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朝野
建康宮,含章殿。
劉裕翻閱奏疏,間歇時,他瞥眼看向昏昏沉沉的孔季恭,喚道:「季恭。」
「季恭?」
孔季恭首一抬,緩緩作揖道:「大王。」
「臨近年末,天寒,朝中無要事,早些歸家吧。」
「臣————」孔季恭掃閱左右,見張邵、鄭鮮之等已然離去,搖了搖頭,嘆道:「臣——
年老神衰,兼左右僕射實是力不從心,懇大王允臣————乞骸骨。」
劉裕本是好言提醒孔靖早些休沐,沒曾想其直言請辭,不免一嘆,斟酌了良久,道:「待來年過了春,孤便允卿歸鄉,頤養天年。」
孔季恭不動聲色的起了身,又作了一揖,道:「謝,大王。」
言罷,兩名內侍輕快上前,未有伸手攙扶,而是於左右側侯。
待其離去,劉裕也頓感有些力不從心,周遭老臣多有頑疾,先是道規離去,後是老頭領牢之子敬宣,袁湛也因操勞而頭風病發,一命嗚呼,檀祗在廣陵舊傷病發,疼痛難忍,道濟因此遣信請求彌留幾日,親身照顧侍奉兄長。
劉穆之、孔季恭也是大差不差。
歷來料理制衡開國功臣皆是天家最為難的大事,可隨從劉裕一路建功十數載,已不少於中途下了車,孤寂望著車駕轔嶺前行。
從擢升為軍官,有了一匹馬,再至升將,有了二馬之車,再至三馬、駟馬、五馬、六馬。
今乘天子駕,戴十二旒冠,除了後宮、東宮等皇室私地,太極、含章、顯陽等正殿與家舍別無一二。
過了太久,太久。
劉裕見孔季恭身影消失在殿門,一眼展望著殿闕階下。
直至殿門再次微闔,寒門消散,透入心中的冷冽依揮之不去。
「季友。」
「臣在。」
回京擢為中書侍郎的傅亮留守在首側,見奏疏皆已批閱,遂上前整理歸納。
「召令孫入宮,孤要見見他。」
此令孫」非令孫,而是檀韶之字,其往日縱車入宮台,免官出任江州,屢屢酗酒打罵僚屬,故又而罷免,回居建康。
「唯。」
傅亮停了停,歸位擬了道詔令,交予散騎侍郎王准之(王雅子),又回至首案前。
劉裕拿起去歲未怎過目的卷宗,問道:「這幾日,他在做何事?」
傅亮一邊思緒,一邊述說道:「殿下先是至徐塢見了大娘子,翌日又至百官舍一游————拜了王將軍府,又至劉公府————在右尚方整飭些————雕版。」
「哦?」劉裕笑了笑,道:「雕版?」
「是。」
「前些日,他與孤說江左紙張飛漲,關中亦受侵擾,這雕版是做何用?」劉裕詫異道。
「臣也————不知。」傅亮道:「大王何不請殿下入宮相詢?」
「孤信車兵有法子,事既無成,暫且別叨擾他,若能擴充紙需此為國之利器,有何需缺,令伯倫(范泰)一併資取,勿要做小家婦人態。」
「唯。」
半晌過後,殿門再開,詔令直出宮外。
「天下紙張,江左產出最甚,質量上乘,這數十載來,簡牘幾乎已無有用處,桓玄曾令官私紙坊只得造黃紙,故多取用麻,今吳地災禍,紙價卻要比糧價漲的要快,大王應當——稍降市稅,令官私紙坊肆意取材,不論黃白。」
稅役一年一征,然商稅、市稅、及現今奪取關中所得之關稅」,雖占不得大頭,但積少成多,尤其是江淮一代,商貿遠要及北方中原繁榮。
此番收復了數千里之地,直達涼隴、嶺北,司豫也太平無事,西南商貿亦是大有可為。
「賦稅遲早要削減,現下十一月中旬,待來年不過一月余,暫且勿要干戈。」
傅亮先是抬首,隨後垂頭,若有所思。
