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跨越大西洋,飛往中美地區的一個主要城市。
臨近降落,溟才睡醒,忙了這麼久,還受了那麼重的傷,他終於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時以沒有高調出行,坐的民航,只帶了溟。但是她想要安靜,就包了頭等艙。一路上溟都在睡覺,她也閉眼小睡了一會兒,隨後起來繼續處理消息。
「溟。」
時以關了通訊器,捏了捏鼻樑。
「我在,執行官。」溟回應道。
「想必你已經猜到,鶴衍是神明,【血肉再生】是他的靈核。」時以的指尖敲了敲前面的桌板,「他給你的這顆靈核沒有經過遲鐘的【曙光】,他可以控制靈核自爆殺了你——害怕嗎?」
「……」溟目視前方,眼神有點黯淡,他安靜了許久,才開口道,「不害怕。鶴老師不會殺我的,他如果想殺我,就不會給我靈核……那只是自愈,執行官,他的異能只是自愈,能不能……」
他話沒有說完,不過時以知道他想說什麼。
時以:「不是我要這麼對他——鶴衍對於我而言是完全可以掌控的,他對人類的態度非常可觀——是聯邦背後的人,他們害怕【曙光】失效,害怕鶴衍找他們毀掉靈核。他們要求聯邦必須給鶴衍佩戴上異能抑制器,並且要把他藏起來,不能被那些人找到。」
「那些人?」溟重複了一遍,「是當年那些被遲鍾殺死的神?」
「對。」
那些被遲鍾殺死的神,活在聯邦的每一個角落。
南維耶里炸了郊區那個在嶺桂溪名下的別墅之後,時以終於可以確定,那些神沒死。
她一個一個翻過去資料,去看他們的所作所為。
嶺穗粵,嶺桂溪,林浮閩……這些都不太全,他們出身太高,資料寫的時候已經成年,面對周圍人時可能表現出來不同的人設,時以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他們的本心,還是其他什麼。
但是嶺瓊玉和林當歸可以追溯根源。
時以第一時間找人去他們畢業的高中初中問了,問老師,問當時的同學,對於這兩個人,從小生活在人類社會長大,他們的生活痕跡都清晰可查。
——林當歸是一個很招同學和老師喜歡的學生,他學習成績優異,尊敬老師,友愛同學,對身邊人都很有禮貌有耐心。所有人對他的印象都非常好,長得又帥,體能也不錯。
——嶺瓊玉的學習就糟糕了一點,但是他熱情,陽光,是全班的開心果。需要他做事絕對不含糊,搬桌椅,打掃衛生。就是偶爾熱血上頭會跟別人打架,他打架很厲害,這一點被老師批評過。
林當歸和嶺瓊玉因為成績不在一個班,但是兩個從小一起長大,從幼兒園在一起上學,關係很好。
這是兩個神。
時以看著他們的生活軌跡,完全感覺不出來這是兩個神。
在林當歸的【屏障】落下的那一刻,衛星雲圖上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包圍住所有人的巨大黑球,那一瞬間所有信號全部切斷——神,籠罩了世界。
他們為什麼要按照人類的社會軌跡生活著?
遲鍾為什麼要他們混在人類之中?
