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靈。
江申嵐在意識到無法控制身體的時候,就確定了操控自己的異能,他現在意識清醒,感官都沒有異常,只是想被困在了這個軀殼裡,無法主觀操控。
伊西斯什麼時候來長安的……他不是一直在非洲嗎,那邊是他的主場,不應該,他不應該在長安。
江申嵐動不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接下來的一幕幕發生。伊西斯抓著蜀奕渝,他就想更用力一些,再用力一些,讓麼兒發現這個軀殼裡已經不是他了。
「別掙扎了。」
伊西斯的聲音在他的靈魂深處迴響。
江申嵐愣了一下,隨後他覺得腳下忽然踩實,就像是原本漂浮著,現在落到了地上,連帶著他的視覺接收到的畫面也變了,不再是聯邦地下十三層秘密病房。
而是一個充滿了溫馨氣氛的嬰兒房。
他看到了低矮的小床,鋪著柔軟的毯子,擺了很多玩具,床頭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童話書。益智玩具散落在地上,顯得凌亂,卻又滿是生活氣息,小巧的布藝沙發和圓角矮桌上堆放著毛茸茸的玩偶。
天花板垂掛著白玉蘭造型的吊燈,暖黃的燈光透過鏤空設計灑下,營造出夢幻的氛圍。
江申嵐到處看了看,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每一個角落,他看得很認真很仔細,可是周圍景象沒有那麼清晰,好多地方都是模糊的,就像是一場不真切的夢。
他走到小桌子前,拿起了桌子上的相片。
是一個孩子,很小,被人抱在懷裡。
江申嵐看不清他們的樣子,但是出於本能,他知道那個孩子是自己。
那抱著自己的人是誰?
這個嬰兒房……是我的?
「哇哦。」
伊西斯忽然出現在他身後,見到這個場景也感慨萬分,他極其好奇地到處看了看,拿起床上一個玩偶,抬手輕輕砸向江申嵐,「沒想到,你在歐洲宮殿過得這麼好,竟然潛意識裡都想回到這裡。」
江申嵐接住了玩偶,平靜地看了眼伊西斯。
「歐洲宮殿?」他重複了一遍,眼神儘是輕蔑,「就它?」
伊西斯記得江申嵐的房間很大,很繁華,各種珠寶禮服數不勝數,別的暫且不提,榮華富貴這方面法布恩倒不會虧待他,天才又偉大的藝術家熱衷於打磨每一顆寶石。
他下意識認為那裡就是江申嵐最喜歡的地方,畢竟當年江申嵐在宮殿裡擁有神明的地位和待遇,跟後面痛苦的異能基地對比,那個時候無疑是他最安全的時期了。
附靈,會將原主的靈魂困在自認為最安全的地方,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淡化出去的念頭,永遠沉溺在溫柔鄉里。原主不會掙扎,附靈者則可以永遠操控身體。
「……」伊西斯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玉蘭吊燈,「你不應該記得。」
再往前,就不應該記得了。
「希安蘭娜的【遺忘】嗎?」
江申嵐把玩偶和相片重新擺放在桌子上,用指腹蹭了一下照片裡的人,語氣淡淡的,「精神異能對抗的就是精神力的強弱。」
他抬眼,漂亮又深邃的黑色眼瞳像是獵豹鎖定獵物一樣死死鎖住伊西斯,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精神力讓整個房間出現波瀾。
伊西斯心底一顫。
他們兩個人無聲對峙了片刻,最後還是伊西斯忍不住打破氛圍,急忙轉移話題,「你不好奇我為什麼要找上你嗎?」
再這麼對峙下去,他覺得自己可能第一次品嘗到被宿主趕出去的滋味。江申嵐的異能是【幻境】,誰也保不准他的精神力能達到什麼程度,畢竟整個神殿只有新約克一個能夠憑靠機械遏制住他的神。
江申嵐抬了抬下巴,賞賜一般開口道,「說吧,找我做什麼。」
他的態度真令伊西斯火大。
「淮蘇快死了。」
他斜睨著江申嵐,冷聲把這個重磅消息砸下去,隨後嘴角勾起一抹獰笑,犬齒在陰影里泛著冷光,滿懷期待地等著他那種漂亮的臉蛋露出驚恐的表情,然後開始崩潰地求饒。
可惜什麼都沒有。
江申嵐顯得毫不在意,「哦。」
哦??
他的冷漠讓伊西斯開始懷疑淮蘇到底是不是他們的人。
這個時候不應該是他恐懼害怕求他高抬貴手放過淮蘇有什麼沖他來嗎?
伊西斯下意識道,「他要去醫院,人類半路撞了他,調換了人,現在淮蘇昏迷不醒,你不去救他,他馬上就會死!」
「哦?」江申嵐歪了歪頭。
「我不信。」
伊西斯:「……」
你說什麼?!你不信!你怎麼能不信?!
「他快死了!」伊西斯好像也要急死了,這傢伙怎麼不按套路出牌,「林司淮!林浮閩,華啟,淮蘇!淮安晚,絕對是,人類已經親眼看到他們的異能了,絕對是你的人,你們認識!他快死了,你就這態度?!」
江申嵐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就好像伊西斯提了一個他沒什麼印象的人來威脅,又秉持著人道主義精神開口問,「你說淮蘇快死了他就快死了?你說出車禍就出了?證據呢?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他出事了?」
他雙手抱臂,「除非你讓我看到他所處地址,他現在的狀態,別想矇騙我。我可不是會為了隨便一個人就付出精力的。」
伊西斯順著他的話就往下想,隨後扭頭去控制身體調視頻。
證據,有的是證據!
