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維耶里搓了搓手——剛才那死命一夾,指骨咔一聲就斷了,也不知道誰站在門口這麼大力氣,疼死他了——幻化能量恢復之後痛感還在,傷勢有所好轉,「咱們有話好好說。」
沈陌黑把門關上,眯起眼睛,周圍溫度都下降了不少。
休息室出門是餐廳,空乘人員沒有人在這裡停留,只有南維耶里在偷吃。
「我有傳送,在飛機上打起來只會是你們有事,現在迫降也來不及,放鬆一點。」南維耶里操著一口流利的漢語跟他們商量,「我沒想跟你們起衝突的。」
楚霧冷笑一聲,「那你混上飛機做什麼?欣賞我們的美顏嗎?」
南維耶里:「……你也不必如此自戀。」
他歪了歪頭,視線越過這倆人,想要探尋門內休息室的景象,「我對那個孩子的容顏倒是好奇得很。景雲——他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楚霧:「你還有臉說?」
南維耶里:「?」
他覺得楚霧對他很有意見。
「你對我偏見也太大了吧。」南維耶里扯了扯嘴角,「我不是神殿那群傢伙,你可以問問景雲,咱們真的能好好談談。」
楚霧:「沒有偏見,平等的討厭。」
南維耶里不說話了,他覺得自己說什麼都是錯的。
氣氛僵硬了幾秒。
楚霧緩過心裡的氣,偏過頭看了眼沈陌黑,隨後對南維耶里做出一個請的動作,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咬出來的,「我們從頭談。」
桌子拉開,隔了三米,面對面坐著,沒有任何遮擋,能看清對方的任何動作。
南維耶里提出要求,「我想先看一眼景雲,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請記住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景雲已經不認識你了。」沈陌黑冷聲說,他現在完全是一種遷怒狀態,平等地討厭西方每一個神,「你們神殿對他下了幾層精神控制你心裡沒點數?」
南維耶里張了張嘴,他當然知道燕景雲經歷了什麼,四年前的每一場酷刑都是他親眼看著的,痛到最後的麻木,燕景雲幾近精神崩潰,後來就再也不想著恨了,他從那以後就不恨神殿的神明了。
想活著。
南哥,我想活著。
南維耶里看了眼自己的手,他當時連抱緊他的能力都沒有。
「……我知道,他受了很多苦。」南維耶里移開視線,神情落寞,「異能狩獵,北美基地炸毀,我們所有人被遲鍾送到了不列顛島,但是遲鍾卻被抓了回去。那四個孩子不受待見,我都知道……可我最多護住了我的小塞,只能看著景雲被他們折磨……對不起,是我沒用。」
楚霧和沈陌黑對視一眼。
他們很想說一些傷人心的話趕他走,知道自己沒用就離他遠點之類的,不許靠近他們的景寶,可是南維耶里眼眸中真情實意的難過又讓人揪心。
思索片刻,沈陌黑起身回了休息室。
【囡囡,錦乖,麼兒。】他輕聲喚道,【飛機上,南維耶里混上來了。】
蜀奕渝瞬間瞪大眼睛,【南哥——他有沒有受傷?!你們沒動手吧?】
害弟弟跟家人們分別這麼久的阿米瑞恩和蘇埃伊里被哥哥姐姐們在心裡翻來覆去罵了個遍,沈陌黑心裡發瘋得想把那兩個傢伙宰了,不然麼兒怎麼先開口關心那個傢伙。
他吃味,撇了下嘴,還沒說話,江申嵐緊隨蜀奕渝後面問,【黑哥,霧哥,湘哥,你們也沒受傷吧?小椰子怎麼樣?安撫他不要情緒激動,景哥有沒有什麼反應?】
還是囡囡貼心。
