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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忽視

2025-07-10 11:00:27 作者: ice閃耀

  天都亮了,遲鍾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

  蘇埃伊里亂七八糟想了半天,目光落在外面的白樺林,這裡安寧,平靜,無人打擾,足夠他守著破敗不堪的回憶度過餘生了。

  「我想找一頭熊吃,但是沒找到。」尚時槐推開門,打斷蘇埃伊里的思緒,他提著兩條大肥魚回來,「其他野味也沒有,鑿了條河抓兩條魚湊合一下吧,熬魚湯!」

  「隨你。」蘇埃伊里沒打算幫忙,他又不會。

  尚時槐掌握野外生存技巧,雖然不一定會好吃,但是總比大列巴強,他提著魚去廚房開始處理,「你注意著點外面,要是有人來了,咱倆趕緊跑。」

  作為被人類基因編輯後天生用來來對抗神殿的實驗體,他受到的教育令他天然對神明憎恨。但是被人類拋棄在地下城,憑藉自己艱難活下來,他對人類聯邦也沒有任何情感。

  遲鍾給了他旁觀世界的底氣,蘇埃伊里這個樣子也挺有意思,尚時槐對這份「工作」沒太大反感,兩人也算是相安無事。

  對於做飯,這不是他的學習任務,尚時槐只能憑藉他在地下城偷看遲鍾做飯的記憶,往裡面放調料。

  「你別把我的房子燒了。」

  尚時槐扭過頭,看著蘇埃伊里冷漠的眼神,抬眼一個Wink,「別怕,燒了我重新給你蓋。」

  蘇埃伊里閉上眼睛。

  他覺得遲鍾多此一舉,自己完全不需要任何人保護。

  尚時槐照葫蘆畫瓢搗鼓了半天,煮出來的魚還有點腥味,他嘗了一口,鹹得舌頭疼,又往裡面噸噸噸加水。

  勉強能吃。

  蘇埃伊里吃了一口。

  尚時槐:「怎麼樣?」

  蘇埃伊里:「這魚死得好冤。」

  尚時槐:「……」

  蘇埃伊里:「它還不如死河裡。」

  尚時槐:「…………」

  他把魚連帶湯都扔掉了,然後起身出門,決定去人類的商店裡買點東西吃,「我儘量快,車子開一下謝謝。」

  「……」蘇埃伊里看著他關上門,再看一眼還在睡的遲鍾,又開始了他的哲學狀態,思考過去,思考現在,思考未來……

  他每日的生活都挺無聊的,多數時候都在看書,看全世界的文學著作,尤其是好好學習了一下遲鍾那些文縐縐的話,對電子設備興趣不大,連通訊器都沒有,完完全全一副與世隔絕的狀態。

  尚時槐經常一走好幾個月,也不知道他都往哪裡晃悠,蘇埃伊里一個人待在這裡,他想,等自己什麼時候能徹底放下一切,再不會對過去有絲毫波瀾的時候,等這個世界遺忘他的時候,他就搬到村莊裡,找一份工作,學習一些技術,成為一個人類。

  

  人是群居動物。

  一個人待久了會抑鬱,會自殺。

  蘇埃伊里已經隱居了五年,他自己已經沉寂下來了,只是尚時槐偶爾會叨叨外面不太平,東歐戰場一直都在拉鋸戰,不斷有青壯年被強行拖去服兵役,對於雙方政權而言,知道一串串數字。

