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麼一頁一頁地過。
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陳浩念台詞的低沉聲音、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細碎聲響交替出現。
檯燈的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背後的書架上,兩個暗色的輪廓挨得很近,隨著翻頁的動作輕輕晃動。
念到中間一段的時候,陳浩停了一下,手指點著紙面:「這裡,人物稱呼亂了。
前面他一直叫她『白小姐』,這裡忽然變成『白素』,後面又變回『白小姐』。
如果是關係變了,中間得有一場戲墊一下。」
蒙嘉彗湊過去看,頭髮從肩上滑下來一縷,她伸手別到耳後:「前面那場在碼頭,他救了白素,白素對他態度軟了一點。
如果這裡叫『白素』,後面那場又冷回去,就不太順。」
「那就統一叫『白小姐』,等後面那場吵完再改口。」陳浩說。
「嗯,這裡不改,改後面。」蒙嘉彗拿筆在頁邊寫了一行小字,字很小,但筆畫清楚。
陳浩繼續念。
又過了幾頁,他念到那個配角的粵語對白,自己先停了下來:「就是這裡。
第三集他說粵語,可設定里他是第五集之後才跟廣東人學的話。」
蒙嘉彗把那幾頁前後翻了翻:「第三集這句其實可以改成普通話,意思不變。
他旁邊那個人會說粵語,讓他翻譯一下也行。」
「那就改成他聽不懂,讓旁邊人翻。」陳浩在頁邊畫了一個箭頭,把修改方向寫在箭頭旁邊。
兩人又往下過了幾頁。
蒙嘉彗的標註越來越密,有些地方她用圈,有些地方用三角,有些地方只畫一條短線。
她畫完還會回頭看一眼,確認自己沒漏掉前後關聯。
陳浩念到後來,嗓子有點干,拿起桌角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杯水是他自己倒的,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沒再動。
杯子放回桌面時發出輕輕一聲響。
夜越來越深,書房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整個陳園都沉在黑暗裡,只有這扇窗戶還亮著暖黃色的光。
過了午夜之後蒙嘉彗的眼皮開始發沉。
她起初還能撐著,用手撐著下巴盯著紙面看,但視線里的字漸漸變得模糊,那些筆畫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樣飄來飄去。
她眨了幾下眼,想把字看清楚,可越眨越覺得眼皮重。
她的頭往下垂了一下,下巴從手心裡滑出去,她自己驚醒過來,猛地坐直,眨了兩下眼繼續看,但不到十分鐘又垂下去了。
這一次她沒有醒。
陳浩念完一段台詞翻到下一頁的時候才發現旁邊的人已經不動了。
他偏頭看過去,蒙嘉彗趴在桌上,臉側貼在攤開的稿紙上,一隻手還搭在頁邊,手指微微蜷著。
她的呼吸勻而長,嘴唇微微松著,睫毛在檯燈的暖光里投下兩道淺淺的扇影。
馬尾辮因為趴著的姿勢歪到了一邊,幾縷碎發搭在臉頰和頸側。
她壓在稿紙上的那一頁正好是她剛才畫了好幾個圈的地方,紙邊被她臉側的重量壓出一道淺淺的彎。
他停下來看了她一會兒。
她沒有要醒的意思,呼吸很穩,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皮膚上一點細小的紋路和鼻尖上很淡的一點油光。
她平時在片場總是精神很足的樣子,說話清楚,走路也快,現在趴在那裡,整個人縮小了一圈。
然後他把手裡的劇本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繼續念,但聲音放輕了很多,像是在她耳邊讀一段睡前故事。
他念的速度比之前慢了,翻頁的動作也輕了,紙頁掀起來的時候不發出任何聲響。
他念完一場戲的台詞,在頁邊做了兩個小標記,翻到下一頁,繼續念。
就這麼輕聲念完了剩下的十幾頁,把所有的台詞都過了一遍。
中間有一處地方他覺得不大對,拿筆在紙上改了一小段,改完之後他在頁邊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又劃掉重寫,反覆了兩次才覺得滿意。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儘量控制著動作的幅度,不碰到她搭在頁邊的那隻手。
有一次他的筆尖離她的手指只有不到一寸,他停下來,把稿子又往自己這邊拖了一點,才繼續寫。
凌晨兩點多的時候蒙嘉彗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
她的意識從淺層睡眠里慢慢浮起來,感覺到自己的臉壓在一疊紙上,紙頁的邊角硌著她的顴骨。
她先感覺到的是臉側的硬,然後是脖子有點酸,再然後是耳朵里自己呼吸的聲音。
她撐著桌面直起身,揉了一下被壓出印子的臉側,視線慢慢聚焦到面前的書桌上。
檯燈還亮著,劇本翻到了最後一頁。
陳浩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靠著椅背,手裡拿著一支筆,但筆擱在膝蓋上沒寫。
他正看著她。
「醒了?」他說。
她沒接話,偏頭看到桌角放著一杯水。
她拿起來試了試杯壁的溫度,溫的,不涼也不燙,應該是他中間什麼時候換過的,她之前喝的那杯已經涼透被拿走了。
她抿了一口,溫水從喉嚨滑下去,乾澀感消了大半。
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角,杯底和桌面碰出輕輕一聲。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細心了?」她把杯子放下,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微啞。
陳浩把筆擱回桌上,偏過頭看她:「一直都很細心,只是你沒發現。」
蒙嘉彗瞪了他一眼,但眼皮剛醒還帶著倦意,瞪得沒什麼力道。
她低頭看了看攤開的劇本,前後翻了幾頁,發現所有她之前畫圈的地方他都改過了,頁邊空白處寫滿了工整的小字批註。
有些地方他用紅筆寫了改法,旁邊又用藍筆補了一句說明。
她翻到一頁,看到自己畫的那個小三角旁邊,他寫了一個「已改,見第三十七場」,字很小,但一筆一畫。
「什麼時候弄完的?」她問。
