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靜待
慰問完傷員,羅恩信步來到訓練場,目光掃過正在操練的新兵隊列。
初升的陽光給冰冷的兵器鍍上一層暖金,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緊張與物資匱乏的窘迫。
「湯姆遜先生,城中護甲武器短缺,是否派人出城置購?」
瑞吉站在羅恩身旁,徵詢意見。
荊棘領近來頻繁的戰爭,商旅都不約而同繞開這邊。
白木城困守孤城,每一次交鋒都意味著損耗加劇,卻毫無補充。更雪上加霜的是,大量湧入的流民和收編的守衛,正飛快消耗著本就不充裕的糧食與藥品儲備。
「不必。」羅恩的回答簡潔而篤定,視線並未離開那些略顯生澀的年輕面孔,「過兩日便走了他本就不指望這些新兵能成為戰力,武器護甲不過是錦上添花之物。
至於其他物資,尚能支撐一段時日,遠未到火燒眉毛的地步。
「離開?」
瑞吉微微一,眼中掠過不解。
若早知要棄城,又何必傾盡全力堅守至今?這其中的深意,她一時難以參透。
羅恩唇角微揚,露出一抹諱莫如深的淺笑,並未解釋。
恰在此時,一名傭兵步履匆匆地奔來,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色:「湯姆遜先生!瑞吉小姐!好消息!拜倫團長回來了!」
「拜倫大人回來?!」瑞吉眼眸瞬間亮起,若非羅恩在場,她幾乎要衝出去迎接。
「湯姆遜先生,拜倫團長想要見您。」傭兵道。
羅恩平靜點了下頭。
對於拜倫的歸來,他沒有感到半點意外。
以拜倫的性子,只要脫困必然是會回到天徒傭兵團。
傭兵退下不久,訓練場入口便傳來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身背巨劍、赤膊上身的拜倫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身後緊跟著天徒傭兵團的三位隊長。他古銅色的皮膚上還帶著未乾的汗水,顯然是馬不停蹄趕回。
「瑞吉!」拜倫聲如洪鐘,遠遠便喊。
「拜倫大人。」瑞吉面帶笑容相迎。
就像是留守在家的孩子,終於盼回了父親一樣。
她張開手,想要給拜倫一個擁抱。
「瑞吉,敵人的大軍馬上就要攻來,快!立刻讓城中守衛集結到城門作戰。」
拜倫拜倫寬厚的手掌卻重重按在她肩頭,神色嚴峻說道。
他的一句話,將瑞吉從久別重逢喜悅中拉出。
「有敵軍要攻打白木城?」瑞吉愣愣道。
羅恩陛下不是說白銀城的軍隊不會再攻打白木城嗎?
難道這次羅恩陛下算錯了?
她看向羅恩。
羅恩沒有說話。
「拜倫大人,你親眼看見敵軍朝白木城而來嗎?」見羅恩沒有表態,瑞吉確認道。
「是的,我親眼看到白河城前集結了數千大軍,面朝白木城。」拜倫道。
「也就是說,你沒有看到他們行軍?」瑞吉再次確認道。
「瑞吉,你怎麼變得這麼囉嗦了?」拜倫有些不悅道,
白河城前集結大軍,除了針對白木城還能針對誰?
這還需要看到行軍嗎?
「拜倫大人,不是我不想調集守衛作戰,只是—」瑞吉表情無奈道:「白木城中現在只有四百多名守衛。」
「什麼?」拜倫愣然道:「城中怎麼只有這麼一點守衛?」
他仔細回想了下,進入白木城後,似乎真沒看見多少守衛。
但這沒道理啊,白木城中按理說應該還有一兩千守衛。
「昨天白銀城又打來了?」他問。
如果白木城是昨天經歷了白銀城軍隊第二次進攻,剩這麼一點人,倒也是說得過去。
「沒有。」瑞吉搖頭道。
「那為什麼—
「是我派白木城的守衛出去接應公爵長子了。」
一直沉默的羅恩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接應公爵長子?」
拜倫困惑看向羅恩:「你就是那個湯姆遜吧?你跟我說清楚,白木城這是什麼情況?」
咚。
瑞吉用手肘撞了下態度不恭的拜倫,隨後對羅恩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
她快速將羅恩的分兵作戰計劃,以及昨天用空城計嚇退白銀城軍隊的事,轉述給拜倫聽。
「老頭,你瘋了嗎?」
拜倫聽後,脫口而出。
罵出口後,他心中突生出一股強烈的即視感。
自己之前好像也這麼罵過。
是在哪裡呢?
