出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她繞到攝影棚裡面去。
棚里比化妝間安靜得多,燈光還沒全開,只有幾盞工作燈亮著,照出布景的輪廓。
今天的景是御花園,絹制的牡丹和月季扎得密密匝匝,葉子綠得有些假,但燈光一打應該就看不出來了。
棚頂的燈架黑沉沉地壓著,電線從上面垂下來,用膠帶固定在支架上。
幾個場工正在推軌道,輪子碾過地面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吳媄珩沿著牆根走,發現靠牆那排備用器材箱後面有一張沒人注意的摺疊椅。
椅子是金屬腿帆布面,舊舊的,帆布邊角有點磨毛。
她把椅子拖到角落的陰影里坐下來,背靠著牆,能看見整個攝影棚的全貌。
這個位置好,不礙事,也不會被人注意到。
她把背包放在腳邊,兩條腿伸直了搭在一起,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後腦勺靠著冰涼的牆面,長長地呼了口氣。
上午拍的是楊玉環跟李隆基在御花園的一場重頭戲。
陳浩今天沒有演,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圓領毛衣和一條黑色長褲,毛衣袖口往上卷了兩圈,露出一截小臂。
他站在監視器後面,彎著腰看回放,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指尖點在屏幕上。
監視器旁邊坐著許情,兩人偶爾低聲交流幾句,許情說話的時候會用筆在劇本上畫兩筆,陳浩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搖頭,搖頭的時候許情就再湊過去看一眼屏幕。
吳媄珩看著陳浩跟攝影師說了幾句話。
他說話的時候右手在空氣中比了個框,然後往左移了移,那個攝影師點點頭調整了一下機位。
陳浩又走回監視器前面,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跟旁邊的副導演比劃了一個角度。
副導演拿對講機說了句什麼,燈光組那邊就有個人爬上梯子去調燈頭的方向。
他工作的時候跟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他說話語調偏慢,偶爾會帶一點玩笑的語氣,嘴角總是鬆鬆地掛著半個笑。
但此刻他說話簡短而直接,每一個指令都卡在點上,廢話一句沒有。
他叫停的時候不是喊「卡」,而是用手掌在空氣里切一下,乾淨利落,然後說:「這條不夠,重來。」語氣不重但很確定,沒有人會質疑他。
說「重來」的時候他眼睛還盯著屏幕,手已經抬起來準備切下一個動作了。
吳媄珩坐在角落裡看著,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去看場上的演員。
向海嵐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唐制襦裙,裙擺拖在地上,上面繡著大朵的團花。
她正站在布景里等下一鏡的指令,一隻手提著裙擺,另一隻手拿著劇本,嘴唇在動,應該是在默詞。
她臉上的妝已經化好了,眉心的花鈿貼得端端正正,眼尾的胭脂暈開得恰到好處。
陳浩從監視器後面走出來,走到向海嵐面前跟她說了幾句話。
他說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右手做了一個弧線的手勢,從胸口的位置慢慢往外畫出去,大概是在示範某個情緒轉折該怎麼走。
向海嵐聽了點了一下頭,他又說了一句什麼,聲音比剛才小,吳媄珩這邊聽不見,但看到向海嵐的表情鬆了一下,像是本來不太確定的某個點被人撥開了。
然後陳浩退回到監視器後面,整個過程流暢而自然,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寒暄。
吳媄珩注意到他每跟演員說完一段話之後都會輕輕點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下巴微微往下一收就回來了,像是一個無聲的「你懂了」的確認。
演員說完台詞之後他也會點頭,哪怕這條沒過,他在喊「重來」之前也會點一下頭,表示「我看到了你的努力」。
這些小動作可能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坐在角落裡看了整個上午的吳媄珩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
她看著他把手插回褲袋裡,肩膀微微聳了一下,像是站久了有點酸,然後又彎腰去看屏幕了。
中間有一次休息,場務搬了一箱礦泉水過來給工作人員分發。
箱子擱在場地中間,旁邊圍了一圈人,有拿水的有聊天的。
陳浩從監視器後面走出來,沒有去拿水,而是走到攝影棚入口處跟兩個剛到的臨時演員說了幾句話。
那兩個臨時演員穿著戲服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大概是第一次進棚,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其中一個女的還差點被地上的電線絆了一下。
陳浩跟他們說了幾句什麼,吳媄珩離得遠聽不清內容,但看到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讓人放鬆的笑。
然後他轉身去搬了一箱水過來,親手給那兩個人各遞了一瓶。
他沒有用助理,也沒有喊場務,自己彎腰從箱子裡抽出兩瓶遞過去,動作隨意得像這件事本來就該他做。
那兩個臨時演員接水的時候連說了好幾聲謝謝,陳浩擺擺手,說了句什麼,大概是不用客氣之類的。
他轉身走回去的時候經過一個燈架,順手把上面掛著的一根鬆了的黑布給扯平了,動作快得像是條件反射。
吳媄珩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她坐在角落裡沒有出聲,像一個安安靜靜的觀察者。
她在香港拍GG的時候也見過很多導演和主演,有人架子大,到場先清場,助理圍一圈,水要送到手上才喝。
也有人隨和,但那種隨和帶著明顯的營業感,笑是笑,但你總覺得那個笑是給鏡頭看的。
陳浩這種隨和不像是刻意做出來的。
他做那些事情的時候神態很自然,沒有「我在表現平易近人」的痕跡。
他就是那麼一個人。
遞水就是遞水,扯布就是扯布,跟他在監視器後面喊重來一樣,都是他該做的事。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她跟陳浩在食堂吃飯,隔壁桌一個群演端著湯灑了半碗在地上,陳浩當時正在跟她說話,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起身去拿了拖把過來把地上拖乾淨,拖完回來接著把剛才那句話說完,語氣都沒變。
她當時沒覺得有什麼,現在坐在這裡看了一上午,忽然覺得那個畫面又浮上來了。
中午十一點半,許情宣布放飯。
她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出來,不大,但整個攝影棚都聽得見。
工作人員三三兩兩散去食堂,有說有笑地往門口走。
吳媄珩從角落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得發麻的腿。
腿真的麻了,她扶著牆站了幾秒,等那股針刺一樣的感覺過去才敢邁步。
她拍了拍牛仔褲後面沾的灰,彎腰把摺疊椅折好靠回牆邊,然後拿起背包準備往食堂走。
她正準備邁步,陳浩從監視器那邊抬起頭來,視線越過半個攝影棚掃過來,正好落在她站起來的那個位置。
整個攝影棚的人都在走動,燈光助理在關燈,場務在收線,只有她一個人站在角落的陰影和光亮交界的地方。
兩人的目光撞上了。
吳媄珩本能地縮了一下,低頭假裝在看手機上的消息。
她打開微信,其實什麼新消息都沒有,最近的一條是三天前一個朋友發的表情包。
但她的手指還是劃了兩下,裝作很忙的樣子。
她的餘光看到陳浩笑了一下,幅度很小,跟平時那種松松的笑不太一樣,嘴角只是微微彎了彎。
然後他拿起手邊那瓶水朝她那個方向舉了舉,像是隔空碰了個杯。
她裝作沒看到,把手機塞進口袋裡轉身往食堂走,耳朵根微微發熱。
走出攝影棚大門的時候她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是燙的。
她吸了口氣,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不就是舉了下水瓶嗎,有什麼好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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