劉裕南歸後,極少與眾臣屬商榷————大事。
充其量也就是私下裡同劉穆之袒露心扉,至於剛才那番話,卻是令傅亮面色微變。
轉念一想,也實屬正常。
孔季恭因年邁請辭,劉裕又突召檀韶這位最早追隨起事反楚的老臣,除去思故之外,想來是感到些許————緊迫。
傅亮略微憂心的觀量了一眼,見劉裕氣血面色依舊,方才落下。
或是因朝廷、宋台士臣多是老者,就連他自己也將近半百,往前劉裕同姚氏、諸兒女
共處,還是神采奕奕的多,著手政事,難免自覺睏乏。
想到此處,傅亮本有意進言,令劉義符代尚書台,行「太子」之職,監國輔政,好令劉裕多些休憩,可這番話不能由他來說,既犯了忌諱,身份也不適宜。
「彥琳(孔琳之)做些混事,自除吳興太守,孤知年中賑災,有奸佞鼓譟涉足,宣明做事極少有缺漏,曇首沉毅,宰輔之才,入地方糾事寸履不進,是孤用錯了人。」劉裕放下卷宗,皺眉道。
「大王,臣尚有一事忘卻未奏。」
「說。」
「殿下過丹陽時,曾召彥琳入車對奏。」
「孤知曉。」
傅亮微微一愣,默然止言。
「道民也曾與我說。」劉裕看了他一眼,道:「若非道民病發不能親政,何教那賊佞上竄小跳?」
「大王所言————極是。」傅亮沉吟了片刻,轉而說道:「范公子曄,今已及弱冠,熟讀經典,曉通音律,尤擅史學,十年曾召其為主簿,因年少而拒,今朝野缺新進賢才,大王或可徵辟為吳興主簿————」
不單是吳興太守一職,主簿及功曹僚屬,近平裁撤去八九半,也非是孔琳之執意推脫,洪災過後,水」實是太深,就連他這位出身吳地本土大族,也不願插手接過爛攤子。
「范曄。」劉裕喃喃過後,回溯道:「孤若未記錯,他是庶子?」
傅亮笑道:「是,其小名為磚,主母羊氏————性烈,其娘親臨產時,為了躲避,故而偷偷至廁中育產,落地時額磕到了磚頭,故取得此名。」
劉裕聽得「磚」字,似————有所回憶,面色驟凝,頃刻後又消散而去。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范泰掌度支,對外向來是嚴辭,礙於其資歷年歲,大多數同僚皆是謙讓恭維,不敢相爭,何曾想妾室卻因畏懼主母而偷產?
出生名門,有才能卻是庶出,同傅氏相當,先擢為主簿歷練一番,若有才,將後再調進中樞。
「可,先征為吳興主簿,若拒,便召伯倫當面與孤論說。」
「是。」
說到此處,劉裕想到了往事,雙目微微一沉,道:「上次提及范磚,還是干木所言,他這兩載,都在做些何事?」
「臣歸京不久————無從得知。」
「無從?月初時,可有入徐府對弈?」
劉義符半道入江州一逛,文武將佐先行回了建康,傅亮至建康,沒少與往昔同僚走動活絡關係。
傅亮頓時汗顏,支吾道:「臣————臣7
他心中甚是怪異,曾幾何時,大王的訊息如此靈通,就連他戊時同徐羨之對弈都————
一清二楚。
沉思間,傅亮回眸起百官府左右間,憑空新設之官署,近日總有僚屬言,入夜有披錦衣夜行者窺查,他以為是賊人妖惑之言,如今想起,不由脊背寒涼。
自魏晉起,加之清談玄說(怠政)之風興起,不論是京畿地方,對官員的管控向來是寬鬆,劉懷慎嚴苛待下,也只是相比於往常,要是比及秦漢,倒也算不得甚。
而往常,劉裕對文武百官也是較為寬仁,除非觸碰底線,向來是睜眼閉眼,今突設新署,暗中監察朝廷命官,這是何意?
