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些匆忙,沒準備太多食材,林浮閩下廚簡單炒了幾個清淡的菜,因著是半夜,沒打算讓他們多吃。
明天了再換換菜,等家人都團聚了,做頓大餐。
燕錦安和蜀奕渝看起來就像是被流放外面十八年啃的樹皮和野菜,還沒改變吃西餐的習慣,端起其中一盤菜猛吃。
祈新和林浮閩把米飯盛出來的時候,一盤青椒炒肉一盤醋酸土豆絲已經被炫完了。
饕餮啊。
「不是,米飯還沒來呢。」林浮閩愣了片刻,「怎麼光吃那一盤,都不讓你們嵐哥嘗嘗味嗎?」
江申嵐還戴著帽子,他抱著一份小蛋糕慢條斯理地吃,「我現在不餓,先讓他倆吃飽吧。」
飯菜很香,可是他現在胃不舒服,或者說沒了異能哪哪都不舒服,自然也沒什麼胃口,只是抱著甜點小口小口往嘴裡塞。
「那明早了給你做點好的。」林浮閩把米飯放下,點了點兩個不省心的小崽子的腦門,「和米飯一起吃啊,光吃菜咸不咸。這個夾一點那個嘗一口,怎麼能端一個盤子吃呢。」
兩人肉眼可見地豁然開朗。
雲卿滇把菌湯端出來的時候,餐盤已經空了。
「端碗來盛湯。」雲卿滇把蓋子打開,瞬間香味充盈了整個餐廳,連江申嵐都眼睛放光。
「嗚嗚嗚嗚嗚……」好喝到燕錦安又開始哭,他咬著勺子,「我以前過得都是什麼苦日子啊,這麼好喝……」他伸手掐了一下蜀奕渝,後者疼得「嗷」一聲,燕錦安更感動了,「真的不是夢啊!」
蜀奕渝怒目圓瞪,給他的碗升溫,燙的燕錦安不能喝。
「是夢我也滿足了。」燕錦安被燙得舌尖疼,吐出舌頭用手扇了扇風,「嵐哥,以後幻境就照這個來吧,我要吃的。」
江申嵐不想理他。
吃飽喝足,雲卿滇帶著三人去臥室。來的匆忙,沒準備合身的衣服,把嶺瓊玉,楚湘和雲卿貴留在這裡的衣服翻出來,體型差不多,也沒穿過幾次,洗了洗烘乾放他們各自的臥室了。
「要一起睡!」蜀奕渝抱著江申嵐不鬆手。
燕錦安也抱住江申嵐另一隻胳膊,「一起!」
江申嵐:「……」
雲卿滇歪了下頭,「行行行起一起,沒想到這麼大人了還黏著哥哥。晚上掉下去了記得自己爬回去,我去把被子抱過來,你們準備準備洗個澡。」
浴缸放滿水,蜀奕渝手動加熱,他把這浴缸撥了撥水感受溫度,「嵐哥,好啦——」
窗簾關上,蜀奕渝把浴室的溫度也升上去,在房間四角都燃上能量火焰供熱,才退出去,等著燕錦安洗完。
空調溫度再調高,房間裡暖烘烘的,都能穿短褲。
洗完之後都兩點多了。
江申嵐坐在床邊,及腰長發落在身後,被蜀奕渝捧在手心,一點一點細緻地烘乾。
「嵐哥。」燕錦安抱著腿,「我在做夢嗎?」
長發的水汽蒸發,非常柔順地散落在他肩膀上,燕錦安伸手勾起一縷,卷了卷,髮絲軟得很,從他指尖落下去。
江申嵐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軟乎乎的,他的指尖插進髮絲里,襯得手指更白,久不見陽光的慘白,像是吸血鬼剛從墳墓里爬出來,指甲也長,不過修剪得很好。
「做過這麼好的夢嗎?」他垂眸,「農民想著當皇帝了用金鋤頭耕地,這麼多年我們什麼時候想過這樣的生活。」
蜀奕渝撥弄他的頭髮玩,「我覺得不真實。」
他從後面抱住江申嵐的脖子,毛茸茸的腦袋在他脖頸上蹭了蹭,「哥,你還難受嗎?我聽遲鍾說什麼庇佑封印的,那麼多人,我沒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燕錦安眨眨眼,「什麼什麼?你們遇到什麼了?」