時以想不明白,她放棄了思考那些事情,繼續跟溟講述,「他們怕鶴衍自爆靈核,又怕鶴衍離開,沒了【血肉再生】,誰來給他們續命呢。」
溟抿了下嘴。
一個政權的建立,背後牽扯了無數人的利益,這個聯邦不是她的一言堂,信任與不信任都得開個大會吵兩天才能吵出來一個結果。
墨空和安良笙尚且年輕,他們有充足的時間,精力和勇氣去搏一份信任。但是背後的各大家族並沒有,年邁者恐懼死亡,這一次抓住了【血肉再生】,就不可能放開手了。
他們既怕鶴衍,又不能離開鶴衍。沒了遲鍾,最先恐慌的不是異能狩獵局,而是背後注視著靈核的人類。
「從北美離開後,我們直接回長安。鶴衍這次傷得很重,我有些擔心背後推手會把他的死亡嫁禍給神殿,你去守著他最好。」時以說。
溟愣了好一會兒。
他逐漸反應過來,「死亡……有人要殺他?為什麼?」
「沒有遲鍾,就意味著欲望得不到滿足,鶴衍就是一個定時炸彈,自爆的恐懼懸在他們頭頂,他們寧可他死了。」
「可是遲老師還會回來的……他會回來的。」
「他會以什麼姿態回來呢?」
溟沉默了。
他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這麼害怕遲鍾報復,又偏偏要踩著他的底線走。
明明只要鶴衍平安就好,他沒事,遲鍾又怎麼會和人類斤斤計較。
好半晌,溟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遲老師如果知道鶴老師死去,他們真的會死。」
「如果是神殿做的,那就怨不到他們頭上了。畢竟這場爆炸是神殿策劃的,聯邦可沒有動手。」
飛機即將落地,溟在播報聲中,開口詢問道,「你們希望鶴衍死嗎?」
「不希望。」時以說,「如果他們沒有記憶就好了。就像一個新生的神明在人類社會中長大,人生充滿陽光充滿愛,想要為社會作出貢獻,和我一樣,那該多好啊。」
溟原本還覺得,執行官說的對,如果他們沒有過去的記憶該多好啊,結果猝不及防被這最後一句「和我一樣」震驚住了。
他的眼瞳縮得很小,緩慢轉過頭去看時以,只見執行官面帶微笑地看著他,那雙淺金色眼睛逐漸蒙上一層煙霧般的白,虛無縹緲的,卻足以令溟世界觀崩塌。
執行官是異能者——執行官是神!!
時以看到了溟周圍的顏色,主調為藍紫色,夾雜著一些黃色和紅色。
情緒是震驚占主體,還有一些敬畏,佩服,隱隱冒出來一點擔憂。
很有意思的反應,竟然沒有恐懼的。
不過比閃耀強多了,他第一次知道竟然躍躍欲試想要一個靈核,去看墨空對他是什麼顏色的。
時以很不留情地給了他一拳。
「我的異能很簡單,命名為【情感渲染】,能夠將任何有意識的生物對我的情感用顏色表達出來,我用了很多年才確定每個顏色對應什麼情緒。」時以聳了下肩,「沒有殺傷力沒有自愈力,連輔助都算不上,除了讓我傷口癒合快一點,幾乎沒什麼用。」
當然,癒合也快不到哪去,神明衰老緩慢,但是時以目前沒感覺出來,因為她的生長速度只比普通人類慢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區別。
溟不知道說什麼,送了她一句「哇」。
時以沒忍住白了他一眼。
溟用手背蹭了下鼻尖,真不是他這個反應不合理,他以為執行官爬到這個位置,高低是一個精神控制類技能,結果只是看人情緒,連改變都做不到,他一時半會兒真沒想到有什麼用。
好雞肋的異能。
這個神核占著,連其他人的靈核都不能用。
……不對。
飛機穩住了,時以起身準備下飛機,溟負責拿背包,他兩步追上時以,「執行官,顏色,你是不是能看到貪官的顏色!督查百官,心虛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執行官這個位置太配您了吧。」
時以的專車已經等候,她裹緊了衣服,長發飛揚,「對。」
那些罪惡的,醜陋的,用光鮮亮麗的外表隱藏的骯髒的內心,都會在她的視線看過來的那一刻被光照到,顯露無疑。
所以她是執行官。
所以她要各地巡視,把那些恐懼的,心虛的,敢阻擋聯邦政策推行的官吏揪出來,拖到陽光下暴曬,讓罪惡無處遁形。
但是風險也很高,時以沒有什麼喜好,鐵面無私,跟誰關係都不好,會有很多人憎恨她,希望她去死。