不待他細想,劉裕的問聲又至,傅亮只得急忙轉圜道:「臣興許是水土不服————記錯了,確有此事。」
此般故作的拙劣演技,令君臣心照不宣的過了台階。
「當年孤在那桓逆摩下任中兵參軍,干木依為參軍,我二人為同僚,意興相投,常抵
足相談而眠,至今已有————十四載。」劉裕慨然道:「十四載吶。」
「大王之意,是復用————徐公?」傅亮愣了愣,眼中精光進射。
他雖有旁敲提及徐羨之的舉措,可未料到劉裕如此便————動了惻隱之心。
「尚書可還有闕職?」
「大王若不分孔公僕射之職,原為敬(袁湛諡)公所任之吏部,暫無主官。」
劉裕瞥了他一眼,沉聲道:「他乃戴罪之身,你是要令孤直將他提拔為僕射、吏部尚?」
傅亮懺愧垂首,道:「那宋台左右丞————尚未安置————」
「復征為宋台尚書右丞。」
「唯!」
宋台本就無左右丞,徐羨之任右丞,實際等同攬下二職之權,加上劉穆之患病,王弘出任江州,左右僕射權職空缺,實為————宋台尚書之宰輔!
傅亮心中一笑,悄然自得己眼光之銳利,沒有白冒風險走一遭,現今朝堂不缺能文幹吏,卻缺主事之肱骨,劉、孔二人無力理政,劉裕為顧全大局,遲早也要復辟其入朝。
當然,權柄無有真空,眾多人選之中,徐羨之首當其衝,倒也非他慧目。
幾番言語奏對過後,傅亮對中書令一職尤為大喜。
雖說中書在往朝因皇權漂浮,成了虛職,而今卻不然,他能常伴劉裕左右,躬身侍奉,這本該是劉穆之、謝晦的位子,如今卻令他占得了空缺,果真是有時命助之。
躬身退下後,劉裕透窗窺了眼天色,臉色不悅。
正當他將要起身離去,殿外方傳來陣陣雜亂腳步聲。
冬末時節,檀韶只襯了件華麗錦衫,衣襟大敞,冠帶不整的入了殿。
劉裕審視著臉色酡紅,步履虛浮的檀韶,嚴聲道:「又服散飲酒了?」
檀氏一家作為僑姓,世居於京口,兄弟幾人一齊效應起事,雖說近些年盡給他添亂子,可到底是老兄弟,功臣,劉裕已是一忍再忍。
「大————大王,臣————仆飲不得多————」
「去打桶水來!」
見其撲朔迷離,作揖都晃晃悠悠的樣子,劉裕胸腔有氣,接過內侍遞來的水桶,直越過了案。
「大王是————」
未等檀韶話完,一整桶帶有些許殘霜的冷水澆灌在身,從頂間流至腿腳,肌膚刺痛灼燙,一時間驚呼無措。
「撲通!」
劉裕單手將桶丟置在旁側,不爭氣的怒道:「看看你如今的模樣!成何體統!!」
藥勁霎時揮散了大半,檀韶悶哼忍痛了數刻,咽著喉嚨,道:「仆————仆賦閒在家————」
「賦閒在家!為何賦閒在家!是孤有意罷黜你不成?!」
檀韶怔了怔,微微抬首看向一對怒目,眼神不禁躲閃四瞥。
傅亮已知趣的領著黃門侍郎王韶之,令奴僕擦拭乾淨絨毯,提著水桶,小心翼翼出外,且將殿門合上。
「你不妨拿復鏡子自照!縱淫酗酒!服散犯律!你在任時!可知有多少奏疏向故檢舉你的罪狀?!」
喝罵聲在殿內迴蕩不止,一眾侍衛奴僕在外如臨大敵,不由自主的曲腰噤聲。
檀韶低著頭,剛消退的酡紅再度湧起,耳根連帶著脖頸一片皆無能倖免。
「你少孤一歲,當年起事討逆,何等壯哉!再觀現今!」
「仆————是仆罪過。」
「噗通」一聲,檀韶羞愧難當,跪拜在地,泣聲道:「仆也不願自甘墮落————實是酒色藥散難戒————」
「難戒!那當初為何要碰!你可見孤左右文武有嗜散者!」
