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海面上,那艘掛著世界政府旗幟的巨大帆船緩緩靠港。
汽笛聲沉悶地迴蕩在香波地群島上空。
幾隻白色的海鷗受驚般地盤旋而起,落進錯落有致的肥皂泡里。
莫麟收回視線。
「走。」他說。
「找個清靜地方,把這筆買賣的底細理清楚。」
香波地群島第十三區,一家不起眼的背陰旅店。
房間裡瀰漫著海風吹乾後的鹽粒味,混雜著陳舊木板的霉味。
光線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明暗交界的橫線。
希娜和兩個男孩縮在角落的單人床上,已經沉沉睡去。
他們睡得很沒有安全感,身體緊緊挨在一起。
偶爾會有不安的顫慄掠過他們的肩膀。
金色的保護印記在他們的鎖骨處微弱地起伏,散發著安定的暖意。
莫麟走到桌邊,把那張買賣憑證鋪平。
粗糙的桌面有很多刀刻的劃痕。
紙面上的羊皮紋理在昏暗中顯得異常扎眼。
那個鮮紅的十字形公章居於右下角。
顏料厚重,像是一灘還沒有完全乾涸的暗血。
露琪亞拉過一張木椅,在對面坐下。
她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們,把放刀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這章看上去很新。」她說。
「但那座拍賣場,少說也有幾十年的歷史了。」
「舊買賣蓋新章,說明上面有新的規矩壓下來了。」莫麟手腕輕翻,判官筆落在指間。
天道金光順著筆身滑落,懸停在紅印正上方。
光芒並未刺穿紙面,而是如同水波般緩緩盪開。
「尸魂界的帳是用靈子密碼上的鎖。」他說,「那些死神喜歡把骯髒的東西埋在地下第七層。」
「但這裡的掌權者,障眼法要直白得多。」莫麟指尖輕點筆桿,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他們不怕被人查出來?」露琪亞問。
「在一個把不平等寫進法律的世界,他們不需要怕。」莫麟往下壓了半分判官筆。
金光觸及紅印的瞬間,印章表面的紅色顏料發出微弱的嘶嘶聲。
三層肉眼不可見的光影字符從紙面浮了出來。
它們在半空中交織成繁複的樹狀圖。
淡藍色的螢光照亮了露琪亞的下頜。
她湊近了一些,目光落在最底層的那行字上。
「世界政府人口資源管理科。」她念出那行字,尾音很輕。
「常駐地,瑪麗喬亞,紅土大陸。」莫麟補充了後半句坐標。
他的指腹在憑證邊緣慢慢刮擦。
「看來這不是什麼地下黑市。」莫麟說,「這是一個有正規編制,有官方認證的職能部門。」
「官方認證的販賣部門?」露琪亞眉心聚攏。
「就像十二番隊的那些實驗室。」莫麟說,「有了公家的皮,死多少人都是合法損耗。」
他手裡的判官筆轉了半圈。
金光像利刃一樣挑開第二層字符的亂碼。
一組龐大的數字跳了出來,懸在兩人眼前。
數字旁邊跟著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批註。
露琪亞的呼吸滯了一下。
木椅發出極輕的一聲細響。
她搭在桌沿的手指本能地向內收攏,指甲扣進了木頭的紋理。
「五十萬。」她看著那行小字。
「年度合法交易配額下限,五十萬。他們居然定下了下限?」露琪亞問。
「因為上面分贓的人太多,少於這個數不夠分。」莫麟說。
這個數字沒有帶著血腥氣,它只是冰冷的油墨排列。
但它鋪開了一張看不見盡頭的人皮網絡。
那些被明碼標價的生命,成了一張張財報表上的績效指標。
如果是幾天前在尸魂界地下,露琪亞也許會按住袖白雪的刀柄。
但現在,她的手從桌沿慢慢挪開了。
她放在膝蓋上,指尖只是小幅度地彎曲著。
她已經學會了把刀刃藏在眼底。
在這個用合法外衣包裹罪惡的世界,光靠拔刀是砍不盡的。
「用配額來規定每年必須抓多少人?」露琪亞說,「比零番隊那個用魂魄續命的藉口,還要冠冕堂皇。」
「冠冕堂皇,是因為他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莫麟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的眼神里少了幾分衝動,多了幾分謀算。
這很好。
在這個世界,光有正義感是活不到天亮的。
判官筆在空氣中輕輕一點,挑開了最高層的加密節點。
一頂巨大的冠冕虛影在桌面上方緩緩成型。
冠冕下方連著二十條金色的脈絡。
像某種寄生在世界血管上的龐大根系。
脈絡的終端,連接著無數個像拍賣場一樣的紅點。
「天龍人二十家族聯合財產信託。」莫麟讀出最後的受益方名字。
