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徐笑笑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里已經透進了一線晨光。
她習慣性地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被子裡還留著一點餘溫。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地轉頭,正好看見傅言琛站在窗邊接電話。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換好西裝,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背對著床,聲音壓得很低。
「轉病房以後,還需要注意什麼?」
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沉默片刻,又道:「好,我知道了。孩子過去探望,有沒有時間上的限制?」
聽見「孩子」兩個字,徐笑笑的睡意頓時散了大半。
她撐著床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弄出了一點細微的聲響。
傅言琛回過頭,看見她醒了,原本微微繃著的眉眼柔和下來。他對電話那頭說了句「晚點過去」,便結束了通話。
「怎麼就醒了,多睡一會兒。」
他說著走過來,順手把她身後歪著的枕頭扶正。
徐笑笑搖了搖頭:「不睡了。」
她看了一眼床頭的時間,又抬頭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你今天怎麼還沒去公司?」
這個時間,他平時早就出門了。偶爾遇上事情多的時候,甚至她醒來,連他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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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事往後挪了。」
傅言琛在床邊坐下,將手機放到一旁。
徐笑笑卻還惦記著剛才的電話:「誰這麼早打過來?醫院嗎?」
「嗯。」
他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掌心溫熱。
「陸風可以從重症病房出來了。」
徐笑笑怔了一下,隨即肩膀慢慢放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真的?」
「醫生剛通知的,一會兒轉去普通病房。」
「那就好……」
她低聲說著,緊了一晚上的心總算鬆開了一些。
昨晚傅言琛雖然沒說太多醫院裡的事,可她看得出,他心裡一直壓著事情。
半夜她迷迷糊糊醒過一次,還見他拿著手機,低頭查看醫院那邊發來的消息。
如今能夠轉出重症病房,總歸是件好事。
徐笑笑掀開被子,正準備下床,又聽見傅言琛叫她。
「笑笑。」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她停住了動作。
「怎麼了?」
傅言琛看著她,停頓片刻,才說道:「陸風想看看念安。」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剛才那點輕鬆還沒來得及停留太久,徐笑笑臉上的笑意便一點點淡了下去。
她低頭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過了幾秒,輕輕點頭。
「好,等念安吃完早飯,我們帶她過去。」
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說等陸風徹底好起來再見。
大家心裡都明白,他的身體已經經不起多少折騰了。
這一次能夠熬過手術,轉出重症病房,並不意味著往後的日子就能安穩。
有些見面,不能總想著以後。
傅言琛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醫生說他還虛弱,不能待太久。」
「我知道。」
徐笑笑抬起頭:「我們就陪他坐一會兒,不讓他費神。」
傅言琛點了點頭,卻沒有馬上鬆手。
她看了他片刻,反過來握緊他的手指。
「你也別一直繃著了。至少今天,我們能進去看看他了。」
「嗯。」
他應了一聲,俯身將她床邊的拖鞋擺好。
「先洗漱,早餐還熱著。」
徐笑笑下樓時,念安已經坐在餐椅上吃早餐了。
侯媽媽拿著小勺,正耐心地哄他再吃兩口。
小念安嘴裡鼓鼓的,看見徐笑笑,立刻彎起眼睛,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罵罵」。
「先咽下去再說話。」
徐笑笑走過去,替她擦了擦嘴角。
念安乖乖咽下,便朝她伸手:「罵罵抱。」
「吃完再抱。」
徐笑笑坐到他身邊,看著他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吃完,才輕聲問:「等會兒跟媽媽去看看陸叔叔,好不好?」
念安眨了眨眼睛:「陸叔叔....院院嗎?」
「嗯,他還沒有好。」
小念安低下頭,捏了捏圍兜上的小口袋。
「那針針了嗎?」
「打了。」
「嗚嗚呀?」
徐笑笑喉間微微一緊,仍舊放柔了聲音:「可能有一點,所以念安過去陪陪他,他就會開心一些。」
念安聽完,認真地點頭:「去去。」
她說著,又想起什麼,急忙扭頭去找侯媽媽。
「母母,,,畫畫呢?」
侯媽媽愣了愣:「昨天畫的那張?」
「嗯,給...叔叔。」
那是一張還沒畫完的畫,紙上有太陽,有幾朵大小不一的花,還有幾個手牽著手的小人。
昨晚念安困了,蠟筆都沒來得及收,就被抱回房間睡覺。
徐笑笑替她解開圍兜:「那你去把畫畫完,媽媽等你。」
念安從椅子上下來,邁著小步子跑去拿蠟筆。
傅言琛站在樓梯口,看了片刻,才走過來,「也就你聽得懂他說什麼。」
「天天帶,肯定了。」
「先吃飯。」
他把溫好的牛奶放到徐笑笑手邊。
徐笑笑接過杯子,低聲問:「他昨晚是不是就提了?」
傅言琛拉開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早上醒來提的,問了兩次。」
徐笑笑沒再說話,只是轉頭看向不遠處伏在小桌子前的念安。
小孩子正握著綠色蠟筆,小心地給花莖塗顏色,嘴裡還念叨著什麼。
他不知道大人們為什麼沉默,只覺得帶一張好看的畫過去,陸叔叔應該會喜歡。
出門前,徐笑笑替念安換好衣服,又把那張畫裝進文件袋裡,免得路上弄皺。
念安堅持自己拿著。
一路上,他都把文件袋抱在懷裡。車子轉彎時,紙張滑出來一點,他立即低下頭,仔仔細細地塞回去。
到了醫院,傅言琛先去問了醫生。
徐笑笑帶著念安等在走廊上,替她理了理衣領,叮囑他等會兒說話輕一點。
病房門推開的時候,陸風正靠在床頭,護士剛替他整理好輸液管。
不過幾天沒見,他看起來又瘦了些,病號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臉上也沒什麼血色。
徐笑笑腳步微頓,隨後牽著念安走進去。
「陸風,我們來了。」
陸風聞聲轉過頭,目光先落在她身上,隨即便停在念安臉上。
他原本沒什麼精神,見到孩子,眼裡總算有了些笑意。
「念安。」
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沙啞。
念安站在床邊,沒有像平時那樣撲過去。
他看了看他手背上的針,又看看旁邊的儀器,慢慢將懷裡的文件袋舉起來。
「叔叔,畫。」
陸風抬了抬手。
傅言琛見狀,接過文件袋,將畫取出來,放到他能看清的位置。
陸風看得很認真,「這是念安?」
「對。」小念安指著其中一個穿西裝的小人,又指向旁邊,「這個是你。」
畫上的兩個小人牽著手,腳下是一片綠色的草地。
陸風望著那幾道稚嫩的線條,好一會兒才笑著說:「畫得真好。」
念安得到誇獎,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要....收好,不能丟丟。」
「好。」
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紙角。
「叔叔收好。」
徐笑笑站在旁邊,鼻尖忽然發酸。她低頭整理念安的衣服,等那股酸意過去,才重新抬起臉。
念安伸出小手,小心地碰了碰陸風沒有輸液的那隻手。
「罵罵說針針。」
「嗯。」
「嗚嗚,,,不怕.....。」
他說得鄭重,甚至往前湊了些,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陪你。」
陸風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過了片刻,他才低低應了一聲:「好。」
傅言琛將床邊的椅子搬近,讓徐笑笑抱著念安坐下。
晨光落在攤開的畫紙上。陸風沒有再費力說話,只安靜地聽著念安講那幾朵花的顏色,偶爾點一下頭。
那隻沒有輸液的手,始終輕輕握著孩子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