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晚覺得那一刻所有的時間都凝固了,連著空氣的流動都靜止了,江申嵐心臟處的血色窟窿成為了她眼裡最後一片景色。
隨後,整個世界傾塌崩壞,如同末日到來一般,在她緊繃的神經末梢彈奏出一聲高昂尖銳的哀嚎!
淮安晚叫得極其慘烈,她腿一軟重重跪在地上,玻璃碎渣扎進她的膝蓋里,可是她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了,連滾帶爬地撲向江申嵐。
新約克伸出手,卻被蜀奕川的【囚籠】擋住,他的機械眼裡閃過電光,「現在去找巴塔比什還來得及!」
蜀奕川掄起餐廳的椅子砸過去,吼得撕心裂肺,「滾!滾開!別碰我的囡囡!」
以江申嵐的性子,他不願意去神殿,又怎麼可能會留後手讓巴塔比什救自己,【修復】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救,江申嵐打爛了自己的心臟,根本來不及……
淮安晚捧著他冷冰冰的臉頰,耳鳴聲吞沒了一切,視野邊緣開始模糊,黑翳如同潮水漫過視網膜。
「囡囡,囡囡……你睜開眼看看我,囡囡!我來了,姐姐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囡囡,囡囡你醒醒好不好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你看看我——」
淮安晚抱著他的身體,眼瞳縮得極小,她覺得全身都在被烈火吞噬,痛,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生不如死的劇痛。
她喊得嗓子嘶啞,眼睛,嘴角,都開始往外溢出鮮血,滴在江申嵐臉上,混合著不知道誰的眼淚。
「姐姐來接你回家了……」
「囡囡,對不起,對不起,姐姐來晚了……對不起,姐姐知道錯了,你怎麼生氣都好,能不能不要這樣,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囡囡,囡囡……」
「求求上天開眼,求求神明顯靈,不要把我的囡囡帶走啊!!」
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記憶在腦海中瘋狂翻湧,這一年他的乖巧與小心翼翼,挑食被點名之後不情不願咬下去蔬菜的可愛樣子,開學考試輕輕鬆鬆拿了年級第一後看似不經意的小炫耀,用冰激凌逗燕景雲的幼稚孩子氣……此刻都化作利刃,一刀刀剜著她的心。
淮安晚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變形。
靈魂深處陪伴她已經一年之久的那個人,睜開了眼睛。
「……」
「晚晚。」
「不哭了,別害怕,有我在呢。」
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剎那間光影交錯,時空重疊,淮金陵死亡的那日,她也看到了她,像是跨越了時間,溫和地抱住她。
淮安寒在一年前睜開眼睛後,就一直陪在她身邊,只是這次她學乖了,沒有占用她的身體讓其他人發現,就算偶爾出來,也會學著淮安晚的樣子,叫人看不出異樣。
她看著江申嵐回家後的一點一滴,這一整年的溫馨時刻,比她過去的任何時候都要令人沉迷。
「晚晚,淮安晚。」她輕聲念著她的名字,想要用指腹抹去她的眼淚,可是那虛幻的光影卻穿透了過去,她見狀無奈地嘆氣,額頭抵著額頭,小聲哄著她,「這麼美好的世界,這麼好的未來,你要永遠幸福下去才是啊。」
淮安晚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飄了出來,身上的疼痛已經完全消失了,輕飄飄的,像是身處雲層里,她呆滯地看著她,「你要做什麼……」
淮安寒的身影虛幻而朦朧,她輕輕吻住淮安晚的額頭,「睡吧,晚晚,睡一覺就好了。」
「今晚會是一個平安夜。」