哦,是在灰霧領的時候,聽到那位羅恩陛下做出的瘋狂舉動後,有感而發。
沒想到一個多月過去,競又讓他碰上一個瘋子。
將大部分兵力派去接應公爵長子,留小部分兵力守城,這是正常人會做的事嗎?
白木城的境況發發可危,分兵作戰本就離譜,更何況是如此分兵。
接應的兵力太過充裕,守城的兵力太過貧瘠。
要是昨天沒能唬住敵軍,白木城該拿什麼抵擋?
這簡直是拿生命作賭。
「拜倫大人—」
瑞吉抓住拜倫手臂,想要制止拜倫無禮的行為,卻被拜倫甩開手。
「老頭,你倒是說說,現在敵軍打過來,該怎麼應對嗎?」
拜倫上前揪住羅恩衣領,惡狠狼道。
羅恩神色不變,任由對方揪著,只淡淡吐出幾個字:「白銀城的軍隊,不會打過來。」
「很好。」
拜倫氣笑了。
白銀城不會打過來,那我早上看到的軍隊是在城門口團建是吧?
「拜倫大人,請相信湯姆遜先生的判斷,你不在的時候,是他帶領我們一次次絕處逢生,他的判斷不會出錯!」
瑞吉急忙勸道。
拜倫卻是聽不進去。
只覺得瑞吉被這個老頭矇騙了。
「團長,現在不是爭論這種事的時候,敵軍馬上就要打來,我們趕緊撤出白木城吧。」拜倫身後一名隊長提議道。
就憑白木城這點守衛力量,守城是不可能守得住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下也只有先撤離,再從長計議。
「哼。」
拜倫冷哼一聲,鬆開抓住羅恩衣領的手。
「想走,請便。」羅恩整了整被揪皺的衣領,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拜倫大人!」眼看拜倫又有發作的跡象,瑞吉猛地攔在他身前,俏臉緊繃,竟罕見地顯露出怒容。
拜倫被她這神情弄得一愣。瑞吉性子溫婉,極少如此動怒。
「湯姆遜先生,失禮了。」瑞吉強壓情緒,對著羅恩深深一躬,隨即不由分說地拽著拜倫的胳膊,硬是將他拖離了訓練場,拐進一間僻靜的空屋。
「砰!」房門關上。瑞吉警惕地側耳傾聽片刻,確認門外無人,這才長長吐了口氣。她朝拜倫招招手,示意他俯身。
拜倫狐疑地蹲下。瑞吉湊到他耳邊,用氣若遊絲的聲音,極快地說了一個名字。
拜倫渾身劇震,雙目驟然圓睜。
「他是—」
瑞吉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同時豎起食指放在唇邊,做了個聲的手勢,示意他不要說出那幾個字。
拜倫懂起,左右觀察了下,壓低聲音問道:「他當真是?」
瑞吉鄭重的點了點頭。
「哈哈,原來如此。」
拜倫恍然大悟,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釋然。
難怪會有如此強的即視感,原來都是同一人。
「哈哈。」
再次回到訓練場,拜倫帶著爽朗的大笑聲,張開雙手,快步走向羅恩,想要給羅恩一個熱情的擁抱。
羅恩敏捷地向後一閃,臉上毫不掩飾地寫著嫌棄。
「剛才是我說話大聲了,你就不要介意。」
拜倫撓著腦袋,對羅恩道了聲歉,隨後看向自家三位隊長說道:「慌什麼慌,既然湯姆遜先生說沒問題,那就沒問題。」
三位隊長聞言面面相。
瑞吉在裡面到底跟團長說了什麼?怎麼團長進去一下後,完全轉變了個態度。
「那個羅咳咳,湯姆遜先生,你能不能跟我們說說為什麼白銀城軍隊不會打來?」拜倫虛心請教道。
「他們去打白星城了。」羅恩平靜說道。
打白星城?