「原來所有的錢和人,最後都流進這裡了。」他指腹敲了敲桌面。
「每年五十萬的人口紅利,按季度均分。」他說,「這是一張龐大又貪婪的網。」
他把判官筆在桌面上頓了一下。
《罪獄錄》感知到正神的威壓,在虛空中自行翻開。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金色的書頁上,自動浮現出那頂冠冕的圖騰。
莫麟提筆,蘸滿金光。
墨跡入紙,每一筆都帶著沉甸甸的天道法則。
「新案卷建立。」他說。
「被告方,天龍人財產管理局,及二十家族聯合信託。」
「案由,系統性跨界人口販賣。」
墨水在紙面上迅速洇開。
一條粗壯的紅色鎖鏈圖騰在案由下方顯現,卻在末端分出了二十個細小的分支。
有些分支很粗,有些分支很細,並不均勻。
露琪亞盯著那些粗細不一的分支。
她的腦海中快速重組著這些信息。
「二十個家族。」她輕聲說,「把這麼龐大的利益分成二十份,不可能絕對公平。」
她抬頭看向莫麟。
「我們要怎麼找這個突破口?」她問。
「找他們的營業執照。」莫麟合上書頁,金光收斂進法典。
「既然是合法的信託,總要有管帳的白手套。」他說。
莫麟伸手把那張憑證重新折好。
「今天在拍賣場,買走奴隸的貴族不止一個。」他貼身收好憑證。
「那個出價三十萬的胖子,就已經惹來前排那些人的嘲笑。」莫麟繼續說道。
「底層的買主連蠅頭小利都要互相計較。」他理了理衣領,「更何況是上面分蛋糕的二十個老主顧。」
「這二十家裡面,一定有人覺得自己分得少了。」
露琪亞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想從他們內部下手?」她問。
「拔大樹得先鬆土。」莫麟點點頭。
「找一個對分紅不滿的天龍人家族。」莫麟說,「或者一個經手帳目卻撈不到油水的底層代理人。」
「我們要拿的,是他們二十家互相傾軋的內部名錄。」
他轉頭看向窗外那些五顏六色的泡泡。
「這五十萬的配額里,不全是拿去當家僕的。」他說。
「裡面有一部分,絕對是去填補靈王雙眼的能量池。」
「你是說,零番隊和這些天龍人有私下交易?」露琪亞問。
「異世界的能量總不能憑空運走,總要有人在本地做交接。」莫麟看著港口的方向。
「只要查清每年數量波動最大的那幾筆進出帳。」他指出,「雙眼的位置,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遠處的港口再次傳來喧鬧的聲浪。
這次的動靜比之前大得多。
街道上的腳步聲變得異常雜亂,伴隨著陣陣驚呼。
有清道的鳴槍聲傳了過來。
莫麟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撥開一點百葉窗的縫隙,向外看去。
一隊穿著白色制服、端著火槍的海軍正在戒嚴街道。
平民們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地跪在道路兩旁。
沒有人敢抬頭。
正中間的隊伍里,緩緩走來幾個騎著奴隸的人。
他們頭上戴著透明的泡泡頭罩,穿著像太空衣一樣的白色衣服。
為首的一個天龍人,手裡牽著一排鎖鏈。
鎖鏈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聲響,末端拴著幾個滿身鮮血的男女。
「那是天龍人?」露琪亞走到他身邊,看著下方的一幕。
莫麟的目光越過那個作威作福的胖子,落在他身後的馬車標記上。
那個標記是一個帶著王冠的盾牌。
和剛才《罪獄錄》解析出的第七個分支圖騰,完全吻合。
「運氣不錯。」莫麟說。
他指了指那輛馬車。
「收租的人,剛好路過樓下。」
莫麟轉過身,將判官筆收入袖中。
「把孩子們叫醒。」他說。
「我們該換個地方,跟這位代理人好好聊聊這五十萬的缺口。」
就在此時,虛掩的房門外,突然響起了一聲極輕的金屬磕碰音。
那聲音很微弱,像是有某種銳利的東西,輕輕划過了門鎖的邊緣。
走廊里的風停了。
原本還算嘈雜的旅店過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門縫底下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拉長了半寸。
房間裡的空氣在一瞬間停止了流動。
莫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目光平和地看向了那扇門。
露琪亞的手指,已經扣在了袖白雪的刀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