「……」
江申嵐看著他消失,這才在眼底流露出幾分恐懼,緩緩吐出一口氣,鬆開環抱的雙臂,如果現在不是意識體而是肉身,他可能已經把自己的手心摳破了。
伊西斯是附靈狀態,他要聯繫外界只能藉助其他人的通訊器,同時他也不可能放開自己,所以一定是用自己的通訊器。
不管是視頻還是音頻還是其他什麼,只要是能證明淮蘇出事了的證據傳輸過來,就會在網絡上留痕。
江申嵐之所以選擇跟隨秦杉時唐晉原來聯邦大廈,就是因為他要讓通訊器連接上諾依的網絡,只有這個超級人工智慧可以對抗新約克的【數據操控】,只有諾依可能注意到網絡里流竄的數據。
他選擇來聯邦大廈,就是為了多一層保護。
希望諾依能夠發現……如果她發現不了,那江申嵐只能另尋他法了。
淮蘇快死了……
江申嵐閉上眼睛。
不可能的,他要是死了,江晝浙淮安晚都得瘋,他的家人不會放過神殿的,遲鐘不會放過神殿的,他不會死的——
伊西斯靠著角落沒動,蜀奕渝跟著醫生忙前忙後照顧秦杉時,他才有時間去跟江申嵐溝通。
他睜開眼,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轉身進入病房的廁所隔間裡。
江申嵐通過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視頻里淮蘇的情況。
他被鐵鏈鎖在一張床上,那件風衣被血浸了個透,頭上有包紮過的痕跡,但是從紗布的滲血量來看並不是很好。
伊西斯說了一個地址,然後笑道,「那裡是一個低地,而他被關在地下室里。」
「外面的雨,可不會停。」
「如果你敢把這個消息告訴其他人,別墅里的炸彈就會送他上天。」
江申嵐平靜道,「既然有炸彈,那我為什麼要去送死?淮蘇死不死關我什麼事,你要威脅就去威脅遲鍾。」
伊西斯就沒見過這麼頭疼的人質家屬,他深吸一口氣,惡狠狠道,「新約克在那裡等著你呢,只有你進去,才不會引爆炸彈。他可捨不得你死。」
「哦。」江申嵐說,「那我更不去了。」
「——」伊西斯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你怎麼能不去?!你要見死不救嗎?!」
江申嵐:「我說了,關我屁事。」
伊西斯氣得使勁深呼吸,他腦子轉了幾秒,忽然轉過彎了,又開始笑,「你愛去不去,反正死的是淮蘇。消息我已經傳達到了,接下來該你選擇了,江申嵐,你真的要放棄他嗎?」
江申嵐不為所動。
「好吧,狠心的東方人。」
伊西斯再次重複了一遍地址,「只有你擁有通行證,這是新約克特意留給你的見面禮物。再見了,江申嵐。」
他脫離了他的身體。
江申嵐撐著洗手池,看著鏡子裡冷汗不斷往外冒的自己,心想伊西斯竟然長腦子了,如果能再拖一會就好了……
通訊器忽然彈出來一條消息。
【江申嵐,我找到你了。】
他垂眸看著那一行英文,眼前浮動的光影逐漸扭曲成新約克那隻機械眼睛,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也喚不回一絲清醒,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尖銳的刺痛。
胃酸灼燒著喉嚨,連嗚咽都化作乾嘔時破碎的抽噎,世界在胃痙攣的劇痛中徹底坍縮成令人作嘔的深淵。
【你一個人來,我就讓巴塔比什治好淮蘇,如果讓我發現你周圍還有其他人,那麼——】
【我一直在盯著你。】
江申嵐敲了幾個字發過去。
【一換一。】
新約克:【好。】
江申嵐:【外面下著雨,我一個人過不去。】
新約克心想,怎麼一年不見更嬌氣了,他歪著頭思考了片刻,【那我讓伊塔利亞去接你,就在聯邦大廈一樓,等著他。】
江申嵐把通訊器摘下來,扔到了洗手池裡。
他面色如常地推門出去,看了看秦杉時的情況,又看向蜀奕渝,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麼兒乖,照顧好秦哥,我下去一趟。」
蜀奕渝以為他要去負十三層找哥哥們,乖乖應聲,「好。」
進入電梯,按下一樓,電梯自行運作。
撲面而來的寒意滲透了衣服。
他望著外面的雨,幾次想要抬起手按住耳邊說一句我好害怕。
但是每一次都被他壓下去了。
新約克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一次是淮蘇,誰知道下一次會是誰。
必須要做一個了斷——必須要結束這場鬧劇了。
真可惜啊……他還沒看到燕景雲好起來的時候,這個時候他真好玩,像一隻不會說話的貓貓,怎麼rua都可以,他還沒玩夠,還沒聽他親口說出當年。
也許不用等他親口講述,他們早已用實際行動表達出了愛。
真好啊。
家人。
他珍重地念了一遍。
江申嵐笑了。
他推開門,走入了暴風雨中。
瘦弱的身軀頃刻間被呼嘯的狂風吞沒,仿佛是小美人魚在陽光下化身的泡沫,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