如果不是墨空和安良笙站在她身後手握軍政大權,時以縱然有再大的能力都沒用,墨空一旦倒台,迎接她的就是死亡。
溟覺得這個異能也挺酷的,幾乎和讀心術差不多了。
他幫時以拉開車門,「執行官,那我們要去哪啊?」
「肯定不止任天青一個,以撒可能還控制了其他人。我在長安很少見你們,上一次的顏色都還正常,這次太忙了,我也沒想到以撒竟然……」
時以揉了揉眉心,「他們沒有防備,此事不要聲張,帶回長安。會有辦法的,別怕,不會死。」
溟沒有說話,驟然的興奮又迅速褪去,他靠著門,小聲說。
「天青還能醒來嗎?」
「一定能,我已經讓人把他和任煙雨送回長安了,回長安接受更好的治療,閃耀說了一切都緊著他來,任煙雨是江申嵐的神使,他們一定有辦法,遲鍾也一定還有辦法……」
「……」
溟不說話了,他看起來很傷心。
時以嘆了口氣,「這就是聯邦為什麼要殺神,有些神生來似乎就是作惡的,以撒,瑪伊雅彌和迦樓羅自誕生以來就製造了無數場災難,被控制的人殺了自己的血親,人相食的情況經常發生,他們必須死。」
「也有些神不一定要死,只是現在的局勢對立太過嚴重,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時以喃喃自語,「現在已經回不了頭了。」
反對神明的情緒空前高漲,這已經不是他們三言兩語就能控制住的了。
溟想了好一會。
下車的時候,他小心湊到時以身邊,「執行官,您在民間的威望也很高,如果是您顯示出身份呢?只要神是對人好的,庇佑蒼生的,是不是還能挽回一點……不是那麼敵對,不是所有神都必須死。」
時以搖了搖頭。
「不要低估人類的力量,也不要高估人類的智慧。」她說,「在我亮出身份的那一刻,就是人類聯邦動盪的時刻。」
人類最高執行官是一個異能者。
無關她做了什麼,對誰好對誰壞,這一句話就能焚燒掉時以的一切。
溟還是不能理解:「您是神,為什麼不能接受同樣是神的鶴衍?」
「我是人類。」時以說,「我從沒把自己當神。你聽過這麼一句話嗎,一個人偽善,如果他偽善一輩子,那就是善良。」
如果她一輩子都把自己當成人類來生活,那麼她就是一個人類。
溟想到關於執行官的一些傳聞。
她固執地想要人與人之間的絕對平等,想要正義能夠永不缺席永不遲到,近乎偏執地想要打造一個【大同世界】。
——「據說執行官以前背負貸款勤學儉工,以優異的成績考上大學時,被冒名頂替了。」
——「她無親無故,好像是外地人,偶然跟司令長認識,才能來長安接受教育。是窮鄉僻壤出來的倒霉鬼,長得那張臉,有人說她能讀完高中都是出去賣的。」
——「誰知道怎麼當上執行官的,跟司令長關係那麼好,指不定呢。真是有福氣啊,憑藉一張臉就能凌駕我們上面。」
溟想起來那些謠言,開大會的時候,中央座位上清一色男人,唯獨時以是女性,漂亮得引人注目,她還很年輕,眼眸里熊熊燃燒的野心都被曲解成了嫵媚。
人類最高級執行官是一位女性,這件事情已經引起很多人不滿了。
走到了大樓里,等待多時的異能狩獵局學生們立刻站定,他們雖然不清楚為什麼忽然暫停行動緊急歸隊,但是都很聽話,馬上就回來了。
時以一個個看過去。
溟站在一旁,手心冒汗。
這些都是曾經並肩的夥伴,任天青變成那樣,不要再有了……他希望以撒沒那麼厲害,他希望大家的精神力都很高,可以抵擋住精神控制……
「唐囂。」
「墨疏。」
「易撫今。」
「顧霖。」
四個人。
時以最不想看到的場景出現了。
長安五大家族之一唐家唐囂,顧家顧霖,新晉新貴墨家墨疏,魔都易家易撫今,以及上元城任家任天青。
她閉上了眼。
精神種子根植在他們大腦深處,承載著以撒的思想碎片,在一片暖色系的顏色中,黑霧翻滾,顯得極其令人惡寒。
「收拾東西,回長安。其他人繼續執行任務。」
在休息室里,四個人還沒搞懂怎麼回事,只能圍著溟詢問。
溟垂眸,片刻後崩起一個笑臉,讓他們靠近點,小聲說。
電槍一晃而過,四個人倒了下去。
溟紅著眼眶開了門,時以安排好的人立刻魚貫而入,搜身,拆了金屬儀器,捆綁起來,送往機場,直飛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