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飛舟破開雲層,在數萬米的高空中平穩疾馳。
一層半透明的純陽真氣化作穹頂,將外界能撕碎鋼鐵的高空罡風盡數隔絕。
飛舟內部透著一股暖融融的草木清香,那是莫麟刻意散發出來的真氣餘韻。
逃出生天的十幾個外星幼童,在經歷了極致的恐懼與疲憊後,紛紛蜷縮在寬大的船艙角落裡陷入了沉睡。
唯獨那個紫發小女孩沒有睡。
她坐在距離莫麟不遠的地方,雙手環抱著膝蓋。
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越過金色的真氣屏障,看著下方一望無際的藍色汪洋。
莫麟也沒有急著詢問,只是在船頭盤膝而坐。
左手無名指上的須彌戒漾起一絲細微的漣漪。
《罪獄錄》憑空浮現在他掌心上方。
書頁自動翻轉,停留在剛剛從海底基地拓印下來的那份絕密檔案上。
一行行血紅色的外星字符在半空中交織成微縮的全息影像。
莫麟的目光順著那些字符向下移動。
弗利薩軍團對那美克星的圖謀,遠比表面上看著要深得多。
卷宗上清清楚楚地記載著兩條平行的最高指令。
表層指令是替弗利薩尋找散落在星球上的七顆龍珠,以達成那位宇宙帝王追求永生的貪慾。
而在表層之下,還隱藏著一條繞開軍團常規監控、直接對冷帝家族外務省負責的暗線。
「不惜一切代價,活捉具有製造能力的純種那美克星人,剝離其神性基因片段。」莫麟輕聲念出屏幕末端的一行批註。
數據鏈的最終輸送節點,依然指向了那個隱匿在宇宙航圖之外的始祖實驗室。
所謂的長生不老,在那個農場主眼裡不過是小孩子的遊戲。
他們真正覬覦的,是那美克星人骨子裡那種能夠用意念憑空創造規則改寫器的恐怖能力。
「他們在找像我父親那樣的人。」
安靜的船艙里突然響起一個稚嫩卻過分平靜的聲音。
莫麟抬起頭。
紫發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轉過了身,目光落在那半空中的全息影像上。
那雙異於常人的瞳孔里沒有同齡人的瑟縮與無知。
「你看得懂這些軍團的密文?」莫麟開口問道。
「那個長著尾巴的惡魔入侵我們的家園時,滿天都是這種紅色的戰艦,想不認識都難。」小女孩垂下視線。
她伸出稚嫩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甲板上畫著圈。
「我叫涅爾,父親是那美克星上的長老之一。」涅爾輕聲講述起來。
「弗利薩的軍團降臨時,父親察覺到了他們真正的目的不是屠殺,而是捕獲。」
小女孩的呼吸慢了半拍。
那些沾著血的畫面似乎又在她的腦海里重新翻湧起來。
為了保存那美克星最純正的血脈,父親散盡了積蓄,將她託付給了一名路過的宇宙商人。
本以為能逃離那片淪為煉獄的星域。
「那個商人收了父親的晶石,轉頭就把我賣給了軍團的捕奴隊。」涅爾的嗓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
被注射休眠液,塞進冰冷的培養艙,再被輾轉送到了這顆藍色星球的深海基地。
幾年來的每一天,她都在營養液里感受著那些冰冷針管刺入脊髓的痛楚。
莫麟沒有去說什麼虛偽的安慰話語。
在這個殘酷的高武宇宙里,弱小本身就是一種原罪,而懷璧其罪更是加速滅亡的催化劑。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抽你的脊髓液嗎?」莫麟指了指檔案上神性基因那幾個字。
涅爾抬起頭,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浮現出一抹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嘲弄。
「他們在研究怎麼用幾句口訣就改變世界。」涅爾說道。
她往後靠了靠,後背貼在溫暖的真氣屏障上。
「很多星球的人都覺得,能滿足任何願望的龍珠是神明恩賜的禮物。」
「可是父親說過,那根本不是什麼禮物。」
涅爾閉上眼睛,眼睫毛微微顫抖了幾下。
「那是一個詛咒。」
這句突如其來的定論讓莫麟翻動書頁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宇宙是有規矩的,花開花落,生老病死,連星辰都有壽命。」涅爾繼續說道。
「靠著七個珠子,隨便喊幾句話,就能讓死人復活,讓乾涸的星球重新長出森林。」
她重新睜開眼,目光中透著一種跨越了生死的悲涼。
「這種無中生有的奇蹟,是要世界本身去付出代價的。」
莫麟深吸了一口氣,清晨濕潤的空氣順著鼻腔灌入肺腑。
四千年的仙家見識,讓他在這一刻瞬間捕捉到了涅爾話里最核心的信息。
「每一次許願,都會在你們所處的這個宇宙里,留下一道看不見的傷口。」莫麟接過了她的話。
涅爾有些驚訝地看了莫麟一眼,似乎沒料到這個陌生男人能如此精準地理解這種深奧的道理。
「父親叫它,因果的裂縫。」涅爾點點頭。
轟。
《罪獄錄》上突然盪開一圈金色的波紋,那是觸及到了底層真相引發的天道共振。
莫麟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初降臨這個世界時,用神識查探到的那十七處因果斷裂點。
前九處裂縫,正是龍珠許願強行扭曲現實所留下的後遺症。
原來如此。
莫麟屈指在半空中敲了一下,將那幾段複雜的因果線重新在識海中梳理了一遍。
那些跨界殖民者,那個端坐在世界殘骸上的無臉導師。
他們根本不需要費盡心思去打破位面壁壘。
只要有了龍珠,只要還有貪婪的人去許願。
這個世界的防線就會千瘡百孔,到處都是方便他們隨意進出的後門。
龍珠系統,本身就是那個農場主親手栽種在這片試驗田裡的一株有毒的藤蔓。
一邊吸食著宇宙的本源。
一邊替那些高維的收割者打開方便之門。
「既然你們知道那是詛咒,為什麼你們的祖先還要創造出這種東西?」莫麟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問道。
這也正是整件案子裡最不合邏輯的一環。
一個熱愛和平、懂得敬畏自然的種族,沒理由去發明這種自毀根基的許願機。
涅爾低頭看著自己有些擦傷的膝蓋。
船艙里的幾個孩子在夢中不安地翻了個身,發出含糊的囈語。
「那美克星人創造不出來這種東西。」涅爾的聲音放得很輕。
她似乎害怕驚醒了什麼沉睡在歷史深處的恐怖存在。
「父親曾經帶我去過大長老居住的神殿,我在那裡看過一卷最古老的壁畫。」
涅爾抬起頭,迎著金色的朝陽。
但那張臉上的神情卻仿佛置身於沒有星光的暗夜裡。
「龍珠的原型藍圖,根本不是我們祖先的智慧。」
莫麟收起了隨性的坐姿,脊背微微挺直了一分。
純陽真氣在掌心凝聚出一支暗金色的判官筆,筆尖懸在《罪獄錄》的空白書頁上方。
「那是誰留下的?」莫麟問。
「很久很久以前,那美克星還是一片荒蕪的時候。」涅爾咽了一口唾沫。
她的雙手不自覺地將衣角攥成了一團。
「有一艘不用動力的怪船降落在了我們的星球上,船上走下來一個客人。」
「大長老的壁畫上,畫得很清楚。」
涅爾看向莫麟的眼睛,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本能的戰慄。
「那個客人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
「他的臉上,一片空白,連五官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