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韓青正靠在長凳上打盹。
江婉看著瘦了一圈，臉色青白的舅舅，禁不住皺起眉頭。
她探頭看了一下病房，發現王大梅躺在病床上，龐大的身軀占據了八成的病床，雙目緊閉，臉頰有些許浮腫。
韓棟樑穿著白大褂，正彎著腰給老父母按腿。
病房不大，只有一張病床，還有兩三張木凳。
李香妹跟著瞥了一眼，看到韓棟樑卻當沒看到，自顧自坐在外頭的長凳上，並沒有走進去。
江婉沒吵醒舅舅，拎著網兜走進病房。
袁重山和小黃掃了一眼病房，又看了看視窗位置，發現沒任何潛在危險，便一左一右守在病房外。
韓棟樑聽到腳步聲，不自覺抬眸，轉而欣喜笑開了。
「小婉，你回來了？什麼時候回的？」
江婉低聲作答，將網兜擱下，坐在一旁的小凳上。
「舅媽什麼時候能出院？」
韓棟樑眼神黯淡下來，答：「多半好不了了……除非我媽肯拼出一身毅力，爬起來一點點走動，再長期堅持配合藥物和針灸治療，仍有一小半的痊癒可能。可以出院了，但家裡還沒商量妥當，明後天再說吧。」
江婉了解舅媽懶惰成性卻嗜吃如命的性子，知曉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想多說半句。
「既然沒商量妥當，那就好好商量。」
韓棟樑垂下眼眸，停下了手中的按摩動作。
「小婉，香妹去找你了？」
江婉沒隱瞞，答：「她陪我一塊兒來的，在外頭。」
韓棟樑苦笑：「她還在生我的氣……」
「廢話。」江婉打斷他，「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剛進醫院工作，嫂子的媽卻病倒了，讓你辭了工作去幫忙照顧，你會樂意不？」
損失不在自己身上，永遠不會知道能有多痛。
韓棟樑神情一滯，苦笑：「老二老三都有意掏錢僱人照顧……如果雇自家人，照顧起來也放心些。另外，你給爸媽養老的店面，現在是我們用著。我怕她又要開店，又要照顧老人和孩子，實在忙不過來。」
江婉淡聲：「哥，我提醒過你，鋪面的事只能舅舅和你們兩口子知曉。」
「我沒敢讓老二老三他們知道。」韓棟樑立刻解釋：「麗麗那邊我也沒說。」
江婉點點頭：「那就好。照顧舅媽是你們所有子女的責任，別推到嫂子和舅舅的身上。」
「沒有。」韓棟樑趕忙解釋：「主要是老二家沒能長期留在這邊照顧，老三和我都要工作，實在是走不開。如果沒法出力的人都出錢，幾家湊起來，一個月能有一兩百塊的話，確實可以考慮僱人。雇別人，自然比不得自家人安心。如果要僱人，可以考慮香妹或三弟妹。」
「別考慮大嫂。」江婉提醒：「嫂子喜歡開店做生意，不能剛剛起步就放棄。」
韓棟樑躊躇低聲：「做生意賣東西……不是什麼技術含量高的夥計，大可以以後再做。」
「以後？」江婉冷笑反問：「哪個以後？以後是什麼時候？」
韓棟樑微窘，不經意往病床上的老媽子看去。
江婉一下子就瞧明白了，問：「如果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那該怎麼辦？」
韓棟樑愣住了，回答不上來。
江婉沉下臉，淡聲：「你們如果要雇多一個人幫著舅舅照顧舅媽，就雇多一個。但那個人你不能提議是大嫂。她的事業才剛剛起步，不該因為舅媽而放棄。」
「主要是……孩子還小。」韓棟樑苦笑：「安安才幾個月大，帶孩子很繁瑣很累。我捨不得她太勞累，也怕安安得不到周全的照顧。」