淮安晚的意識一步跌入深淵,淮安寒拿到了身體的控制權。
她垂眸看著懷裡的江申嵐,抱著他,像是哄睡嬰孩一樣,晃悠晃悠著開始輕輕地拍,嘴裡哼著搖籃曲。
沈凇真的很擔心她的精神狀況,跪在一旁都不敢伸手去碰,「姐姐……」
「你知道【符咒】的極限是什麼嗎?」
沈凇愣了一下,「極限?等等,姐,晚晚姐——」
淮安寒抬起頭,她的表情極其平靜,沒有一年前那麼張揚放肆,她注視著沈凇的臉,輕輕笑了笑,「你也長這麼大了……」
「……什麼?」沈凇呼吸都停了,「你不是晚晚姐,你是——」
「多好的家啊,小蘇,阿浙,囡囡,都還在呢……怎麼能毀掉它呢,怎麼能把這來之不易的幸福毀掉呢?」
淮安寒低下頭,用臉頰貼著江申嵐的額頭,「囡囡。」
「未來可期,你要好好活著。」
【符咒】的能力是她所寫出來的一切都能成真。
以靈魂為筆。
淮安寒的指尖在半空中飛舞,血液停滯期間,沈凇睜大了眼睛,「等等,姐姐!」她剛觸到淮安寒染血的袖口,就被一股無形的力彈開。
那些在半空中凝結的血色符咒,每個筆畫都流淌著她的決心。
起死回生。
祭出了她的靈魂。
隨著最後一筆的完成,一股強大的能量驟然爆發,如同火山噴發一般,瞬間席捲了整個空間。金色符文化為屏障,籠罩了兩人的身體,將周圍所有人彈開。
江申嵐的血肉泛起金色紋路,修補他身上的傷勢,細碎的玻璃渣被再生的血肉擠出體外,仿佛時間倒流一般,心臟重新聚合成型,心跳的聲音放大了無數倍,迴響在整個空間裡。
咚——
咚——
「我的囡囡啊,真狠心,丟下姐姐離開。」
「沒關係,姐姐接你回家。」
江申嵐的靈魂早已脫離肉體,來到了一片虛空中,他好像被什麼拉扯著,穿過一片光怪陸離的虛空,置身於浩瀚的銀河,腳下踩著流動的星砂,懸浮的星核在身側緩緩旋轉。
當目光掠過某顆垂死的白矮星,它突然爆發出超新星的強光,在視網膜上烙下孔雀藍的殘像,江申嵐伸出手,指尖接住一粒墜落的星子,它在掌心跳動如將熄的燭火,卻映出千萬個平行世界的倒影——每個倒影里都有個不同的自己,在不同的星系裡仰望同片星空。
這是什麼地方?
江申嵐忽然看到一道金光穿梭在這片虛空之中,將星辰之間的黑色裂縫裡伸出來的黏稠的液體一樣的手砍斷,那大紅色古裝在星辰中起舞翩遷,一條龍尾在他身後搖曳,像故人,又不敢認。
「遲鍾…?」
遲鍾掄起長劍砍斷觸手,金光化為絲線將裂縫縫補,龍眸微一移動,瞬間瞳孔緊縮,他伸出手將長劍化為弓箭,拉弓瞄準江申嵐,一箭射了過去。
江申嵐沒動,那隻金色長箭擦著他頭頂掠過去,狠狠扎穿了他身後的一隻黑色觸手。
「離開這裡!」
遲鍾抬起手用【庇佑】護住他,「囡囡,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江申嵐不慌不忙地歪了下頭,「可是遲鍾,我已經死了。」
遲鍾只以為是他的靈魂誤入,聽此一言,龍眸驟然緊縮,豎瞳幾乎拉成一條直線,「什麼……」
引力坍縮的轟鳴跨越時空傳來,遠處一顆星體急劇收縮,表面物質被吸入核心,形成螺旋狀的吸積盤,迸射的伽馬射線暴如宇宙煙火,將周圍星雲染成血紅色。
裂縫再次出現。
遲鍾釋放【封印】,異能化為絲線纏繞去修補裂縫,他看到一道金光忽然從江申嵐身上射出,只見在他胸口上,金光包裹著血絲勾勒出四個字:
起死回生。
一雙溫柔的手從後面抱住江申嵐,他側目,是姐姐的容顏。
「帶他走!」遲鍾甩出長劍斬斷周圍蠢蠢欲動的觸手,神力源源不斷湧入二人身體裡,對抗世界法則,他望著二人虛無縹緲的靈魂,喊道,「晚晚,囡囡,去砸了神像!」
砸了神像!
淮安寒牽起江申嵐的手,金光鋪成一條通往生的路,她一步踏上去,金光化為漫天花瓣,飄飄灑灑,兩人在這條路上狂奔,周圍場景風雲變幻。
江申嵐看到了小醫館裡小聲啜泣的女嬰,在他意識到那是姐姐的時候,轉眼間女嬰已經長大,穿著破布麻衣幫忙抓藥。
他感覺不對,聽哥哥姐姐說起從前的時候,他記得晚晚姐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被遲鍾抱回家了,怎麼還有這麼一段經歷?