「應該是遲鐘的異能。」江申嵐已經捋順思路了,「阿米瑞恩肯定知道遲鐘的實力,他展現的異能讓我很震驚。控制了天眼,壓制你我的異能,還有那空間漩渦,以及我現在完完全全感受不到我的異能,封印……目前來看,我們藏在這裡,我沒有毒發身亡,遲鐘的封印是有用的。」
蜀奕渝只捕捉到了「感受不到異能」這幾個字,他不可思議的睜大了眼睛,「沒有異能了?」
「嗯。」江申嵐不知道為什麼一陣輕鬆,「現在沒有了,我就是一個普通人類……哦不,人類也沒有我這麼虛弱。」
「毒素也沒有了。」燕錦安關注於他們不會再被阿米瑞恩操控,「哥哥,你真的不疼了?本來就快到吃藥的時候了,阿米瑞恩說等你們兩個從東亞回來再給我們藥……」
江申嵐點頭,「我現在一點都不疼了,感覺好久都沒有這麼輕鬆過了。」
燕錦安鼻子一酸,張開雙臂撲進他懷裡,哽咽道,「太好了……太好了,沒了異能就沒了,我保護你,我和小渝兒保護你和景哥。等景哥醒過來我們就跑,跑得遠遠的誰也不要,就我們四個,嗚嗚……」
「好,只有我們四個。」江申嵐抱著一個背著一個,渾身上下暖洋洋的,「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藏起來,藏一輩子。」
說到底還是沒有接受這所謂的「家人」,他們信任的還是自己。
外面落了雪,輕輕的。
江申嵐躺在中間,兩個熱乎乎的糰子一左一右抱著他,難得有一天晚上他的腳尖都是暖的。
很安靜,空調吹著熱風,但是沒有聲音。
江申嵐估摸著時間,大概是三點多,倆孩子一挨枕頭就睡著了,可他睡不著,腦子裡裝了很多事情,胃也不舒服,呼吸的時候有種想吐的欲望,可能是忽然吃得太多,或者說失去異能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沒有安全感,又或者是……燕景雲不在。
平日裡是他們三個鬧燕景雲,大部分時候都是兩個弟弟鬧,他在一旁看著,看著燕景雲從嚴肅到笑出聲來,被磨得沒有辦法,答應各種要求。
他也鬧燕景雲,有時候連走路走太久都要他背著,腦袋往他肩膀上一靠,得到哥哥的笑罵,真是嬌氣的少爺。
燕景雲在前面擋住風雨,這是他的安全感。
現在沒有了,兩個弟弟都眼巴巴看著他。
江申嵐在觸及到弟弟的眼神時,心跳亂得不行,他在想景哥會怎麼做,應該是穩定一切局面,不管是與人溝通還是周旋,他會把事情解決,最少不會如此被動。
我不是一個好哥哥。
他想著,卻忽然被燕錦安抱緊了腰,他的小哭包不知道做了什麼夢,眼角又落下了眼淚,嗚嗚咽咽兩聲,江申嵐側過身拍了拍他才算是安撫下來。
外面的雪似乎更大了。
四點。
江申嵐感覺自己胸口發悶,心跳聲擴大到似乎占據了整個房間,撲通撲通地跳,跳得他心慌,身子輕飄飄的,眼睛很酸澀,但是閉上眼睛又睡不著。
臥室溫度有點高,蜀奕渝咕嚕咕嚕轉個身跑一遍涼快去了,眼瞅著要往下掉,江申嵐撈了他一下。燕錦安也扭過身,抱著枕頭睡,嘟嘟囔囔說些聽不清的夢話。
既然都坐起來了,江申嵐下床去了個廁所,他披著雲卿滇準備的一件很長羽絨服,洗了洗手,看著鏡子裡面容憔悴的自己,最終還是選擇往外走。
走廊很長,彎彎繞繞,江申嵐憑藉直覺往前走,轉了幾圈之後,他站在原地嘆了口氣。
這時,一個小機器人滾著輪子撞在他腿上。
緊接著,小機器人開始往前走。
江申嵐好像明白了暗示,跟著它往前。
走了很久,下樓梯,坐電梯,才終於到醫療室。
自動門打開,江申嵐第一眼看到病床上坐著的燕景雲,傷口都已經沒了,換了衣服,很乾淨很清爽,只是雙目無神,他進來了,才稍微動了動眼珠子,沒有任何情緒地看著他。
江申嵐頓時心裡一驚,暗道不好。
難道這些都是蜜里藏刀,掌控他們才是目的?