江婉搖頭：「我創業那會兒挺著一個大肚子，還要帶著兩三歲的小歐。孩子小不是能放棄事業的理由。女人在外要忙工作，在家還要打理家務，勞累是避免不了的。你如果真的心疼嫂子，就該理解她支援她，下班回家多幫忙幹活，多帶孩子，減輕她的負擔。」
韓棟樑聽明白了，輕輕點頭。
「她如果真不樂意，我不會勉強她的。我爸和麗麗都說香妹最合適，說她力氣大，能搬得動我媽。我一開始覺得他們說得對……不過我不敢答應下來。除非她自己親口答應，不然我不敢大包大攬。」
「幸好你沒大包大攬。」江婉冷哼：「不然連我都得罵你！」
韓棟樑訕訕賠笑。
江婉皺眉低聲：「哥，遇到大事的時候，你的心神容易亂，容易被別人的情緒帶著走。你雖然沒大包大攬，可你勸嫂子攬下這個艱巨任務，就是你的不對。」
「我只是建議……」韓棟樑連忙解釋：「心疼她太累，也擔心生意做不成，不如領點穩定的工資。」
江婉直接被氣笑了，反問：「你確定照顧舅媽的護工工資能穩定？二表哥會心甘情願一直給？麗麗表姐會固定每個月都掏錢？」
韓棟樑愣住了，道：「如果連這個都敢耍滑頭，那他們通通都枉為人子。」
「拉倒吧。」江婉對二表哥和表姐一點兒信心都沒有，「這麼些年來，二表哥可曾給舅舅和舅媽寄過東西買過什麼？表姐給過舅舅舅媽錢不？」
韓棟樑被問住了。
據他所知，老二從不曾給爸媽寄過東西，更別提寄錢。
至於麗麗那邊，幾乎每個月都得爸爸掏錢補貼。借的錢從沒還過半分，更別說主動給錢。
江婉知曉他答不上來，道：「照顧中風的病人，時長久遠，不是十天半月。你所謂的護工收入穩定，根本沒法長期有保障。你讓表嫂放棄剛剛氣色的事業，從事一份沒有時間限制，更沒有任何保障的工作——你覺得合適嗎？」
韓棟樑被問噎了，再次答不上來。
他苦笑低聲：「小婉，之前你說過那兩間鋪面是給我爸媽養老用的……如今是我們住著。」
「我知道。」江婉道：「但這不是你能讓表嫂捨棄她自己事業的理由。」
韓棟樑有些懵，問：「那你是什麼意思？」
江婉答：「不急，你們先開個家庭會議，把接下來如何照顧舅媽的章程擬下來。這是你們當兒女的責任，我這個外甥女不好摻和。你們先定你們的，我再根據我的情況來安排。」
該有的邊界感，她一直都保持著。
舅舅和舅媽膝下足足有三男一女，並不是沒有晚輩。
她很敬重舅舅，也樂意為舅舅掏錢養老，但並不意味著她會大包大攬。
韓棟樑理解點頭，低聲：「小婉，不過我媽這種情況不好住樓上……店後面有隔間，能擺一張大床和一張小床，適合照顧病人。」
「可以。」江婉明白表哥的暗示，道：「店鋪是我買給老人家養老的，自然以他們為先。」
韓棟樑眸光微閃，無奈提醒：「如果我爸媽住那邊，香妹哪裡還能做生意？離得遠些，尚且有藉口不去照顧。如果近在咫尺，不幫忙搭把手說不過去。」
江婉點點頭：「我提醒過嫂子了，想要少些煩惱和麻煩，就得離得遠些，離老人家遠一些。如果嫂子還想要店面，就得多一些付出。」
「她……」韓棟樑追問：「香妹怎麼說？她同意不？」
江婉搖頭：「沒具體說仔細。哥，你先別扯上嫂子。照顧舅舅和舅媽的責任，先兒子女兒，後才是兒媳婦和女婿。」
「好。」韓棟樑道：「那我先找老二老三他們過來商量，回頭再告訴你。」
江婉提醒：「也得考慮舅舅的意見。你們要上班要照顧自己的小家，負責舅媽的人多半只能是舅舅。他的意見，才是最首要的。」
「好，我知道了。」韓棟樑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