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與人類的想法是,將神核提取出來,把神變成人。遲鍾說,他有能力把神核還給往生湖。世界上沒有神核來凌駕於人類之上,往生湖能得到更多能量保證輪迴和世界穩定,一舉兩得,我們抱有很大希望去進行這個實驗。」
「這個實驗被稱為【生命平等】。」
「理論無限完善,直到成功。」
「成功的那一刻,遲鍾忽然變了臉色,他砸了負責人的辦公室,從裡面得到一份S級絕密資料,裡面的內容是在【生命平等】背後隱藏的更高一級的指令,名為【成神之路】。」
回憶如潮水,那些曾經讓他痛徹心扉的往事,曾像巨石般壓在他的心頭。看到那份資料的時候,他自以為的「同志」撕下了偽善的面具,刻薄尖酸的話語每一樣都如尖銳的針,刺得他千瘡百孔。
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他獨自在黑暗中徘徊,滿心都是絕望。
——「成神之路才是最終結局。」
——「上帝賦予了我們能量,你們自視清高不願意好好利用,那就給我們啊!冰能緩解南北極融化,水能解決更多人水資源不足的問題,那是上帝給人類的希望!是你們自私!從來不用這些力量去幫助我們!」
——「我佛慈悲。」
——「上帝仁愛。」
他心想,不應該是這樣。
莫斯克溫說:「人類想要得到神核,成為神,對嗎?」
「嗯。」蘇埃伊里閉了閉眼睛,「人類給了我們兩個選擇,要麼繼續實驗把神核轉移到人類身上,他們會盡心為人類作出貢獻的,要麼……」他頓了一下,抬眼去看莫斯克溫,他完完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那口氣才算是順出來。
莫斯克溫主動接上他的話,「要麼人類啟動異能抑制器的自毀程序,殺了我們所有神。」
「……對。」蘇埃伊里說的有些斷斷續續的,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自己沒想過害死他們,「我,沒想過,讓你們死……遲鍾也沒想過,他說提取神核不會危及性命,到時候我們就作為人類活過這一生,不用太漫長,直面死亡是永遠的讚歌。」
莫斯克溫看著他鬢角的絲絲白髮,皺了下眉:「你的神核呢?」
「人類拿走了,我不知道最後成神之路有沒有成功,神核給了誰……被提取神核之後我的靈魂好像都消散了,渾渾噩噩度過了很久,我還以為我死了。地下城爆炸之後,遲鍾背著我走了很久,在大西洋上,在草原上,在這片白樺林里。」
蘇埃伊里撓了下臉,忽然被莫斯克溫抓住手,他沒掙脫,繼續說:「他把我放到了附近的村民家中,給了他們一些財務收留我。我睡了一天才緩過來,隨後開始自己建造房屋,自己生活。」
莫斯克溫捏著他消瘦的手,低頭去看手背上那一個子彈的疤痕。
「這是什麼時候受的傷?」
「記不清了……四五年前,這裡來了強盜,我反殺了他們,只是受了點傷,遲鍾後來幫我治了一下。」
那一次其實傷的很重,血流不止,他差點休克,硬是一口氣挺過來了。不過這隻手一度廢了,再也無法用力,他開始練習左手,混亂又絕望地度過了一年。
遲鍾把尚時槐丟過來的時候發現他受傷了,動用異能修復好傷勢,但是他的人類身體有些脆弱,疤痕恢復不了,蘇埃伊里那時候說算了,能用力就行。
結果每次陰雨天,他的手隱隱作痛,發著抖,完全不聽使喚。
「你……」莫斯克溫嘴邊的詞變了又變,眸色暗沉,「你不回來,這麼多年,不想見,我們……為什麼要給我開門?你不怕外面是壞人嗎?」
尚時槐總算找到插嘴時候了:「喂,我不是擺設好不好。我早就聽見你的動靜守在門口了,你敢進來搶劫我就一劍劈死你。」
「如果不是我來,是阿米瑞恩或者格里斯呢?」莫斯克溫有些步步緊逼了,他盯著蘇埃伊里那隻尚且完好的眼睛,「你們打不過他,他們發現了你……」
蘇埃伊里:「你冷靜……」
莫斯克溫:「我很冷靜。」
尚時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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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地發瘋。
