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言聞言,眼底笑意愈發濃郁,心底積壓多日的疲憊盡數消散,滿是久違的鬆弛與期許。
盛名萬千,不如舊友重逢。
山河萬丈,不及兄弟情深。
洛城毗鄰宛州,百里路途,瞬息可達,根本算不上距離。
他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當即溫柔應下,語氣篤定乾脆、毫不猶豫:
「可以。」
「明天我推掉所有後續應酬,空出完整時間,專程奔赴宛州,和你們團聚。」
簡單兩句溫柔篤定的回應,瞬間讓電話那頭的三人徹底沸騰狂喜。
賀群峰激動得聲音拔高: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終於全員湊齊了!」
「畢業半年的遺憾,明天一次性全部補齊!宛州不見不散,誰都不許鴿!」
杜盛語氣也滿是輕快笑意:
「期待明天重逢。好久沒有這麼放鬆期待過一件事了。」
四人又隨性閒聊許久,暢想明日把酒言歡、暢談近況、重拾少年煙火的熱鬧畫面,聊著曾經的趣事、各自如今的生活與感悟。
歡聲笑語層層漫過聽筒,溫柔治癒,驅散了所有人深夜的疲憊與孤寂。
夜色愈發深沉濃稠,彼此溫柔道過晚安,跨城來電緩緩掛斷。
手機屏幕徹底暗下的瞬間,方才群里、電話里所有的熱鬧雀躍、溫暖期許,盡數轟然消散。
出租屋內,瞬間死寂。
鄧羽博靜靜坐在冰冷的書桌前,臉上殘存的淡淡笑意緩緩徹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浸透四肢百骸的壓抑、糾結、掙扎與沉重。
眼底所有光亮徹底熄滅,只剩化不開、吹不散的濃黑陰霾,沉沉壓在心口,讓人喘不過氣。
賀群峰、杜盛滿心歡喜、純粹期待,滿心都是久別重逢的溫暖美好,毫無雜念。
唯獨他,心底深埋著無人知曉、無人傾訴、無人分擔的萬丈沉淵。
短短半載光陰,徹底顛覆了他的人生。
他從意氣風發、心懷山海、滿懷理想的天海才子,硬生生淪為宛州權貴腳下,可以隨意揉捏、肆意踐踏的卑微螻蟻。
事業被毀,情愛被斬,前路被封,尊嚴被碾,希望破滅。
半年隱忍,半年獨處,半年自愈,半年煎熬。
所有黑暗、所有屈辱、所有絕境,他獨自一人咬牙硬扛,從未對外吐露半個字。
就在鄧羽博心緒繁雜、心口沉甸甸壓抑到極致、反覆拉扯糾結之際,手機屏幕再度驟然震動。
來電界面赫然顯示——阿峰。
屏幕亮起的瞬間,鄧羽博心頭驟然一緊,呼吸瞬間凝滯半拍,胸腔的壓抑感瞬間放大數倍。
他心裡無比清楚,阿峰這通深夜單獨私電,絕非閒聊敘舊。
指尖微微發顫,緩緩接通電話,他刻意壓下心底所有翻湧的酸澀與狼狽,努力維持平穩鬆弛的語調,掩去聲音里所有的沙啞、疲憊與落寞:
「喂,阿峰。」
電話那頭,賀群峰的聲音徹底褪去了方才所有的雀躍歡喜、輕鬆熱烈。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隱忍的憤怒、深深的心疼與無力的無奈。
他刻意壓低聲線,字字沉緩,帶著壓抑已久的火氣:
「老鄧,明天言哥就要親自來宛州了。」
「事到如今,我最後認真問你一句。」
「你這半年在宛州受的所有委屈、所有刁難、所有明目張胆的欺負,要不要趁著這次全員團聚,全部如實告訴言哥?」
一句話,精準無比地戳中鄧羽博心底最深、最疼、最不敢觸碰的傷疤。
積壓整整半年的憋屈、不甘、酸澀、委屈與絕望,瞬間洶湧湧上心頭,眼眶驟然泛紅髮熱,鼻尖一陣劇烈發酸。
無數個深夜輾轉難眠、睜眼到天亮的煎熬。
無數次被人當眾折辱、無力反駁的難堪。
無數次求職碰壁、被全域封殺、無路可走的絕望。
無數次自我懷疑、自我否定、瀕臨崩潰的瞬間。
所有被刻意壓下去的痛苦記憶,在這一刻盡數翻湧而出,席捲全身,壓得他渾身發冷、渾身發顫。
