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催了又催，老人家心不甘情不願，慢悠悠掏出小布包付款去了。
江婉在門口看了片刻，看不下去了，扭過頭回了病房。
對大多數女人來講，生育都是一道難關，而且是生死大關。
若是幸運些，遇到能疼惜她的婆家，有人心疼，有人呵護，哪怕受了罪，也不至於太寒心。
若是遇到外頭這般的婆家，受盡各種苦楚和痛苦，甚至快沒命了，也沒人心疼，更沒人會在意。
何其可憐！
江婉看著仍昏迷不醒的李香妹，低低嘆了嘆氣。
僥倖不用遇到舅媽，倘若遇到了，必定又是各種嘲諷和嫌棄。
嫂子失去孩子，已經很傷心很無奈。
如果舅媽還要火上添油羞辱她，嫂子她得多難受呀！
江婉趴在床沿邊，尋了一個舒服些的姿勢，閉眼養神淺睡。
天亮後，病房裡響起了腳步聲和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江婉也跟著醒了，大概睡了一個來小時，精神還不算差。
她簡單洗漱，又拎了一瓶熱水進病房。
「小婉……」李香妹低低喊。
江婉驚訝，連忙湊上前。
「嫂子，你醒了？你什麼時候醒的？」
李香妹有些懵，低喃：「剛剛——俺咋了？俺的孩子咋樣了？」
「……」江婉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嫂子，你渴了吧？我先倒點水給你。」
李香妹見她迴避自己的話題，眼裡露出驚恐的神色。
「孩子……孩子咋了？是不是沒了？」
江婉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垂下了眼眸。
「嫂子，醫生已經盡力了。她說，你失血過多，孩子保不住。不過，幸好你身子骨好，只要養護回來，還是能懷上孩子的。」
李香妹懵在原地，臉色煞白。
「……沒了？沒了？」
江婉上前拉住她的手，低聲：「嫂子，你——」
「嗚嗚嗚！」李香妹一把撲進她的懷裡，「俺以為俺是在做夢！俺——俺不相信！俺不相信啊！」
江婉將她摟住，禁不住紅了眼眶。
「嫂子，你別哭了，不能哭。你現在是在小月子，不能哭的。」
李香妹根本聽不下去，緊緊抱住江婉的腰。
「咋就沒了？咋就沒了？俺才知道俺懷上了……俺還沒來得及高興……」
哄了好一會兒，總算平靜一些。
江婉扶她躺好，蓋好被子。
李香妹雙目無神，眼睛呆滯看著水泥板天花板，一動不動，仿佛失去了生氣。
江婉哽咽：「嫂子，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可你還得堅強一些。趕緊把小月子養好，身體養好。等大表哥回來，你們還是能很快懷多一個的。」
「……俺對不起你大表哥。」李香妹眼角的淚水滑落下來，「俺跟他結婚好些年了，總盼著能給他生娃……好不容易懷上了，轉頭就沒了。俺對不起他，太對不起他了。」
江婉輕拍她的手背，安慰：「你別這麼說，表哥不會怪你的，只會心疼你。」
「俺不值得他心疼。」李香妹低喃。
江婉蹙了蹙眉，道：「嫂子，你得先學會愛自己，才能更好愛別人。大表哥他是學醫的，知曉失去孩子的痛苦，他只會更心疼你。」
「俺對不起他……對不起他。」李香妹繼續低喃：「俺連娃娃都沒能給他生。」
「現在不能。」江婉道：「以後一定能。嫂子，你能懷一個，就能懷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而且，大表哥他不著急要孩子。他之前跟我說過，等你調養好身體，等他畢業了，你們小家庭經濟壓力不會太大，到時再來要孩子。你不能給自己太大壓力，放過你自己。」
「俺對不起他。」李香妹繼續低喃，貌似根本沒聽到。