蘇埃伊里:「神殿不會找到這裡的,你放心,方圓十幾里都沒有人煙。」
尚時槐:「這麼多年了除了遲鍾就只有你過來,擔心那麼多幹什麼,你們不是已經很久沒見了,其他人還不一定能認出來呢。」
莫斯克溫一頓。
他的目光細細描繪他的臉部輪廓,半晌,突兀地笑了一聲,「確實……白微雅認不出你的。」
蘇埃伊里瞪了一眼尚時槐。
尚時槐抱著劍,挪動屁股,轉了半圈,背對他們。
「他們還好……大概吧。」莫斯克溫收斂了情緒,肩膀放鬆下來,有些累了,「白微雅一直在神殿,我們三個,我,伊萬諾夫,烏迪爾,我們在東歐戰線最前端,準備拿回你當年的……領地。」
蘇埃伊里好像知道白微雅充當著什麼角色了。
他的眼瞳縮了縮,嘴唇不自覺地微微顫動,似是想說些什麼,卻又被無盡的心疼哽住了喉嚨,只能發出幾不可聞的喟嘆。
到頭來,虧欠的,還是身邊的人。
「白微雅長大了。」莫斯克溫想跟他分享一些喜悅的事情,他站起身,在自己胸口處比劃了兩下,「長這麼高,是個大姑娘了,很漂亮,她長得像你,只是面目柔和一點,像遲鍾……」
他兀自愣了一會。
白微雅的生身母親是一個東方人,生身父親是斯拉夫人,她隨父親多一些面部輪廓立體且深邃,眼窩深陷,鼻樑高挺,嘴唇較薄,帶有一絲獨特的異域風情。臉型雖保留著東方人的柔和感,更為分明,隱隱透露出北疆的面部特徵。
只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既有東方鳳眼的神韻,又融合了歐洲人眼睛的深邃。
遲鍾每次被這群臭小子氣到之後,白微雅舉著手帕踮起腳尖去幫遲鍾擦汗,小手捧著他的臉,用剛剛學會的漢語說,辛苦啦,阿鍾,哥哥,辛苦了!
遲鍾抱著小姑娘蹭了蹭,然後牽著唯一的乖乖寶貝塞爾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南維耶里撓了撓頭,推著燕錦安,讓他去哄。
燕錦安躲在燕景雲身後不吭聲。
莫斯克溫聽著遲鐘的抱怨:你說伊萬諾夫都這麼大了……你說南維耶里都這麼大了!還不如小白懂事!一群混蛋,今晚做飯沒有他們的份!
然後莫斯克溫會慢慢往下放台階:錦乖還小,不好好吃飯會長不高的。
遲鍾就順著台階走:行吧,給他吃點。
莫斯克溫總會拯救他們的晚餐。
「白微雅想你了……」
蘇埃伊里輕聲說:「她年紀小,記不住我,這麼多年,也許早就把我忘了。」
他逃避了,往後退了半步,他覺得接下來的事情已經不是他能控制住的。
「那我呢。」莫斯克溫說。
不知是誰的眼淚落下,還來不及在地上開出花。
莫斯克溫的年紀比他還大一些,他之前跟著北疆上一任神明,卻背叛了他,裡應外合,推翻政權,支持蘇埃伊里成了正統。
那時他還年幼,很多事情都是在莫斯克溫的幫助下完成的。
你離別的時候,他們會怨你,恨你,討厭你,但是我真的是希望你能夠平安。
我理解你的理想,知曉你的偉大,追隨你的信仰。
我也是信徒。
「我想你了。」
莫斯克溫性格溫和,情緒內斂,很少有什麼事情會撩動他的心弦。
但是今天,他苦苦堅持的,死死攥著的,不願意承認的絕望,終於煙消雲散了。
眼淚落了下來,可是他笑了,仿佛撥開雲霧見天日,一切期許都有了圓滿,一切呼喚都得到了回聲。
蘇埃伊里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你這些年,還好嗎?」
他生硬地開口。
莫斯克溫收斂了情緒,嘆了口氣,「總歸,異能基地還是那個樣子,被遲鍾炸了之後,我們四個短暫分開過,白微雅一直和我在一起,有過一些生死一線的經歷,所幸遲鍾把這枚玉佩放在白微雅身上保護了她幾次。到了神殿之後她不在外出,性命安全有保障,我只需要重新打下涅瓦格勒,神殿不會過多為難我們。」
他拿起手中的玉佩,這個一直在白微雅身上,人類沒有抓住過她所以也不知道,倒是阿米瑞恩想要搶過,被白微雅塞給他,她說寧可摔碎了也不給阿米瑞恩。
這個玉佩能感應到遲鐘的能量,莫斯克溫知道遲鍾離開了神殿,他握著玉佩,感應到遲鐘好像短時間跨越了千萬里,離他越來越近,覺得不太對勁。
遲鐘不應該會往東歐來,他要麼在神殿,要麼回聯邦,怎麼可能來這裡?