沈陌黑被哄好了,【還好,我們沒有動手,只是我們不太信任他,所以想來問問你們,能信他嘴裡的話嗎?】
蜀奕渝和燕錦安剛張嘴,被江申嵐按下去,他抿了下嘴,【最好還是不要接觸了,魅音,神也擋不住。】
燕錦安嘴巴一扁。
【可是我們已經對峙了兩分鐘了,他也認出來景寶了。】沈陌黑捏了捏下巴,【現在撤回還來得及嗎?】
那肯定是來不及了。
到時候南維耶里一回去,阿米瑞恩不信任他嘴裡的話,讓佐藤本陽一問你去哪了在叢林見到誰了,他張嘴說我看見燕景雲了,那不全玩完了。
江申嵐坐了回去,心跳得很快,寒意順著他的脊椎往上爬,「他們會找到我們的……」
「囡囡。」寧回握緊他的手,「有哥哥姐姐在,別害怕。」
垚垚往江申嵐身上撲,爪子在他手臂上拍了拍,一副我保護你的樣子。
「嵐哥,不怕的。」蜀奕渝分析道,「南哥絕對會想方設法瞞住的,他肯定會的。就算我們真的和遲鍾一樣被傳送到神殿,秦哥說了,必要的時候殺死遲鍾……我們活不了就拉他們一起下地獄!」
寧回趕緊捂住他的嘴,「呸呸呸,說什麼胡話呢!」
蜀奕渝湊過去用紅毛蹭了蹭寧回的臉,用力抱住她。
寧回最開始沒意識到孩子們有什麼不對,後來住在一起久了,她發現他們三個都特別喜歡跟哥哥姐姐貼貼,囡囡比較矜持,但是江晝浙用力抱他也會開心,大家覺得這很正常,不就是貼貼嘛。
她觀察了許久才肯確定,這是孩子們極其缺乏安全感,已經發展成了皮膚饑渴症了。
不過沒關係,安全感,他們會充分給予的。
【南哥很好的,在神殿只有他為我們說話。我有時候也想過偷偷與他見一面告訴他我們很安全,但是只是想想。】燕錦安抱住自己的雙膝,身子一歪倒在燕霽初懷裡,【他應該不會因為我們的消失而被遷怒吧……】
南維耶里看著楚霧,目光描繪著他的輪廓,口中喃喃,「東亞……東方人,景雲。叢林,山海城……我好像知道了。」
他露出一個笑,說道,「四五年前,異能狩獵時候,遲鍾跟我說過,他在東方有個家。」
我在東方還有個家。
楚霧瞳孔微顫,眉頭緊皺,裝作思考的樣子,抬手按在耳朵邊,「遲鍾跟你說他在東方有個家?」
「對。」
事情過去得有些久了,記憶都蒙上了灰,南維耶里使勁擦了擦,才把畫面中的面容擦清楚。他看著遲鍾灰撲撲髒兮兮的臉,想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戰爭時期,狼狽的大逃亡到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一起行動。
在尋找孩子們的路途中,遲鍾盯著他思考了很久很久,南維耶里察覺到他可能下定了什麼決心——艱難的,孤注一擲的,用那雙漂亮的黑色眸子認真地看著他,說出了心底的秘密。
我在東方有個家。
我的家人在等我回家。
南維耶里最開始只是打趣他都被人類這麼搞了還想著你的子民呢,遲鍾翻了個白眼不想理他了,南維耶里還笑,好半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遲鍾這句話代表著當年那場宴會被圍殺的二十多個神明,根本沒死。
他說我在東方有個家,他告訴自己那些神沒死。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遲鐘沒說話,縮在副駕駛里盯著窗外看。
南維耶里想了很多很多,他想不明白,這麼要緊的事情為什麼要告訴自己,萬一佐藤本陽和以撒下黑手他說漏了嘴怎麼辦,那場宴會他知道得清清楚楚,遲鍾是被各方威脅得走投無路了才布下鴻門宴。
費盡心思,機關算盡,瞞天過海。
為什麼要告訴我呢?你不怕我泄密嗎?
