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古賢區,鋼城嘉園。
這片建成數十年的老舊居民小區,沒有高端莊園的雅致奢貴,沒有影視城的喧囂繁華,只有斑駁泛黃的外牆、蜿蜒老舊的樓道、枝葉婆娑的老梧桐,以及充斥著煙火氣與人情冷暖的瑣碎日常。
這裡是唐言從小到大生長的故土,是他褪去所有鋒芒、所有外界光環後,唯一的歸宿與港灣。
午後的陽光穿過層層梧桐枝葉,碎金般灑在小區的水泥路面上。
樓下的休閒長廊里,本該是鄰里閒談、棋牌說笑的安逸光景,此刻卻縈繞著一股細碎、詭異、藏著窺探與譏諷的壓抑氛圍。
秋風輕輕卷過地面的落葉,無聲拂過長廊扎堆的人群,吹不散眾人眼底藏著的玩味,也壓不住那些壓低音量、字字扎心的竊竊私語。
樓棟三樓的普通居民屋內,窗門半開,樸素的家居陳設乾淨整潔,處處是尋常百姓家的溫暖煙火。
唐父唐安民端坐在木質沙發上,往日裡總是舒展開朗、帶著自豪笑意的臉龐,此刻緊緊緊繃,眉眼沉鬱得嚇人。
他背脊僵硬地靠著沙發背,雙手交叉抵在膝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雙常年勞作、沉穩寬厚的眼眸,一瞬不瞬盯著手機屏幕里的直播畫面,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慌張與無措。
一旁的母親周秀蘭,眼眶早已悄悄泛紅。她手裡無意識攥著一塊乾淨的抹布,反覆擦拭著光潔如新的茶几,機械的動作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微微發顫,心底密密麻麻的慌亂與擔憂,早已纏得她喘不過氣。
年僅十五歲的妹妹唐果,小名小糖果,乖乖依偎在母親身側。
小姑娘扎著柔軟的雙馬尾,清澈稚嫩的眼眸死死盯著屏幕,小臉緊緊抿起,眉頭皺成小小的一團。
別的同齡人懵懂貪玩,她卻從小以哥哥為傲,哥哥是她全世界最厲害的英雄。
此刻看著全網鋪天蓋地的惡意,看著無數人嘲諷詆毀自己的哥哥,小姑娘眼底蓄滿了委屈的水汽,卻死死咬著唇不肯落淚,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著衣角,滿心滿眼都是對哥哥的維護與擔憂。
這場席捲全國藝文界的書畫對決風波,這場讓全網億人熱議、讓無數大佬緊盯的巔峰戰局,最終也順著網線,落進了這間最普通、最溫暖的小家,壓在了三個最愛唐言的人身上。
在此之前,周秀蘭渾然不知外界的滔天風浪。
她平日裡不愛刷網絡熱點,不懂文壇圈層的紛爭,不了解筆墨技藝的高低博弈。
她只知道自己的兒子懂事爭氣,年少有為,憑一己之力闖出偌大名氣,讓整個老唐家揚眉吐氣。
今日上午,她本如往常一般,下樓準備喊老鄰居們閒談嘮嗑,卻敏銳察覺了整片小區異樣的氛圍。
往日裡見到她便熱情打招呼、笑臉寒暄的鄰里,今日盡數變了模樣。
有人遠遠看見她,便立刻轉頭側身,假意說笑,眼神卻偷偷往她身上瞟,藏著探究與玩味。
有人三三兩兩湊在梧桐樹下、棋牌桌旁,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話語斷斷續續飄進她耳中,字字句句,都圍繞著她的兒子——唐言。
起初周秀蘭滿心疑惑,全然摸不著頭腦。
直到零碎的議論清晰入耳,她才驟然僵在原地,渾身發冷,心底瞬間沉入冰窖。
「你們聽說了沒?老唐家的小子唐言,這次徹底栽大跟頭了!」
「我就說吧,年少驟然爆紅,註定走不長遠!年紀輕輕名氣那麼大,底氣早就飄沒了,居然敢去挑戰耘心書院的大師,純粹是自取其辱!」
「這下完了,全網都在罵他狂妄自大、不自量力,聽說這次要是輸了,名聲徹底爛透,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之前多風光啊,現在就多狼狽!年少輕狂,終究是要栽大跟頭的!」
細碎的議論聲,有唏噓,有假意惋惜,可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幸災樂禍、落井下石。
周秀蘭站在微涼的秋風裡,只覺得渾身血液發涼,手腳瞬間僵硬麻木。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知曉,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此刻正身陷一場足以摧毀一生聲譽的絕境風波里,正被全網萬人嘲諷、舉國唱衰。
旁人或許只當一場熱鬧風波,可身為母親,她瞬間聽懂了所有弦外之音。
自從唐言橫空出世、筆墨驚世,一路逆襲爆紅,徹底改寫了自家的家境與命運之後,唐安民夫妻倆,便成了整個鋼城嘉園最亮眼的存在。
在此之前,唐家只是小區里平平無奇的普通住戶,家境尋常,低調安分,無人特意追捧,也無人格外關注。
可唐言成名之後,一切都變了。
唐安民半生勤懇樸素,晚年因兒子出息,徹底揚眉吐氣。
平日裡出門代步的豪車邁巴赫停在小區樓下,亮眼大氣,成了小區里人人皆知的風景。
閒暇之餘,他便在樓下棋牌桌打打小麻將,和鄰里閒談說笑。
往日裡無人在意的普通人,一朝因子顯貴,走到哪裡都被人恭敬相待、主動恭維、處處敬重。
鄰里街坊碰面,無一不是滿臉笑容誇讚唐言天資卓絕、年少有為,羨慕老兩口教子有方、晚年享福。
走到哪裡,唐安民都自帶榮光,心底的驕傲與自豪,藏都藏不住。
他從不張揚炫耀,可眼底流淌的欣慰與體面,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數年以來,夫妻倆早已習慣了旁人的稱讚與羨慕,習慣了人人稱道的體面光景。
鄰里碰面皆是滿臉堆笑,句句不離誇讚唐言天資卓絕、爭氣過人,人人羨慕老兩口晚年享福、教子有方。
日日入耳的恭維、滿眼可見的巴結,讓夫妻倆早已適應了這份安穩榮光、眾星捧月的體面。
可人性向來涼薄,最見不得旁人驟然登高、逆風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