  但是枯骨寒霜不假,血淚滿襟永在,冷冰冰的數字背後,是無數家破人亡。

  他在想,如果他生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會有什麼命運。

  戰爭。

  戰爭貫穿了蘇埃伊里的一生。

  他出生在戰亂時期,人類推舉他為神明而顛覆舊王朝,隨後是世界戰爭,持續時間之久,波及範圍之大,整整打沒了一代人。

  蘇埃伊里如果是一個普通的人類,他最有可能死在某一場戰爭中。

  如果僥倖活下來……

  他聽尚時槐說過,東歐戰線的兩大中心城市,人類聯邦的涅瓦格勒,神殿的基佑,這兩個城市曾經都是他的主城市,在東歐戰場上死亡的人類,都共同信仰過他。

  蘇埃伊里又想到了遲鍾那句話。

  人類光是活著,就用盡了全力。

  他曾經認為,活著太簡單了,直面死亡才是人類的讚歌。

  他後來才意識到,生命脆弱無比,死亡隨時都會到來,人類為了活下去,耗盡勇氣和毅力,亦能譜寫出絕美讚歌。

  對於人類的理解,他確實不如遲鍾。


  蘇埃伊里靠著窗沿,好不容易壓下起的回憶因為遲鍾而被挑起來,手裡的書好半天了也一頁未動。

  天色亮了,又暗沉下去,尚時槐買了些東西回來,尤其是烤肉,他斥巨資買了蔬菜水果,因為遲鍾說過要葷素搭配,以前他不在乎這些,可遲鍾應該吃些好的,不能將就。

  「他還沒有醒嗎?」

  「看樣子,是的。」

  蘇埃伊里望著夕陽在雪林中鋪滿霞光,透過窗戶落在遲鐘的髮絲上,他起身換了個位置坐,擋住這晃眼的光。

  尚時槐蹲在床邊,盯著遲鐘的臉看。

  「如果明天早上他還是這樣,我們得把他送回聯邦。」

  「……」

  蘇埃伊里和尚時槐對視。

  兩個人從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來都不願意再接觸到聯邦,好不容易安寧的生活,不想被打擾。

  算了,明早再說。

  蘇埃伊里抱著一床被褥打地鋪,尚時槐沒有困意,坐在椅子上抱著通訊器看新聞,考慮是跨越萬里送遲鍾回長安,還是就近送到涅瓦格勒。

  他看了一會,能發出來的新聞涵蓋消息量不大,不太確定該怎麼選擇。

  這裡距離長安太遠,不乘坐飛機的話需要十天半個月才能過去,尚時槐想了想,還是送他去涅瓦格勒吧。

  蘇埃伊里睜著眼睛,也沒有睡著。

  他就在床邊打了地鋪,因為寒冷而多往爐火里加木柴,距離遲鍾很近。

  今天無雪。

  半夜,尚時槐睜著眼睛靜等天亮的時候,他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

  長劍凝聚,忽閃的光亮驚醒了睡眠尚淺的蘇埃伊里,他小聲問,「怎麼了?」

  「有人。」

  尚時槐「噓」了一聲,悄無聲息地摸到門口,他知道這扇門打開的時候會發出一點聲響,所以沒有輕舉妄動,守在門口,如果對方是知道這裡的特殊情況,那麼他就該動真格了。如果只是一個小賊……好傢夥,敢偷到這裡來,打斷他的腿!

  聽腳步聲,來者似乎在這個小木屋周圍轉了轉,大概是找怎麼進來。

  不是迷路的旅人,這是個有能耐的傢伙,懂得隱藏,腳步很輕。

  蘇埃伊里沒有聽到動靜,失去神核,他的很多能力都下降了。

  然後,腳步聲在靠近木屋。

  對方在門口站定。

  尚時槐握緊長劍。

  一秒,兩秒……安靜的沒有任何人的呼吸聲。

  外面的人足足在這裡站了一分鐘。

  怪嚇人的。

  「咚。」

  更嚇人了!!

  尚時槐被這一下的「敲門聲」嚇得差點炸毛,心臟撲通撲通亂跳,他睜大眼睛,預料中的任何情況都沒發生,那人輕輕敲了一下門,而後可能是意識到這個動靜吵不醒裡面熟睡的人,他更加用力敲了幾下。

  「咚咚咚。」

  尚時槐扭過頭看蘇埃伊里,在火爐的照耀下,他們看得清彼此同樣茫然的表情。

  我不知道。蘇埃伊里用口語說。

  「咚咚咚。」

  這一次敲門之後,來者開口說話了,是漢語。

  「遲鍾。」他說,「你在這裡嗎?」

  尚時槐撓撓頭,還在想難道聯邦神殿有誰找回來了嗎這麼快,怎麼找到這裡的,不可能有人知道。他還不知道怎麼辦,蘇埃伊里忽然像一陣風一樣猛地從地上起來,幾乎撲到門上,打開了門鎖。

  「你瘋了!」尚時槐急忙拉住他,壓低聲音。

  蘇埃伊里眼都沒抬,「外面,莫斯克溫。」

  他聽出來他的聲音了。

  門開了。

  莫斯克溫還以為真的是遲鍾,他鬆了口氣,「還好有您的玉佩,您還……」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蘇埃伊里那張幾乎刻在他骨子裡的面容。

  就在這一瞬間,仿佛時間都停止了流淌,周圍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殆盡,就連他自己都像是突然失去了發聲的能力,那些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語就這麼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深處,怎麼也吐不出來。


  大腦完全陷入了一片空白之中,之前腦海中的種種思緒和念頭全都煙消雲散,他感覺自己一直以來所堅守的那個世界開始出現了裂痕,並以驚人的速度迅速蔓延開來。

  「……」

  此時寂靜到令人想死,尚時槐很好奇,「你竟然不是躲,而是迎面直上?那你這麼多年藏個什麼勁啊?」

  蘇埃伊里扭過頭看他,「我怕你傷了他。」

  尚時槐:「?」

  莫斯克溫的異能是【次元空間】,他的S級神力能把生命體關進空間裡,尚時槐對上他很沒有勝算,因為這個開啟範圍在他周身十米以內,現在這個距離,尚時槐還是沒有希望能打贏的。

  所以到底是誰傷了誰啊!