「你睡之後沒多久。
台詞全部過了一遍,最後那幾頁沒等你。」陳浩說。
蒙嘉彗伸手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頁腳被他折了一個角做標記。
她合上劇本把紙頁歸攏整齊,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窗簾沒拉,外面是濃稠的夜色,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只有遠處某盞路燈投下的一小圈微光映在草坪上。
那圈光很淡,照不亮周圍的暗。
「你眼睛都紅了。」她看著他的臉說。
他的眼白里確實有幾條細小的紅血絲,在檯燈下看得清楚。
「你該休息了。」她說。
陳浩把劇本收起來放到書桌的抽屜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他的肩頸關節發出幾聲清脆的咔嗒,他扭了一下脖子,動作做到一半的時候腳下不知道怎麼絆了一下——大概是椅子腿和地毯邊緣的褶皺纏在了一起——他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一步。
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沒抓到東西。
蒙嘉彗坐在椅子上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她伸手的方向剛好是他倒過來的方向,她的左手抓住了他的右臂,右手下意識地推上了他的胸口想把他撐住。
但陳浩比她重得多,她那隻手根本撐不住他的重心,反而被他的慣性帶著往後退了半步。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兩人撞在了一起。
她的後背抵上了書桌邊緣,陳浩的身體壓過來,一隻手撐在桌沿上穩住了自己,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扶住了她的腰。
兩人之間幾乎沒有空隙。
她的雙手還撐在他的胸前,掌心裡是他毛衣的紋理和底下溫熱的胸膛。
她的臉離他不到一掌遠,抬頭的時候能看清他下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和他眼底那幾根紅血絲的形狀。
他的呼吸落在她額頭上,帶著一點茶水的微苦和溫熱。
兩人都愣住了。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那盞檯燈燈管里電流的細微嗡鳴。
蒙嘉彗的手按在他胸口,能感覺到底下心跳的節奏,沉穩而有力,跟她自己那個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的心跳完全兩個頻率。
她沒有動,他也沒有動,他的右手還扶在她的腰側,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家居服布料滲進來。
她聞到他身上有一點紙墨和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重,但很近。
三四秒之後陳浩的手從她腰側鬆開了。
他後退半步把自己從那個距離里拔出來,收回了撐在桌沿的手。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穩,像是怕動作太快會碰碎什麼。
「小心點。」他說。
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層,尾音有些啞。
蒙嘉彗把手從他胸前收回來,手指攥緊了垂在身側。
她的臉燒得厲害,耳根和脖頸都熱了。
她低頭假裝去整理桌上那幾張散開的稿紙,把紙頁收成一沓在桌面上磕了磕邊。
紙頁不齊,她又磕了兩下,其實已經齊了,她還在磕。
「我回房間了。」她說,聲音悶悶的。
「嗯。」陳浩站在桌邊看著她把稿紙放好,沒有阻攔。
蒙嘉彗走到書房門口。
她伸手去夠門把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陳浩還站在書桌旁邊,檯燈的光從他側面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從暗色的書架背景里勾出來。
他看著她這個方向,目光里有一種被剛才那個意外攪動之後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東西。
她沒有多站,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沒開,她摸著欄杆下了樓,推開主樓的大門走進夜裡。
外面比書房裡涼多了,夜風迎面撲過來把她臉上的熱度吹散了一些。
她快步走過碎石路,步子越來越快,最後幾步幾乎是小跑著進了自己小樓的門。
關上門之後她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屋裡黑著燈,她靠在門板上,把右手舉到面前。
那隻手剛才推在他胸口的觸感還留著——毛衣的紋理、胸腔的起伏、心跳的節奏。
她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反覆了幾次。
指尖有點涼,掌心卻還熱著。
然後她上樓換了睡衣躺下來。
被子拉到下巴,她盯著天花板,心跳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的節奏。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涼的,貼著臉頰很舒服。
她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剛才那個瞬間——他扶住她腰的手,他低頭看她的距離,他退開後沙啞的那句「小心點」。
她在被窩裡悶悶地翻了好幾次身,最後終於讓自己安靜下來。
明天還有戲要拍。
她得睡著。
但那個擁抱的觸感像一顆被焐熱的石頭一樣沉在她記憶里,一整個晚上都沒有涼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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