這個小地方被戰爭摧毀的時候,小女孩阻止他們搶奪藥房而動用異能,寫出雷符咒晴天霹靂殺了很多人,也引得軍官大佬注意到了她,並將她帶走了。
她展示了自己的力量,被人類供奉成神,在江南暗地裡成長,多年後,成為了割據一方的軍閥。
江申嵐看到了貼在公告欄上的報紙,繁體字加粗寫著幾個大字:中華民國。
而後是沖天的警報聲。
這條金色大道的左邊,是戰機在頭頂呼嘯,肆意轟炸,到處都是廢墟,到處都是血跡,哀嚎遍野民不聊生。
這條金色大道的右邊,朱漆大門嵌著拳頭大的銅釘,門楣懸著鎏金匾額,瀑布從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上跌落,撞擊在翡翠色的錦鯉池中,濺起細碎珠光。池邊立著八根漢白玉燈柱,雕著纏枝牡丹,淮安晚一身綢緞貂絨,渾身堆滿了榮華富貴,靠著護欄,搖曳著她的黃金扇子。
江申嵐看見淮蘇撐起一把寶石琉璃傘,遮住了烈陽,他一身軍裝氣勢逼人,護著淮安晚,她問外面怎麼樣了,他說一切都好,只是死了些流民而已。
只是死了些流民。
江申嵐做夢都不會想到這句話能從淮蘇口中說出。
他看到了生門,淮安寒拽著他往前跑,腳下的金光散成漫天的白玉蘭盈盈環繞,江申嵐回過頭,想要再看一眼遲鍾。
一側是黑白色的天地,灰調里浮動著細密的顆粒,像層層疊疊的骨灰。斷牆斜戳向鉛灰色的天空,半截長劍陷在泥水裡,鏽跡爬滿浮雕的紋路,像某種瀕死的藤蔓。
一側是五彩斑斕的世界,紅色旗幟飄揚在上空,孩童嬉笑聲驚起白鴿,落日熔金,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撒在歲月長河裡的彩色糖紙,輕輕一捻,就能聽見滿街的市聲、蟬鳴,和某個永遠不會褪色的黃昏。
而東方神明就站在這明暗交界之處,丹砂色廣袖垂落如瀑,手中握著長劍,他的鎏金色龍眸里倒映著兩世春秋,將過去與未來分成兩個朦朧的夢境。
「走吧。」
淮安寒站定,望著前方,「囡囡,回家吧。」
江申嵐看著她,「可是我不想回去,是不是我死了就不會連累你們了。」
「傻孩子。」淮安寒戳了一下他的額頭,「你都不知道我們有多愛你,怎麼會有連累呢,千錯萬錯都是神殿該死。囡囡,你也要勇敢,別害怕,姐姐會保護你的。」
江申嵐眼眸閃了一道光,「你是姐姐嗎?」
「……當然。」淮安寒露出一個笑容,「姐姐永遠愛你。」
她把他推入了生門。
起死回生的代價有目共睹。
「囡囡,永別了。」
真的要永別了。
在淮金陵死亡之後她睜開眼睛,恨到血肉模糊痛得刻骨銘心,淮安寒不知道為什麼還要讓她再次經歷這絕望時分,她了解世界之後把所有的尖刺對準了遲鍾,字字泣血地質問他——
為什麼又把金陵丟下了。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
淮安寒被藥物刺激沉睡,不知過了多久,再次睜開眼睛時,遲鍾拿著刀對準了她的手腕,一瞬間危機感侵占所有,她奮起反抗,雙眼恨得猩紅。
她在恨他。
她恨得好想哭啊。
淮安寒的身影在一點點消失,她看著遲鍾,又移開視線去看這漫天星辰,在光點之間,那些黑色的裂縫看起來分外可怖。
「遲鍾。」
她看著遲鍾,像是跨越了百年時間,站在世界的另一端望著他,所有的一切都隨之灰飛煙滅。
「楚霧殺了淮蘇。」
她惡劣地笑著,留給遲鍾驚濤駭浪,這句話叩開了地獄之門,他心底的岩漿翻湧而起,開口想要詢問的時候,淮安寒的身影已經消散在了虛空之中。
楚霧殺了淮蘇。
過去的血腥歷史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
遲鍾抬頭看向星辰,萬千世界落在他的眼眸中,只剩塵埃。
「能量不夠了,時間也不夠了。」他喃喃道,「秦杉時,我該怎麼救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