  蘇埃伊里你個偏心玩意!

  他冷哼一聲,提著劍走到椅子邊坐下,明顯不想搭理他們兩個。

  蘇埃伊里再次看向莫斯克溫回不過來神的表情,輕咳了一聲,「外面冷,先進來吧。」

  莫斯克溫愣愣地點頭,手腳並用著順拐地走進來,看向床上躺著的安靜睡著的遲鍾,握著手裡的半枚玉佩緊了又松,腦子轉不過來,一片空白之後所有想法蜂擁而上,浩浩蕩蕩就像是雪崩,讓他感到窒息。

  蘇埃伊里把床鋪疊好塞回柜子里,在小桌子上倒了兩杯熱水,拉過來椅子,請示一下,「坐。」

  莫斯克溫像是收到信號的機器人,得到指令,坐下。

  蘇埃伊里想過自己被發現,他甚至不介意莫斯克溫知道自己的存在,因為他相信他一定會保密。

  只是……好像對他的衝擊有點大。

  蘇埃伊里還在組織語言,從哪裡講起,忽然被莫斯克溫抓住了手。

  他抬眼。

  不知道噙了多久的眼淚就這麼順著他那完美的臉頰滑落下去,眼角微紅,那雙淺淺的藍灰色眼睛被水潤得顯現出來幾分柔弱,他半張著嘴,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里,不知道要說什麼。

  「熱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抓著蘇埃伊里的手仔仔細細看了看,捏了捏,熱乎的柔軟的……不是西伯利亞寒風的冰冷,也不是那鋼鐵洪流的堅硬,是人的體溫生命,是活著的,蘇埃伊里。

  「我沒有,做夢。」

  「您,還活著……」

  眼淚滴答滴答往下掉,莫斯克溫捧著他的手,一點一點地彎下了腰,額頭抵著他的指骨,泣不成聲。

  蘇維埃里原本的理智忽然塌了。

  時至今日,他從進入地下城的那一刻開始,所有的關注點都在異能者,人類,和遲鐘身上,早就把身邊的人拋之腦後。

  遲鍾是唯一能在理論和實際上都能跟上他的人,東方寶物實在是太迷人,太陽耀眼的時候,群星早已黯淡。

  他寧可莫斯克溫恨他怨他,都不想看到他落一滴眼淚。

  好像忘記了,深夜時分,往他身上批衣服的那個人,很少是遲鍾,很多是莫斯克溫。

  因為少才記住嗎?

  因為多才習以為常嗎?

  莫斯克溫話少,在他選擇放權給人類的時候,默不作聲地承擔起了神明之間應該有的交流,畢竟自家神明想要人類自強,敵方神明卻只跟神明談判,人類一概不見。

  他會過來和蘇埃伊里聊天說話,看看家裡缺什麼東西填不上,會住在人類政府樓里分析國際形勢並做出相應回復,在蘇埃伊里想走的時候承擔起一切,回來的時候又把所有事物完美地過渡給他。

  異能基地,蘇埃伊里進入地下城一走了之,尚未長成的烏迪爾和白微雅依偎在他懷裡,一同眺望遠方,翹首以盼,那個不歸人。

  「他不會回來了。」

  「……」不會回來也沒關係。

  只要他平安就好。

  莫斯克溫哽咽道,「我以為您真的死亡了……他們都說,您已經死了,地下城炸毀,我去那片廢墟里找了您好久……」

  總要留下什麼吧。

  他的痕跡,不能完全消失吧……

  莫斯克溫找了好久好久,可是那個實驗基地那麼大,他找不到。

  「太好了,你還活著……」

  蘇埃伊里心臟疼得難受,他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安慰莫斯克溫,只能一遍遍道歉,「對不起……我……」

  我什麼?

  我不該丟下你們?

  他放眼整個世界,想要平等和自由,卻忽視了身邊的人。

  「對不起。」

  莫斯克溫死死握著他的手,滿臉淚痕,卻仰起頭露出一個笑,「您能講講這些年的事情嗎?我不在的這些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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