他沉默良久,喉嚨乾澀發緊,幾乎發不出聲音。指尖死死攥著手機,指節青白泛力,心底在極致的掙扎拉扯。
他太想說了。
太想卸下所有偽裝,太想大哭一場,太想讓這個世間最厲害、最護兄弟的唐言,為自己撐腰、為自己出頭、抹平這半年所有的屈辱與傷痕。
可刺骨的理智,終究狠狠壓下了翻湧的情緒。
良久,鄧羽博輕輕閉上泛紅的雙眼,吐出一口渾濁壓抑到極致的濁氣。
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懦弱、心酸與決絕,輕輕搖頭:
「別說了。」
賀群峰聞言,語氣瞬間焦急無比,滿是心疼與不甘:
「為什麼不說?!你被欺負得還不夠慘嗎?!憑什麼我們親兄弟,要眼睜睜看著你受這種無緣無故的窩囊氣,還要硬生生憋著!」
鄧羽博眼底翻湧著無盡的苦澀、顧慮與笨拙的守護,一字一頓,語速緩慢沉重,緩緩道出自己隱忍半年、閉口不提的全部緣由。
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壓在心頭,藏著無盡無奈:
「阿峰,聽我的,爛在肚子裡,永遠別和言哥提半個字。」
「宛州這邊的地頭勢力盤根錯節、深耕數十年,根基極深,早已形成閉環圈層,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夠撼動分毫的。」
「那些頂層權貴,在這片地界一手遮天、橫行無忌。外地商賈、外來精英、甚至別處的小有權勢之人,來了都得低頭退讓,不敢招惹。」
「言哥如今的確爆紅全網、跨界封神、享譽九州,風光無限。」
「可他的主場、他的舞台,始終在文壇、在藝術圈、在九州頂層的大雅視野里。」
「宛州是底層小城的權貴私圈,是地頭蛇一手把控的俗世泥潭。」
「在我們所有人的認知里,言哥的藝術名望、文壇地位,根本撼動不了這邊紮根數十年、黑白交織的本土強權勢力。」
「他剛剛創下萬古盛典、平定百年文脈紛爭,盛名加身、萬眾矚目、前路萬丈光芒、前程不可限量。」
「他如今身居高位、事務冗雜、應酬不斷、前路坦蕩,根本沒有必要,為了我這一點宛州底層的俗世糾紛,分心勞神、沾染無謂麻煩。」
「更重要的是——我怕。」
鄧羽博的聲音微微顫抖,藏著最真實、最笨拙、最純粹的守護與擔憂:
「我怕言哥太重情義、一腔熱血、護短心軟,得知我受委屈後衝動出頭、貿然介入。」
「我怕他高估虛名的力量,低估這邊本土地頭蛇勢力的陰狠與根深蒂固。」
「我怕他為了替我討回公道,強行對上宛州頂級權貴圈層。最後不僅討不回任何公道,反而無端惹禍上身,被俗世泥潭拖累,毀掉他來之不易、萬丈璀璨的封神前程。」
「我個人受點委屈、吃點苦頭、熬幾年低谷、蹉跎幾年光陰,都無所謂。」
「我絕對不能、也絕不允許,因為我,拖累我最好的兄弟。」
電話那頭,賀群峰徹底陷入長久的死寂沉默。
聽筒里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瀰漫著無盡的心酸、無奈、憋屈與無力。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鄧羽博的顧慮,從來都不是多餘的多慮。
在所有人的固有認知里,文人的聲望、藝人的名氣,終究是懸浮圈層的虛浮榮譽,看似耀眼,實則無力抗衡俗世強權。
那些盤踞地方數十年、根深蒂固交織的豪門權貴,是實打實、能夠碾壓一切普通人的絕對力量。
哪怕是如今封神登頂的唐言,在眾人看來,也未必能跨圈層撼動一方地頭蛇的根基。
半年來,他和鄧羽博一同隱忍、一同隱瞞、一同憋著滔天怒火,眼睜睜看著昔日陽光開朗的兄弟日漸憔悴沉默、獨自煎熬。
他心疼到極致,憤怒到極致,不甘到極致。
可他和鄧羽博一樣,不敢賭,也根本賭不起。
賭上唐言萬古璀璨的未來,賭上兄弟一生的前程,去硬碰這片小城最恐怖的本土勢力。
這場賭局,他們輸不起,也壓根沒有翻盤的資本。
