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比他想的大得多。它建在一片綿延十幾里的海岸岩壁之上,灰白色的城牆沿著海岸線的走勢蜿蜒起伏,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城牆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建築,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精緻有的粗陋,最高的幾座樓閣有七八層,最低矮的棚屋擠在狹窄的巷子裡,看起來像是隨意堆放的雜物。
整座城市盤踞在一座巨大的半島上,三面臨海,一面連接著海岸山脈。沿著半島的海岸線,分布著大大小小几十個碼頭和棧橋,密密麻麻的小船像螞蟻一樣在碼頭和錨地之間穿梭往來。潮水拍打在半島底部的岩壁上,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每隔幾息就來一次,震得人腳下的甲板都在微微顫抖。
「到了。」沈渡站在李青旁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潮音城,南海的心臟。歡迎來到弱肉強食的世界。」
李青看著他,沒有說話。
遠處的潮音城在暮色中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是一頭巨大的海獸睜開了千百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海面上來來往往的所有人。
小舢板在潮音城西側一個叫「蟹爪渡」的小碼頭靠了岸。
碼頭是直接從岩壁上鑿出來的,窄得只容兩個人並排走。棧橋兩邊掛著一排漁網,網上掛著貝殼和干海星,被海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天已經黑透了,碼頭上只點了兩盞油燈,燈光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瘦長扭曲。
沈渡第一個跳上棧橋,回頭朝四人招了招手:「跟緊我。晚上是黑礁幫的地盤,這裡的碼頭歸他們管。別看碼頭破,他們收的停泊費比白天還貴三成。」
韓鐵山扛著玄鐵重盾踏上棧橋,木板在他腳下嘎吱作響,聽得人牙酸。他嘟囔了一句:「這是碼頭還是蜘蛛網?怎麼走哪兒都晃。」
「蟹爪渡本來就是給漁船和小舢板用的,你扛著兩百斤的盾上去,沒塌就算給你面子了。」沈渡頭也不回地說。
五個人穿過棧橋,沿著岩壁上鑿出的石階往上走。石階又窄又陡,一側是嶙峋的岩壁,一側是黑漆漆的大海。浪頭拍在岩壁底部,濺起的飛沫偶爾會濺到石階上,濕漉漉的,踩上去直打滑。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石階到了盡頭,面前出現了一道用珊瑚石壘成的拱門,拱門上方歪歪扭扭地刻著三個字——蟹爪巷。
跨過拱門,潮音城的真面目才真正展現在眼前。
蟹爪巷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窄巷子,寬不過六尺,兩邊擠滿了用木板、珊瑚石和不知從哪條破船上拆下來的船板搭成的房子。房子與房子之間扯著繩子,繩子上晾著漁網、衣物和一串串叫不出名字的乾魚。巷子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魚腥味,混合著劣質燈油的煙氣,熏得人眼睛發酸。
但就是這條破敗不堪的巷子,熱鬧得像是煮沸了的鍋。到處都是人——靠在牆角喝酒的散修、蹲在地上擺攤賣藥丸的小販、赤著上身在巷子中央角力的體修、坐在門檻上用匕首剔指甲的黑衣人、還有三五成群擠在一起低聲密談的修士,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警惕。
沈渡帶著四人穿過蟹爪巷,拐進另一條更寬的巷子,又拐了幾拐,在一棟三層木樓前停下來。木樓的招牌上寫著「浪里居」,字跡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門口進進出出的散修絡繹不絕。
「今晚住這兒。」沈渡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客棧的大堂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擺著十來張方桌,幾乎坐滿了人。角落裡有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在彈一把破舊的三弦琴,琴聲被滿堂的嘈雜聲淹得幾乎聽不見。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絳紫色褂子,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挽得一絲不苟,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但眼神精明得像一把刀。
「老闆娘,五個人,兩間房。」沈渡走到櫃檯前,從懷裡掏出一塊中品靈石放在櫃檯上,「住三天。」
老闆娘的目光在那塊靈石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來掃過沈渡身後的四個人。她的目光在李青背上的布包上多停了半息——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某種職業性的習慣,任何帶著兵器的人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兩間房夠嗎?」老闆娘把靈石收進袖子裡,從櫃檯下面摸出兩把銅鑰匙,「樓上左拐,天字三號和天字四號。熱水自己燒,飯菜另外算錢。」
「夠了。」沈渡接過鑰匙,又放了一塊靈石在櫃檯上,「老闆娘,打聽個事兒。最近城裡有什麼新鮮事?」
老闆娘看了一眼那塊靈石,沒拿:「新鮮事多了,你想聽哪種?」
「跟蜃樓城有關的。」
老闆娘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意味。她伸手把靈石收了,壓低聲音說:「三天前,散修聯盟的人在城東的望潮台上殺了一頭從深海跑上來的四階妖獸。那妖獸長得像章魚,但有三顆腦袋,渾身冒著黑煙,從碼頭一路殺到城中心,毀了半條街。散修聯盟出動了十二個金丹才把它圍住,最後是孟驚濤親自出手把它斬了。孟驚濤你知道吧?散修聯盟的盟主,元嬰中期。他一掌拍下去,那條街的地面陷了三尺。」
「妖獸是從哪兒來的?」
「沒人知道。」老闆娘搖了搖頭,「那條章魚怪像是突然從海底冒出來的,之前沒有任何徵兆。有人說它是被蜃樓城的靈氣波動引來的,也有人說它是被人故意放進城裡的——黑礁幫的人說是天水商會幹的,天水商會的人說是碧波島的探子搞的鬼,反正誰都不認。」
沈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問下去,帶著四人上了樓。
天字三號和四號是相鄰的兩間房。房間不大,每間只有兩張床、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陸峰、沈渡和李青住三號,蘇雲嵐和韓鐵山住四號——韓鐵山對這個安排表示了強烈抗議,理由是「我一個打鐵的跟煉丹的住一間,她煉丹的時候炸了爐怎麼辦」,蘇雲嵐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你睡走廊」,韓鐵山立刻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