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斯理》的劇本改到第五稿的時候,陳浩手上的那疊列印紙已經被紅筆藍筆各種顏色的批註畫得密密麻麻。
紙是普通的A4列印紙,原本潔白,現在每一頁都布滿了痕跡。
紅筆用來標時間線衝突和邏輯斷裂的地方,藍筆寫修改方案和補充台詞,鉛筆在一些不確定的句子旁邊打了問號。
有些頁的空白處寫滿了字,擠到頁腳,又用箭頭引到背面。
有些頁因為翻得次數太多,邊角已經起了毛,摸上去有點軟。
陳浩坐在片場臨時搭的休息棚里,把稿子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翻過去。
棚子外面有人在搬道具,木頭碰撞的聲音一陣一陣傳來,他聽不見,眼睛盯著紙面,越看越覺得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線。
台詞前後有八處時間線上的衝突需要統一。
第一處是第二集裡紅紅說「明天下午三點」,可後面第三十七場白素的台詞裡提到那件事發生在「前天晚上」,按場次順序算,中間只隔了一個白天,不可能既是明天又是前天。
第二處是第五集裡一個警察說「上個月」,但前面第六場已經交代那件事發生在三個月前。
第三處是第九集裡兩個人對話,一個說「去年冬天」,另一個說「今年開春」,可劇本設定的時間跨度只有半年。
這些還只是時間上的,人物稱呼也有問題。
陳浩用紅筆在這些地方畫了橫線,有些線畫得太用力,筆尖把紙面劃出淺淺的凹痕。
三段對話的邏輯轉折缺了一環。
有一場戲是白素和紅紅在廚房裡說話,白素上一句還在問案子,下一句忽然說「你最近瘦了」,中間少了一句能接上的話。
另一場是陳浩自己演的角色在辦公室里跟下屬交代事情,上一句還在說調查方向,下一句直接跳到「你明天不用來了」,中間缺了衝突的鋪墊。
還有一場是兩個配角在走廊里吵架,吵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其中一個說「算了」,可前面的吵架內容根本不到能「算了」的程度。
陳浩在這些地方用藍筆寫了「需補過渡」,但補什麼,他還沒想好。
更麻煩的是一個配角,在第三集裡說了一句粵語對白。
那個角色在第五集之前按設定根本不會講粵語,他是北方人,到廣東才三個月,第五集裡才有一場他跟當地人學話的戲。
可第三集裡他忽然冒出一句「冇問題」,前後矛盾。
陳浩用紅筆把那句圈了起來,在旁邊寫了一個「刪」字,又劃掉,改成「改普通話」,但改完後面接的那句反應又不對了,因為對方是用粵語回他的。
這個細節他反覆看了三遍,每次都覺得彆扭。
這些細節問題一個人很難全部看出來。
陳浩自己已經看了太多遍,眼睛都看花了。
有些地方明明覺得不對,再看兩遍又覺得好像也能說得通。
有些地方他改過之後,忘了前面已經改過,前後一對照,反而更亂。
他知道自己現在需要的是另一雙眼睛,一雙能幫他逐行核對、不會被他的思路帶著走的眼睛。
他在片場想了一圈,腦子裡的第一個人選是王祖嫻。
王祖嫻看戲准,心也細,以前圍讀的時候她總能第一個發現人物關係上的毛病。
有一次她指出一場戲裡兩個人物的稱呼從「你」變成「您」,中間沒有過渡,說明關係變了,但劇本里缺了那個變化的節點。
當時陳浩就覺得她眼睛毒。
但王祖嫻最近在集中精力盯後期的剪輯節奏,每天收工之後還要跟剪輯師開兩個小時的會,有時候開到半夜,第二天照樣早起。
她的眼睛底下已經有了黑眼圈,粉底蓋不住。
再給她加活,陳浩開不了這個口。
然後是助理。
助理倒是聽話,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可劇本里那些邏輯鏈條的微妙之處,助理看不懂。
他讓助理幫忙對過兩次台詞,助理只會看字有沒有打錯,標點有沒有漏,至於一句話放在這裡合不合適,前後人物關係對不對,助理看不出來。
有一次助理還把一場戲裡兩個角色的台詞對調了,因為助理覺得「誰說都一樣」。
從那以後,陳浩就不再把邏輯核對的事交給助理。
最後他想到了蒙嘉彗。
她演白素演了快三個月,對整部戲的每一場戲都熟悉。
哪一場跟哪一場接得上,哪個人物在什麼時候說過什麼話,她腦子裡有一張自己的表。
有時候陳浩臨時改一句台詞,她馬上會問:「那後面那場我回他的話是不是也要動?」她記得比場記還清楚。
而且她讀劇本的時候習慣在頁邊做標註,有時候是幾個字,有時候是一個小三角,有時候是一條短短的線。
陳浩見過她的劇本,頁邊寫得整整齊齊,顏色分得清楚,紅筆標情緒,藍筆標動作,鉛筆標疑問。
一看就知道不是隨手亂畫。
他對她的細心程度有數。
當晚九點左右,陳浩給蒙嘉彗發了消息,問她能不能來主樓書房一趟。
發消息之前他猶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他想到她今天拍了一整天的戲,收工後可能想早點休息。
但劇本的問題不解決,明天圍讀的時候又要卡住。
