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微微離開醫院之後,並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醫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掠過她的手背時,讓她忍不住輕輕縮了縮指尖。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邊被路燈拉長的影子,腦子裡卻還亂得像一團沒理清的線。
她懷孕了。
這四個字,從知道結果開始就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一直壓在她胸口,壓得她連呼吸都變得不那麼順暢。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和南易風拼命備孕那麼久的時候,肚子一直沒有動靜。
那段時間,她幾乎每個月都在失望里反覆來回,去檢查,調理身體,吃藥,連南易風都陪著她跑過不少醫院。
可偏偏那個時候,老天像是在故意跟他們開玩笑,無論他們怎麼努力,結果都沒有如願。
可如今呢?
如今她和南易風分開了,甚至已經分開得這麼徹底,孩子卻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了。
這算什麼?
老天爺是在補償她,還是故意折磨她?
南微微站在醫院門口,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包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心裡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很多情緒想發泄,可真到了這一刻,卻連找個人傾訴都不知道該找誰。
告訴南易風嗎?
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立刻壓了下去。
不行,現在不能說,不是她不想,而是時機不對。
陸風還在重症病房裡,所有人的情緒都繃得很緊,連空氣里都像壓著一層沉悶的東西。
南易風這幾天本就因為陸風的事心神不寧,她要是這個時候再把自己懷孕的消息拋出來,只會讓一切變得更亂。
更何況,她根本不知道南易風會是什麼反應。
他會高興嗎?會震驚嗎?
會像以前那樣第一時間把她護起來,還是會因為眼下這些現實問題而猶豫沉默?
南微微不敢賭。
她站了許久,直到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她才回過神來。
拿出來一看,屏幕上什麼都沒有,只是天氣提醒。
她盯著那條毫無意義的提示看了幾秒,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明明只是一條簡訊,只要她按下發送,也許所有的事情都會多一個人知道。
可她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卡住了一樣,遲遲下不了決心。
她拿著手機,點開南易風的聊天框,手指停在輸入欄上,打了幾個字,又一一刪掉。
——我今天去醫院了。
刪掉。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刪掉。
——南易風,我懷孕了。
這幾個字剛跳出來,她的呼吸就猛地一滯,連忙把頁面退了出去,像是看見了什麼燙手的東西一樣。
她怕,是真的怕。
怕他知道之後,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沉默。
怕他因為陸風的事顧不上她。
怕他會用一種克制到近乎冷靜的方式,問她現在打算怎麼辦。
更怕的是,她一旦把這件事說出口,就再也不能假裝一切都還來得及。
南微微抿著唇,最終還是把手機關了屏,放回包里,開車回了自己住的小別墅。
到家的時候,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玄關處留著一盞柔黃的燈,顯得格外溫暖。
她換了鞋,走進去,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似的,緩緩坐到了沙發上。
這個房子是她自己住的,平時安靜得有點過分。
以前她還會覺得獨居自在,可今天,她卻第一次覺得這份安靜太過空曠,空曠到讓人心慌。
她靠在沙發背上,手輕輕落在小腹上。
現在那裡還什麼都感覺不到,平平的,安安靜靜的,仿佛那個剛剛確認存在的小生命只是她一場過於不真實的幻覺。
可她知道不是,那是她的孩子,也是南易風的孩子。
想到這裡,南微微的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她閉了閉眼,腦海里不斷浮現出過去那段時間的畫面——他們為了備孕一次次奔走醫院,他陪她做檢查,安慰她別著急,抱著她說總會有的。
她也曾偷偷幻想過,如果真的有了寶寶,南易風會不會抱著她笑,會不會給孩子起名字,會不會在深夜裡笨拙地學著怎麼照顧一個小嬰兒。
可那些幻想還沒來得及真正變成現實,他們就已經分開了。
如今她終於懷上了,卻再也不是那個可以和他一起分享喜悅的人。
南微微低下頭,眼底微紅,心裡說不出的酸澀和委屈,一層一層地往上涌。
她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發麻,卻還是沒有想好到底該怎麼做。
打掉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時,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她幾乎是立刻把這個想法否定了,不行,她做不到。
可留下來呢?
