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老舊小區,容納著市井最質樸的煙火溫情,卻也滋生出最狹隘陰私的人性惡意。
太多一輩子平平無奇、碌碌無為的鄰里,守著一成不變的平淡日子,看著唐家平地起高樓,心底早已積攢了經年累月的隱秘嫉妒。
他們不甘、眼紅、失衡,憑什麼大家都是底層尋常人家,偏偏老唐家能出這樣一個逆天改命的天才少年?
憑什麼唐家能跳出困頓,活得風光體面,被所有人追捧恭維?
平日裡他們臉上掛著客套笑意,嘴上說著恭喜誇讚,背地裡卻日日暗自揣測、靜靜等候。
他們死死盯著唐言的一舉一動,盼著他鋒芒受挫,盼著他盛名易碎,盼著這突如其來的榮光徹底消散。
他們就等著爆紅的少年跌落神壇,等著風光無限的唐家一朝落寞,等著親眼見證這家人從雲端狠狠墜落,落得狼狽不堪、人人可嘲的下場。
如今這場席捲全網的書畫風波、文壇圍剿,恰好遂了所有陰私小人的心愿。
小區樓下的休閒長廊、棋牌桌旁,一眾蹲守看熱鬧的鄰里徹底按捺不住,扎堆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肆意譏諷,字字帶著幸災樂禍的陰冷。
「我早就說這孩子火得虛!年紀輕輕一路順風順水,早晚要栽大跟頭!」
「飄了唄!有點名氣就不知天高地厚,敢跟耘心書院的老師傅叫板,純粹自找難堪!」
「之前看著老唐天天春風得意、走路帶風,我就看著彆扭,這下好了,徹底歇菜!」
「這次全網都在罵他狂妄自大,輸了就是身敗名裂,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風光這麼久,也該輪到我們看笑話了!以後看老兩口還怎麼趾高氣揚!」
無數人躲在人群背後竊笑譏諷,心底暗自竊喜慶幸。
他們等了數年的笑話,終於如期而至。
終於能親眼看著那個高高在上、驚艷全國的天才少年跌落塵埃,終於能撕碎唐家數年的榮光體面,終於能抹平心底那點扭曲的嫉妒與不甘。
.........
一路心神恍惚、渾身冰涼回到家中的周秀蘭,剛一進門,便紅了眼眶,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顫抖著對丈夫道出了樓下的風言風語。
「老唐.....樓下所有人都在說.....言言這次......要徹底出大事了。」
一句話,瞬間擊碎了唐安民強撐的平靜。
這位半生堅韌、從不怕苦不怕難的中年男人,身軀猛地一震,眼底的沉穩瞬間崩塌,慌亂密密麻麻爬滿眉眼。
他連忙低頭看向手機直播畫面,看著屏幕里孤身站立、面對萬千非議的兒子,心口驟然一陣尖銳的酸澀與絞痛。
他不懂什麼筆墨境界,不懂什麼圈層博弈,不懂文壇的高深門道。
他只知道,他的兒子才二十二歲。
卻要一個人,扛起漫天風雨,獨自承受全網億人的嘲諷詆毀,獨自對抗整個行業的權威打壓。
這份壓力,別說是一個少年,就算是久經世事的成年人,也未必能夠扛住。
唐安民喉結劇烈滾動,嗓音乾澀沙啞,帶著壓抑的顫抖,低聲呢喃:
「我的言言……從來不是狂妄的孩子啊……」
從小到大,唐言懂事沉穩,隱忍內斂,踏實上進。他從不惹事張揚,從不恃才傲物,所有的鋒芒,都是被人逼迫、被人質疑之後,不得已展露的底氣。
他從來不想爭名逐利,只想安安穩穩深耕筆墨,走好自己的路。
可偏偏,世道偏見、圈層桎梏、旁人嫉妒,一次次把他推向絕境。
周秀蘭側過身子,悄悄抹掉眼角的淚水,生怕自己的難過影響到孩子。可壓抑的哽咽根本控制不住,一字一句,皆是慈母最深的牽掛與揪心。
「他從來沒跟我們提過一句壓力……從來沒跟我們訴過一次苦……每次打電話,只報喜不報憂,只讓我們安心享福。」
「我們在家裡安安穩穩過日子,享著他帶來的福,卻從來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外面,要扛這麼多的難處,這麼多的委屈。」
話音落下,淚水再也繃不住,順著眼角簌簌滑落。
為人父母,最痛的從不是孩子平庸無能、碌碌無為。
而是孩子天賦絕世、滿身榮光,卻要孤身鏖戰、無人撐腰,受盡世間非議與刁難,自己卻只能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身陷絕境,什麼都做不了。
他們身居普通市井,無權勢、無圈層、無高端人脈。
面對席捲全國的文壇風波,面對頂級大師的圈層打壓,面對全網滔天的輿論惡意,他們渺小又無力。
他們護不住遠在賽場的兒子,幫不上半分忙,擋不住一絲風雨。
唯一能做的,只有守著一方小小的屏幕,滿心擔憂,滿心祈禱,焦灼等候結局降臨。
依偎在母親身旁的唐果,看著爸媽難過落淚的模樣,稚嫩的心底又慌又疼。
小姑娘抬起通紅的小臉,清澈的眼眸寫滿執拗的堅信,軟軟卻堅定地開口:
「爸媽,你們別哭。」
「哥哥不會輸的!」
「哥哥一直都是最厲害的,以前所有人也都不看好哥哥,最後哥哥都贏了。這次也一定可以!」
小小的聲音帶著稚氣的篤定,卻撐不起眼底滿滿的慌張。
她看不懂複雜的文壇對局,看不懂圈層的爾虞我詐。
她只知道,全世界都可以不信哥哥,她永遠信。
全世界都可以嘲諷哥哥,她永遠維護。
唐安民看著懂事的小女兒,看著屏幕里孤直挺拔的大兒子,心口又酸又痛,五味雜陳。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眼底的驕傲與擔憂交織纏繞,聲音沉重沙啞:「我從來沒盼著他大紅大紫、功成名就。」
「我和你媽這輩子,只求我們的言言平平安安,順順利利,不受委屈,不遭磨難。」
「可這孩子,偏偏天生傲骨,偏偏不肯認輸,偏偏要一次次逆風前行,硬生生闖所有人闖不過的難關。」
窗外的風漸漸變大,吹動窗簾輕輕晃動。
「我看這次唐言徹底翻不了身了,天才夢徹底碎了!」
「火得太快就是虛的,真本事根本撐不住台面,早塌早踏實!」
屋內一家三口,屏息凝神,目不轉睛盯著直播畫面。
外界的冷眼、嘲諷、坐等笑話,喧囂不止。
屋內的牽掛、擔憂、虔誠期盼,厚重深沉。
全網所有人,大多抱著看戲心態,坐等唐言落敗塌房、聲譽盡毀。
唯有這間樸素的小家,最親的至親,不求他封神翻盤,不求他驚艷世人。
只求他平安撐過絕境,只求他傲骨不折、初心不改,只求他歷盡千帆,安然歸來。
唐安民緊緊盯著屏幕里少年沉穩落筆的身影,眼底壓著無盡的忐忑,低聲默念。
「言言,別怕。」
「不管輸贏,不管風雨,不管外界多少冷眼笑話。」
「家裡永遠是你的退路,永遠是你的港灣。」
「爸媽和妹妹,永遠信你,永遠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