他還是發了出去。
消息很短,就一句話:「能不能來主樓書房一趟?劇本有點問題想請你幫忙對一下。」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低頭繼續翻稿子,其實沒看進去。
過了不到半分鐘,手機屏幕亮了。
她回得很快:「馬上。」
蒙嘉彗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自己房間裡看第二天的通告。
她剛洗過臉,頭髮還沒完全乾,隨手扎了個馬尾。
看到陳浩的消息,她沒有多想,把通告單往床上一放,披了件薄外套就出了門。
夜裡的陳園很安靜,碎石路兩邊只有幾盞矮燈,光打在地上,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黃。
她走得快,腳步聲在碎石上沙沙響。
到了主樓門口,推門進去,順著樓梯上到書房。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她放輕了腳步。
她到的時候書房裡已經擺好了兩張椅子,並排放在書桌前面。
椅子是木扶手椅,坐墊是深色的布面,有點舊,但乾淨。
書桌中央攤著那摞改得面目全非的劇本,旁邊擱著兩支筆和一杯剛倒好的溫水。
杯子是白瓷的,杯壁乾淨,水面上有一點點熱氣,不多,但能看出是剛倒不久。
書房只開了一盞檯燈,綠色的玻璃燈罩把光聚成一片暖黃色的橢圓,剛好覆蓋住兩人面前那張桌面的區域。
書桌以外的地方都沉在暗處,靠牆的書架在昏暗中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輪廓。
窗簾沒拉,玻璃窗映著屋裡的一點燈光,也映著外面黑沉沉的夜。
窗台上放著一盆小綠植,葉子在暗處看不清形狀,只隱約有一團深綠。
蒙嘉彗在左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今晚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長袖家居服,布料軟,袖口有點松,頭髮隨意紮成馬尾,臉上素顏,只抹了一層薄薄的潤唇膏。
她從桌上拿起那摞劇本翻了翻,紙頁間夾著不少他用來標記頁面的紙條,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黃色的,有些地方紅筆劃的線連到了頁邊空白處,又用藍筆寫了新的方案。
她翻到其中一頁,看到頁邊擠著兩行小字,一行紅,一行藍,紅的那行被劃掉了,藍的那行旁邊又打了一個問號。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紙面,能感覺到筆尖划過的凹痕。
「怎麼對?」她問。
「你坐這兒,」陳浩指了指她面前那幾頁稿紙,「我把前面的台詞念出來,你對著後面幾場的台詞看有沒有對不上的地方。
主要是時間線和人物稱呼,有些地方我改了第三稿但第四稿忘了一起改,前後矛盾的地方肯定不少。」
蒙嘉彗點了點頭,把稿紙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又拿起一支筆,筆帽拔開擱在手指邊。
她沒說多餘的話,眼睛已經落到紙面上。
陳浩翻開第一頁開始念。
他念台詞的語調跟排練時完全不同——沒有情緒起伏,沒有角色扮演,就是一個編劇在辦公室里對著稿子逐行核對的那種平鋪直敘。
他念得不快,每一句都咬清楚,遇到標點停頓的地方也停得規矩。
偶爾遇到他覺得有問題的地方他會停下來,拿筆在紙上畫一下,蒙嘉彗就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兩人低聲討論幾句該怎麼統一。
她很快進入節奏,每翻一頁眼睛就自動分成了兩欄——左邊跟著陳浩念出的詞句走,右邊掃著前後文的邏輯關聯。
她的筆尖偶爾在紙面上輕輕點一下,不急著寫,等確認了才落筆。
一處對不上的地方她會在頁邊畫一個圈,陳浩念到那兒的時候她抬手點一下:「等一下,這裡紅紅說的『明天』跟第三十七場白素的時間設定差了一天。」
陳浩往回翻兩頁看了看,點了點頭,拿筆在那個詞上面畫了一道橫線,在邊上寫了一個日期標記。
他寫字的時候頭低得很近,檯燈的光照在他手背上,指節因為握筆微微凸起。
「那就把這裡改成『第二天晚上』。」他說。
「後面白素有一句『你昨天答應我的』,如果這裡改成第二天晚上,那句也要動。」蒙嘉彗說。
陳浩又翻到後面,找到白素那句話,在旁邊打了個勾:「這句改成『你之前答應我的』就行,不用指具體哪一天。」
蒙嘉彗沒再說話,低頭在頁邊畫了一個小圈,表示這裡已經確認過了。
然後繼續往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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