留下來以後,她又要面對什麼?
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一個已經分開的男人,一段還沒來得及真正收尾的感情。
她只覺得頭疼,越想越亂。
最後,她還是拿起手機,重新點進南易風的聊天框,盯著那一片空白看了很久,最終又一點點退出。
算了,還是先不說了,再等等吧。
等陸風情況穩定一點,等南易風沒那麼忙,等她自己也冷靜一點,再慢慢決定。
她低低嘆了口氣,把手機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可水剛喝了兩口,心裡那股亂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而另一邊,傅言琛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比平時晚了不少。
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留著壁燈照著一角,光線柔和。
徐笑笑已經把兩個孩子哄睡了,正從兒童房裡輕手輕腳地退出來,手裡還拿著給孩子蓋被子時順手拿出來的玩偶。
傅言琛站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屋裡剛睡下的兩個小傢伙。
他抬頭看了眼兒童房的方向,隔著門,只能隱約看見裡面柔和的夜燈光線,安靜又溫馨。
這一刻,他原本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像是忽然被什麼輕輕撫平了一樣。
今天醫院那邊的氣氛一直都很壓抑,陸風剛做完手術,所有人都圍著病房外不敢鬆懈半分。
直到現在回到家裡,看到孩子安穩睡著,看到家裡有她在,傅言琛心裡那點疲憊才終於慢慢落下來。
他轉過身,看向徐笑笑,神情難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辛苦你了。」他低聲說。
徐笑笑正把玩偶放回孩子床頭,聽見這句話,動作微微一頓,轉過頭來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看了傅言琛一眼,忍不住笑了:「你今天怎麼了?吃錯藥了?」
傅言琛平時可不是會隨便說這種話的人,尤其是對她,更少有這樣正經又溫和的語氣。
徐笑笑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甚至有點懷疑他是不是在醫院待久了,腦子也跟著累糊塗了。
「這不是一個母親該做的嗎?」她把門輕輕帶上,壓低聲音說,「再說了,還有侯媽媽和保姆幫忙,我也沒怎麼累。」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傅言琛卻沒接話。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里有一點說不出的安靜。
徐笑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語氣也放軟了些:「你今天才是真累吧?陸風那邊一整天都沒消停,回來就別想太多了,早點休息。」
她說著,順勢拉著傅言琛往客廳走。
客廳里還留著一點飯菜的餘溫,應該是她給他預留的宵夜。
傅言琛低頭看了一眼,心裡微微一動,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卻很穩。
「真的沒怎麼累?」他問。
徐笑笑被他問得一愣,隨即失笑:「真的沒事。孩子們睡得早,也乖,侯媽媽幫了不少忙。」
她說完,抬眼看了看他略顯倦意的眉眼,忍不住又補了一句:「倒是你,今天臉色不太好,先去洗個澡,休息一下吧。」
傅言琛看著她,沉默了兩秒,最後點了點頭。
他確實累了。
從醫院一路回來,腦子裡還一直惦記著陸風那邊的情況。
雖然現在人已經轉進重症病房,手術也算順利,可後面還有很多不確定。他作為朋友,作為一直站在旁邊的人,怎麼可能真的輕鬆得下來。
可此刻回到家,站在自己熟悉的客廳里,看著徐笑笑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兩個孩子在兒童房裡睡得安穩,屋子裡有燈,有人,有呼吸,有溫度,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比什麼都重要。
他低頭看著她,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那你也早點睡。」
徐笑笑點點頭,目送他往浴室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傅言琛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腳步又頓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以後這種事,不用總一個人撐著。」他說。
徐笑笑怔了怔,心裡莫名一軟,嘴上卻還是習慣性地回道:「知道啦。」
可她嘴上這麼說,眼底卻不自覺浮起一點笑意。
她看著傅言琛進了浴室,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心裡也跟著安靜了幾分。
夜已經很深了,屋外是城市漸漸沉下去的喧囂,屋內卻只剩下最平淡也最真實的煙火氣。
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