良久,賀群峰的聲音帶著濃重沙啞、滿心愧疚與無力妥協,緩緩響起:
「我懂了。」
「行,我聽你的。」
「這件事,徹底爛在我們兩個人心裡,這輩子都不提。」
「明天團聚,我們只敘兄弟舊情、只聊少年舊事、只談歡喜過往。半點不提宛州的糟心事,半點不提你受的所有委屈。」
鄧羽博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緩緩鬆弛少許,壓在心頭的巨石暫時落地,帶著滿身疲憊輕輕釋然:
「謝謝你,阿峰。」
「就讓這所有黑暗與委屈,全部爛在宛州的黑夜裡。」
「明天,好好陪言哥聚一場,就夠了。」
簡短兩句落定,藏著無盡的隱忍、心酸、遺憾與無可奈何。
兩人再也沒有多餘言語,輕聲道別,緩緩掛斷這通壓抑沉重的私電。
夜色愈發蕭瑟深沉,晚風穿窗而過,吹動書桌書頁輕輕翻動,簌簌作響,更襯得屋內死寂淒涼。
出租屋內,徹底無人無聲。
鄧羽博獨自靜坐黑暗之中,抬眸望向窗外漫天星月、滿城璀璨燈火。
眼底所有期許、所有溫熱、所有光亮,盡數被冰冷刺骨的現實徹底覆蓋。
明天,最耀眼的兄弟將至,萬丈榮光將至,久違的溫暖團聚將至。
可他心底深埋半年的沉淵、半年的屈辱、半年無人知曉的絕境與傷痕,依舊被他死死掩藏,無人得知,無人窺見。
他只能收斂所有狼狽與傷痛,偽裝出歲月無恙、生活順遂的模樣,笑著迎接兄弟重逢。
無人知曉,這個明日將要笑臉迎友、看似安然順遂的天海才子,早已在無數無人問津的深夜,被世俗權貴碾壓得體無完膚、滿目瘡痍、遍體鱗傷。
..............
百里之外,洛城,耘心書院。
唐言靜立山巔窗邊,微涼的晚風穿堂而過,輕輕拂動他素淨的白衣衣角。
夜色漫染群山,月色溫柔灑落,落在他澄澈的眼眸之中,揉出淡淡的暖意與期許。
他靜靜佇立,目光望向遠方,心底滿是對舊友重逢的期待,靜靜等候著天明的到來。
這場時隔半年的兄弟之約,是他近日心底最溫暖的期盼,一路奔赴,只為一場久別重逢。
只是此刻的唐言,滿心皆是舊日溫情,全然未曾察覺這份溫暖團聚之下,暗藏的洶湧暗流。
他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兄弟,早已獨自隱忍了整整半年,將所有委屈、苦難與黑暗盡數藏於心底,無人傾訴,無人知曉。
他更無從預料,明日這場看似尋常的老友相聚,牽扯著層層隱秘,藏著無數驚心動魄、不為人知的曲折過往。
晚風再度襲來,吹得他思緒飄遠,轉瞬便墜入了塵封的大學記憶里。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燈火喧鬧的天海音樂學院,回到了那個懵懂平凡、一無所有的少年時代。
如今站在九州藝術之巔、令無數文壇泰斗側目仰望的他,也曾是人海里最普通的大學生,平凡、迷茫,一無所有。
沒人知道,他的人生分水嶺,始於一場猝不及防的穿越。
初來這個世界時,他靈魂甫一落地,便接管了原主的人生,帶著茫然無措,倉促融入這座頂尖藝術學府。
彼時的他,尚未覺醒任何書畫天賦,沒有驚艷世人的技藝,沒有響徹九州的名聲,只是萬千藝術學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員。
成績平平,資質普通,未來一片渺茫,和所有普通人一樣,掙扎在平凡的生活里。
而那段刻骨銘心的大學愛情,便是他穿越之初,最深刻的遺憾。
天海音樂學院的沈心妍,是全校公認的頂級校花,氣質清雅,容貌出眾,追求者數不勝數。
她曾是原主心心念念、拼盡全力想要奔赴的光,也是唐言穿越過來後,第一次觸碰美好,又轉瞬失去的溫柔。
兩人曾有過一段青澀美好的校園戀情,林蔭道的並肩漫步,圖書館的安靜相伴,晚風裡的輕聲低語,都是大學時光里最溫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