劉裕回身恭坐在榻上,怒哼了聲,道:「數年前我便再三勸告,凡是服散之官吏,一應罷免!即便尚有私服!何有你這般過度放縱?!」
五石散害人不假,然眾士服用也知危害,有所限度,似檀韶般親自駕車闖入宮台的,當真是南遷以來頭一回。
屬是將顏面丟的一乾二淨。
「仆至今日起————戒散!」檀韶直起身來,抬手言誓。
「不當是戒散!酒色也不准再碰!」劉裕見他表態,緩了緩怒,道:「年過半百,卻如頑童般,管不住上身,下身也管不住!還需孤日日叮囑看管!」
「仆————仆————」檀韶再而低頭,無言以對。
「這五石散果真是害人匪淺,孤要修律!往後服散者!依罪論處!」
令出,殿門又起,王韶之戰戰兢兢入了殿,微微顫聲道:「大王。」
「去召林仲(王虞)來!令廷尉即刻修律,不得有誤!」
「唯。」
王韶之告退,劉裕又道:「再順路一趟,至太醫署,將葛仲也一併喚來。」
「諾。」
召令頻出不窮,劉裕趁著閒暇,揮袖一擺,讓檀韶平身入座。
「謝————大王。」
檀韶緩緩起了身,先是用衫袍輕捻,拭去額上、面上、脖頸處的冷汗,隨後雙手扶膝,規規矩矩地跪坐在蒲團之上。
「吳興有功勳,我欲遣派你去。」劉裕沒好氣道。
話音落下,檀韶誤以為是自己幻聽,晃神一愣。
劉裕見他模樣,搖頭哼笑一聲,將案前卷宗隨意一甩,擲在檀韶身前。
「你若病入膏盲,服散瞎了眼,瘸了腿,也可推辭不去。」
「仆去!」檀韶接過卷宗,如獲至寶的握在手中,道:「大王要仆做何事————仆絕無有遲疑————即是老眼昏花,仆這一身勇力————也能斬將奪旗。」
既是令他這酒囊飯袋趕至吳興,除了提刀殺人,還能是何事?
檀韶平日荒唐,可非痴傻,從劉裕召他入宮時,就有了些預感。
「斬將奪旗————」劉裕呢喃道。
「大王可還記得當年滅燕!是臣領軍率先殺入城中!大敗燕虜!擒了那慕容超!!」
檀韶傲然自得道。
「是,孤記得,圍城時是你半夜酗酒,令虜軍鑽了空,燒了十餘輛巢車,孤還貶了你的將號。」
「廣固告破在即,你當真以為那拔得頭籌之功,是你自得?」
檀韶頓了下,解釋道:「仆身先士卒攻門————換做旁人,也未必————」
「夠了,那些破事孤懶得再提。」
見劉裕氣消的差不多,檀韶深呼了口氣,乖巧地矜坐著,目光在卷宗遊覽,看了好一會,也瞧不出端倪。
劉裕觀此一幕,又是一嘆,道:「收拾收拾,宋台可增設武衛將,待車兵起行,你隨他同去。」
「諾!」
「給孤滾!」
「諾!!」
檀韶笨拙滾了下,隨後笑呵呵的大步離去。
剛出了殿,一陣寒風襲來,藥效過後,令檀韶打了個哆嗦,又退了回去。
劉裕擺了擺手,內侍即刻準備去宮廷取衣裳。
「拿孤的大氅去。」
「大王————」
內侍遲疑了片刻,終是不敢忤逆,將鶴氅披在檀韶的肩上,低聲道:「將軍可不能再犯戒了,仆還是頭回見大王如此震怒————」
檀韶看了他一眼,摸著氅絨,醒了醒鼻,頷首離去。
見檀韶身影徹底不復後,劉裕自顧自的笑了笑,捏了捏鼻樑,又揉了揉陽穴,躺靠在榻上,假寐休憩。
「大王,王廷尉,葛太醫已至殿闕。」
劉裕未有發生,微微點頭,內侍便令二人一齊入殿。
「大王。」
王虞默默的看了眼絨毯處的陰跡,又回見入宮時檀韶濕潤的鬢髮,隱隱有了揣測。
「道民的病情,你實話與孤說,還有多久。」