江婉很是不放心，連忙去找了昨晚的主治醫生過來。
醫生勸了幾句，發現仍是一模一樣的反應，皺起了眉頭。
「別急，一會兒我開了新藥過來，給一些有鎮定作用的藥，且穩定一下她的情緒。」
江婉紅著眼睛點頭。
醫生忍不住問：「你是家屬？她的愛人呢？怎麼沒瞧見？」
江婉答：「他在外地，恐怕沒法過來。」
醫生沒再追問下去，只道：「必須多補充營養，多喝紅棗湯補氣血。如果條件允許的話，跟坐月子那般養護十天半月，對母體恢復更有利。」
「好。」江婉應下了。
醫生開藥去了，不再逗留。
江婉餵了李香妹喝幾口水。
可她的精神狀態有些恍惚，也不開口，眼角的淚水一個勁兒蜿蜒往下滑。
幸好掛上吊瓶後，她很快又閉眼睡了。
江婉歉意解釋：「家裡還沒送飯過來……」
「不怕。」護士解釋：「掛水呢，不怕缺基礎營養。等她醒了，再讓她吃飽一點。」
江婉點點頭。
這時，走廊傳來罵罵咧咧的吵嚷聲，似乎是在罵人。
江婉皺起眉頭，問：「吵架了？」
「不是。」護士答：「凌晨三四點來了一個搶救的產婦，情況非常危急。最後撿回一條命，孩子也僥倖生下來，可她婆婆氣她生的是女娃娃，扭頭就走了。剛剛過來，說要給她們母女辦理出院手續，可醫生不肯，說她還需要掛水消炎，需要靜養三五天。她婆婆氣得不行，罵她不中用，罵她只會生女娃，甚至還罵上我們醫護人員。」
江婉苦笑，評價不了什麼，只是無奈搖了搖頭。
護士調整好掛瓶，匆匆離去了。
江婉安靜繼續守著。
八點多的時候，陸子豪載著蔡山花一併來了。
蔡山花擦著淚水，哽咽：「……香妹也是命苦，都懷上了，還能保不住？咋就不能讓她如願呢。」
江婉低聲提醒她，別再提及這個話題，不然嫂子可能會崩潰。
「早些時候什麼都聽不進去，一個勁兒掉眼淚。」
蔡山花忙點頭，「俺知道了。」
陸子豪將保溫壺留下，道：「我先送你回去歇息。中午你來送午飯，再來陪嫂子。」
「好。」江婉直覺有些累，叮囑蔡山花幾聲，才跟陸子豪下樓。
陸子豪見她臉色很差，道：「媳婦，回去以後你得去睡一覺。師傅說了，辦公室那邊沒什麼事，讓你顧好嫂子和自己。」
「小九呢？」江婉問：「昨晚他乖不？」
陸子豪答：「乖得很，一覺睡到天亮。師傅帶他一起去出版社那邊，說有他們輪流照看，不用操心。」
上了車，徐徐往心園開。
江婉可能是孕期的緣故，也可能是心情不好，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回到心園後，她顧不上吃飯，閉眼就是睡，直接睡到十一點多，才堪堪轉醒。
她洗臉刷牙，套上衣服往前院去。
李緣正在偏廳餵小九吃肉糜粥，小傢伙吃得很快，時不時跟爺爺聊上幾句。
「媽媽！」小傢伙立刻往江婉撲來，抱住她的大腿，「媽媽！」
江婉微笑揉了揉他的腦袋，示意他繼續吃。
「媽媽這兩天忙，你要聽爺爺的話。」
小九委屈巴巴問：「媽媽，睡覺覺的時候去哪兒？」
「今晚陪爸爸睡。」江婉看向李緣，解釋：「師傅，他睡小床習慣了，驟然離床反而會睡不安穩。今晚如果我沒能回來，就讓子豪帶著他睡。」
李緣點點頭，見她臉色還行，暗自鬆一口氣。
「你懷著孩子，可別大意了。今晚如果挺不住，就讓秀眉姑娘或其他人頂一頂，別勉強自己。」
「我沒事。」江婉道：「我吃一點兒，回頭給蔡姐和嫂子送午飯過去。」
李緣解釋：「宮師傅已經做好了，你先吃飽再去送。」
頓了頓，他追問一句。
「你表哥那邊……你說了沒？」
江婉搖頭：「事發突然，還沒來得及打電話。等嫂子徹底清醒，問問她的意思吧。」
李緣若有所思，隨即道：「商量看看吧。兩人離得遠，哪怕再有心，也兼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