隨後他才注意到坐在椅子上的汐藏源,跟座山一樣,手裡端著個碗,煮得軟爛香濃的粥散發出陣陣香氣,他用勺子舀一點,小心餵給燕景雲。
汐藏源乍一眼沒認出來江申嵐,這孩子一直都帶著帽子,沒把長發露出來,他還以為這四個孩子都是短頭髮。結果抬眼一瞧,及腰長發散在身前,他還以為點點姐又撿回來一個女娃娃呢。
木頭臉僵硬地笑了一下,汐藏源不太會與人打交道,看著江申嵐有些危險的眼神,解釋道,「餵粥。」
「他怎麼了?傷得很嚴重?」江申嵐攥緊了手,他知道這要是打起來肯定沒有勝算,可是,如果他在投毒……江申嵐的腦子快速轉動,思考對策。
「皮外傷,治好了。」汐藏源的漢語說得斷斷續續的,「閩姐說,靈魂,碎了,意識不清。」
江申嵐呼吸一頓。
他單知道遲鍾把燕景雲和燕錦安從歐洲帶回來,景哥受了傷被他們帶去治療,那一句對不起還以為是因為燕景雲流血……靈魂碎了,靈魂,靈魂怎麼會碎了……
一定是陰謀詭計,他們是不是下藥了要毒傻燕景雲……人類,神明,是不是合起伙來對付他們。
可是他的異能用不了。
江申嵐的呼吸都是亂的,死死抓著羽絨服袖子才能穩住自己不顫抖。
汐藏源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太對勁,放下了碗,「囡囡?」
「囡囡。」
雲卿滇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
江申嵐回頭看了一眼,眼底的情緒並不友好,帶著敵意看她。
「景雲被精神控制,他被打上了精神烙印,以撒會通過這個追蹤到你們。遲鍾擊碎了以撒的精神控制,但是不可避免地破壞了他的靈魂。」雲卿滇穿著睡衣,往前走,站在病床邊,「靈魂碎了,就像是人類少了三魂七魄中的某個一樣,變得呆愣,對外界反應變弱,不認得人了。」
江申嵐抿了抿嘴,「有什麼辦法……他還能恢復嗎?」
恢復不了的話,他必須想辦法照顧他一輩子,錦乖和麼兒也很聽話的,他們三個能把他養好,就像是這麼多年他養他們一樣。
「明天大概齊魯和沈遼能最先趕到,然後是叢林,大概秦哥他們也會來吧,除夕夜應該能團圓,到時候挨個給你們認識。」
江申嵐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點。
雲卿滇看著他,「我知道你現在不相信我們,請給我們一點時間。」
江申嵐表面點頭,內心沒有絲毫波動。
「算了,不強求你現在放下戒備。」她擺擺手,扭頭看汐藏源接著餵燕景雲喝粥。
他的心智退回到嬰孩時期,又不太一樣,很安靜很乖巧,像是自閉症兒童,對外界的刺激不敏感,餵一點吃一點,不主動要,眼神也沒有光彩。
雲卿滇手腕上的通訊器忽然響了一天,莊園內安裝著人工智慧系統,監控和小機器人到處監察,發現不對勁的地方會上報給他。
不過都不用點開,他們在這裡都聽到了蜀奕渝撕心裂肺的尖叫,「嵐哥——」
江申嵐轉身往外走,幾乎是飛奔,他記憶力很好,認得路。
「在這裡。」江申嵐停下來喘了口氣,「別哭了,沒走,我沒事。錦乖,麼兒,我在這裡。」
蜀奕渝撲過去死死抱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大哭,害怕得渾身都在顫抖,「哇啊啊哥哥你去哪了你都不喊我一聲,我以為他們把你綁走了,嗚嗚嗚嗚嗚……」
燕錦安也抱住他,眼淚掉得凶,不說話。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不該這麼走了的。」江申嵐拍了拍兩個人,「我去看景哥了,他的情況很糟糕。」
話音剛落,哭花臉了的崽子抬起頭,眼瞳都在顫抖,「景哥……景哥怎麼了?」
江申嵐帶著他們過去,一邊走一邊講。
祈新被嚇醒,過來看的時候遇到同樣查看情況的小神使,讓他們回去繼續睡覺,她走到醫療室,跟林浮閩打了個照面。
「該我們照顧景哥了。」燕錦安好像忽然就長大了,擦乾眼淚,用手捧著燕景雲冰涼的臉,「哥。」
燕景雲的視線落在他臉上,片刻後,又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