「我覺得他有時候倔得像頭牛,怎麼也拉不回來。」南維耶里苦笑一聲,「後來,空間轉移,我們到了不列顛島的時候,遲鍾忽然被什麼東西拽了回去,空間門關閉,他徹底沒了消息——我才意識到,他告訴我你們沒死,可能就是為了這一刻。」
「他不在身邊,不放心孩子們,也不放心我和小塞,想讓我們逃走,離開阿米瑞恩,去投奔你們。」
這話往小了說就是遲鍾把底牌掀開給南維耶里看了,往大了說,他早就知道自己會被人類帶走。
不對,應該是他就是故意讓自己被人類帶走的。
楚霧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止住他,「你等我捋捋。」
他抹了把臉,然後按著耳朵邊,「你是說,異能狩獵時候遲鍾就暗示了你我們的存在,為了他的離開給你們,你,和景雲他們留一條後路,讓你們跑來找我們……他早就想好跟人類走了?!他計劃好的?!」
別說自家其他人震驚,就連秦杉時都被驚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們以為的,人類下黑手,圍攻,核武器,大爆炸,以命換命把遲鍾綁走,實際上很有可能是他自己選擇了人類。
沈陌黑嘩一下打開了門,表情非常微妙,「霧哥……」
楚霧頭也沒抬,問南維耶里,「還有什麼?他還說了什麼?」
「呃……他好像暗示了很多,但我大部分都沒聽懂。」南維耶里認真思考了一會,「我記得他提到過,椰子?他說椰子長大了,他還沒回去看看。我以為他想吃椰子了,還說有機會了去摘幾個。但是昨天晚上在酒吧里,你那二當年喊了一聲【椰子】。」
嶺瓊玉忽然從楚霧身邊冒了個頭,「誰叫我?」
楚霧和沈陌黑嚇了一跳,「你怎麼醒了?」
「早醒了,我蠕動半天了你們都沒看見。」嶺瓊玉直接盤腿坐地上,看著南維耶里,「找我啊?」
「你是椰子?」
「鍾哥給我起名小椰子,因為他在椰子樹下撿到的我。」
南維耶里撓頭,「遲鍾還告訴我,景雲小名叫景寶,申嵐叫囡囡,錦安叫錦乖,小渝是麼兒,他說不要當面喊,小名只能是親近之人才能喊的,不要讓其他人知道。我聽到過你們喊景寶。」
「……」楚霧心裡已經有了七七八八了,他疑惑地問,「你都猜到了,為什麼不來投奔我們。在四年前神殿還沒有建成的他們都還身受重傷的時候跑了,他們也抓不到你們啊。」
南維耶里扯了下嘴角,特別痛苦地說,「首先,遲鐘的帝國,是人類掌握程度最高的地方,我們完全與人類社會脫軌十幾年,又被人類全方位通緝,根本沒辦法在東亞十幾億人的地方找到你們。恐怕聯邦發現我們的速度更快一點。」
「其次,我跟景雲談過,他不想去找你們。十五年過去了,你們安然無恙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說明隱藏得很好,我們貿然找過去,極有可能暴露你們的存在,神殿和聯邦都不會放過你們。」
「最後。」南維耶里閉上了眼睛,「我們的猶豫,給了格里斯反應時間。他直接懷疑遲鐘的消失動機不純,認為他被蘇埃伊里洗腦投靠人類,鼓動阿米瑞恩,直接對他們下手……一切都晚了。」
精神控制,「毒素」澆灌,他們猶豫不想給家人添麻煩,敵人直接完全掌控杜絕叛逃的可能。
一切都晚了。
夢回夜醒,他是否會後悔沒有下定決心去搏一個未來,辜負了遲鐘的信任。
看著四個孩子遭受折磨,他能做到,也只是在事後安慰他們。
這個時候已經走不掉了。
楚霧閉上眼睛,狠狠按了按眉心。
「你是鍾哥託付的人,也許我們可以信任。」楚湘牽著燕景雲走過來,他執意要過來,委屈巴巴的,看得楚湘心裡難受,「南維耶里,他想見你。」
靈魂破碎,記憶全無,心智歸零,他還是想要見你。
「被蘇埃伊里擄走的時候,數景雲年紀最大了,他清楚地遲鍾在書房裡亮著燈到天明,也清楚地記得那場鴻門宴。」楚霧都快把自己的下嘴唇咬破了,按著耳邊把消息傳過去,「他太懂事了,擔心我們,擔心遲鍾所做的一切前功盡棄,擔心我們被迫流亡……他考慮了很多。」
你怎麼就不考慮考慮自己呢?
你在那邊,不害怕嗎?
沈陌黑眼眶有點紅,他看著嶺瓊玉站起身護著要過去找南維耶里的燕景雲,低下頭哄他注意安全,恍然有些心痛。
都說北方出生的孩子比南方高,可是景雲比椰子矮了半頭。
一個千嬌百寵。
一個千瘡百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