莫斯克溫趁著夜色,無人叨擾他,悄悄追著他的能量過來看看情況。
他沒想過把遲鍾帶走,也沒想過隱藏他,只是看看有沒有性命危險,有沒有遇到什麼他變成人類之後無法解決的事情,或者說這裡會不會是隱藏燕景雲他們的地方所以他來了,總之,莫斯克溫不放心。
直升飛機飛了大半個夜晚,越來越近,他把直升飛機塞進自己的【次元空間】里,悄無聲息地摸過來。
一間木屋。
是燕景雲嗎?藏身地?他們一直在這裡?
莫斯克溫心想,如果是燕景雲,他就不叨擾了,裝作不認識馬上離開,如果是普通人類撿到了遲鍾,他得問問遲鍾想要去哪,幫幫他。
反正他在東歐主持戰局,一時半會兒不會回神殿,他們也不可能事無巨細地翻看他的記憶。
莫斯克溫站在門口,握著玉佩,【次元空間】開始吞噬這個木屋。
他要掌握絕對的主導權。
在他的空間裡,生死一念。
莫斯克溫敲了敲門,並問道,遲鍾,你在裡面嗎?
隨後接下來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預料。
莫斯克溫很快撤了異能。
尚時槐聽他解釋完,茫然地眨了下眼:「剛才,你把我們吞進你的空間裡了?」
「是的。」
他完全沒感覺到。
尚時槐「哇」了一聲,「你這麼厲害?完全沒聽說啊。」
「很少這麼做,涉及到遲鍾,我得小心點。把活人存放進我的空間裡很危險,因為裡面的氧氣著實不多,一般我不會這麼用異能的。」
「……」尚時槐:「謝謝不殺之恩。」
莫斯克溫輕笑:「不用謝。」
「……」
他扭過頭,「你看,遲鍾,昨天凌晨我把他從雪地里背回來的,一直睡著,快二十四小時了,還不醒。原本我倆打算明天早上要是他還不醒,就想辦法把他送回聯邦,讓聯邦想辦法。」
莫斯克溫其實不想讓遲鍾回神殿。
他捏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問蘇埃伊里,「你知道燕景雲他們在哪嗎?」
蘇埃伊里搖頭:「我沒刻意打聽過,什麼都不知道。」
「遲鍾曾經暗示我,他在東方有個家。我猜當年他座下的神明應該都沒死,而南維耶里一個月前悄悄告訴我,他在北美叢林首領身邊看到了景雲,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把遲鍾送回長安,想辦法找到景雲。」
莫斯克溫下定決心,「去長安。」
尚時槐提出質疑:「怎麼去?你去了神殿那邊怎麼辦?你怎麼找燕景雲?」
「我用尋找遲鍾當藉口,現在西亞正亂著,東歐僵持住暫時打不起來。我的空間裡有很多戰機,還有各種武器,跨越千萬里沒有問題。至於燕景雲……我聯繫不上南維耶里。」
莫斯克溫輕輕皺眉,「叢林,山海城……南維耶里人在長安,塞爾溫出事他一定知道,他按耐不住,也許已經跟燕景雲聯繫上了。到時候我製造一些混亂吸引他。」
蘇埃伊里:「人類的防空系統,你怎麼藏?」
莫斯克溫說,「能躲開,不用擔心。實在不行,我還有陸地機車。」
「再給一天時間,如果他還不醒,我帶他去長安找他的,家人。」
——我在東方有個家。
——莫斯克溫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很快就聯想到了那場血腥宴會,他在瞬息間意識到了這句話的深層含義。
——可是看著燕景雲痛苦的時候,他抱著白微雅,沒有勇氣翻山過海,去尋找那微渺的希望。
這一次,他知道塞爾溫「死亡」,卻沒有聽到南維耶里的「音訊。」
你看到燕景雲了,是不是也看到他的家人了。
我這次想要試試,雲霧之後,是天光大亮,還是大夢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