葛仲面對此問,一時犯了難,斟酌了良久,才徐徐回道:「臣——無能擔保——興許半載————或一年余————」
「當真?」劉裕驚詫道。
「劉僕射的病症調理順遂,近日來又頻頻傳喜,臣每日早晚皆至公府望色把脈————故敢有此斷言。」
早在劉穆之病發訊息傳至長安時,皆說劉穆之難過今歲,劉裕乍聽又有一年壽限,自是喜出望外,大為開懷,剛才的氣頃刻煙消雲散。
而對葛仲的語氣,自也是平和了多。
「孤召二卿此來,是為五石散。」劉裕道:「孤幾番斥令,不論朝堂、地方官員皆不得服散,然天高地遠,令孫屢屢犯戒,無人敢管束。」
王虞心領神會,附和道:「臣無有異議,若加戒律,大王覺犯戒者當如何懲罰?」
「官吏為典範,查實,依瀆職罪,該降品降品,該罷免罷免,至於民,也無有多少人能買的起散藥,若犯,罰糧帛充府倉。」
說罷,劉裕看向葛仲,後者面色難堪之至。
「藥散是由何晏開的先河,至小仙翁,再至今日,你家出力不小吶。」
——」葛仲霎時間也不知如何應答,只得囁嚅拖緩。
「此事無有商量,汝家藥鋪、市坊若還想開著,一概不得售此藥散方,若查之,抄鋪充公。」
「大王,五石散本是藥方,又————延傳百餘年,臣便是禁售,也止不住————」葛仲白須抽動,一張老臉褶皺的不成模樣。
「暗著來,總要比明著來要好,起碼能免去些許士庶。」劉裕緩聲道:「車兵曾進言與孤,檢舉服散者,可得賞錢,無論是售,還是服,所得之罰錢,盡數用於懸賞,先依此照辦修律,若不適宜,孤自會召群臣再議。」
得知無有讓步的餘地,葛仲連連哀嘆,要真是嚴禁了五石散,開設於江左的藥坊,盈利起碼要減去四成,或還不止,吳地災禍為防疫病,才斂了一筆橫財,今卻要斷了「錢脈」,任誰不痛心疾首?
可痛心又如何?
劉裕對待不聽話的士家,向來是————唉!
鑑於太原王、刁氏、桓氏,甚至乎司馬氏,葛仲只得忍痛割去手足,應聲稱諾。
再出殿門,葛仲只覺足下又燙又冷,他偏首看向不動聲色的王虞,道:「王君,路需一步步走,飯需一口口吃,大王雖有嚴令,但欲速則不達,我家子弟遍布江吳,總需些時日————」
「葛公不必憂心,我知曉分寸,大王也知揚州是何狀況,來歲換了門庭,也望公勿要為難林仲。」
兩人並肩下了階,不徐不疾的行在宮道間。
或是因氣氛過於沉悶,王虞出聲寬慰道:「殿下再起尚方,葛公之孫年不過弱冠,受大王青睞,又受殿下青睞,擔任右尚方之職。」
「尚方,尚書一字之差,雲壤之別,老夫確真艷羨你家吶。」
王虞身為王弘二弟,三弟四弟皆有名職,五弟曇首年輕又為劉裕贊有宰相之才。
其餘脈,如劉義隆屬僚王華、琅琊太守、司馬王鎮之、准之兄弟,又如太尉從事中郎王慧、大司馬從事中郎王球等。
內內外外就屬王氏最甚,至於葛氏,吃著祖宗葛洪的老本,靠著道醫術,勉強延續罷了。
「劉與王,共天下,而非傳言。」葛仲慨然道:「關內有北海王、京兆王,一文一武,南廷朝野又多王氏子。」
「王,三畫一豎為王,參天參地參人,老夫修道一生,參悟不透吶——」
一生參不透,是因生來便非「王」。
言末,王虞頓足止步。
他抿了抿嘴,悄然回望了眼含章殿,見那偉岸身影已不知何時臨於階上。
王虞旋即轉過身,步履進前間,臉上憂色難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