三名隊長最先反應過來,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瑞吉方才描述的分兵計劃。
無論另一支奇兵的目標是哪座主城,一旦成功接應到公爵長子,出現在白銀城大軍後方,其威脅性必然遠超困守孤城的百木城。
以伊恩的立場,回師救援、優先拔除後方的釘子,才是必然之選!
難怪!難怪這位「湯姆遜」先生如此氣定神閒。恐怕早在分兵之時,他就已將敵我每一步的動向都算得分毫不差,如同在棋盤上落子布局。
一股寒意混雜著由衷的敬佩,瞬間爬上三位隊長的脊背。此等洞悉全局、料敵先機的本事,簡直恐怖如斯。
拜倫聽完隊長們的分析,也終於咂摸出其中深意,噴噴稱奇。
這種把敵人下一步棋都看透的本事,對他這種習慣了一力降十會的莽夫而言,無異於神乎其技。
而感觸最深的,莫過於瑞吉。
她深知羅恩最令人畏懼的,並非僅僅是料敵先機,而是那份建立在無數次「絕對正確」之上的、近乎恐怖的判斷力與無與倫比的自信。
自追隨以來,她從未見過這位陛下的謀劃有半分偏差。這種近乎神性的掌控力,讓她徹底明白了何為天生的領袖。
「那我們後面要派兵支援他們嗎?」
拜倫摸著下巴問道。
現在公爵長子牽制住白銀城主力,白木城這邊若是派兵襲擾敵軍後方,能為那邊緩解很大壓力。
「拿什麼支援?」羅恩斜著拜倫問道。
白木城這點兵力,能保住自身就很不錯了。
雖然襲擾白銀城軍隊後方,倒也不是不能做到,但他為什麼要去做那種引火燒身的危險事情?
「我們不幫忙的話,等白銀城軍隊攻破白星城,他們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拜倫顧慮道。
唇亡齒寒的道理他還是懂一些。
「嗯,是這樣。」
羅恩輕輕頜首,表示認同。
在沒有其它外力干擾的情況下,只要公爵次子不犯啥大毛病,公爵長子再怎麼折騰,都是贏不了的。
「那我們.」
「養精蓄銳。」羅恩截斷他的話,目光投向更遠的南方,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真正的敵人..不是白銀城。"
公爵長子雖然打不贏公爵次子,但他至少能撐一段時間。
時間有限,他們沒機會分出勝負。
因為另外兩大公爵可等不了那麼久的時間,他們一定會放棄荊棘領的兵力,去請外援。
而他們現在能請的、最合適的外援,就是荊棘領這一側的紫陽王國。
這一側有荊棘領鎮守邊疆,周邊都是一些小領主。
沒有荊棘領號召,他們根本難以集結成一股力量。
如今荊棘領陷入內亂,這一側可以說是群龍無首,外援從這裡進攻王都,受到的阻力將會最小。
而成為廢子的荊棘領正好可以作為請外援的籌碼。
相信紫陽王國也不會錯過這麼好一個侵占獅心王國領土的機會,
羅恩斷定,紫陽王國的鐵蹄,必將在荊棘領這對兄弟分出勝負之前,悍然踏入這片混亂的土地!
因此,他根本無需插手戴維德家族的內鬥。
他只需冷眼旁觀,靜待這潭渾水被徹底攪翻。
待到王都和荊棘領都打起來,便是拉赫王國的再生之時。
當荊棘領的戰火硝煙瀰漫之際,遙遠的魔法之都卻籠罩在知識與魔法的寧靜氛圍中。
風痕學院,正進行著一周一次的新生入學考核。
考場設在宏偉的魔法協會大廳。璀璨的魔法水晶燈下,空氣里仿佛都跳躍著元素的微光。
今日參與考核的魔法學徒共有三十五人,經過三輪嚴苛的測試,最終有二十三人通過考核,其中有兩人脫穎而出,引起了主考官風痕學院首席學徒蘿拉的格外關注。
一位名叫布蘭達的少女,擁有罕見的水元素親和力與敏銳的感知天賦。更難得的是他那遠超年齡的沉穩心性,即使在複雜的元素操控測試中,眼神也如深潭般平靜無波。
另一位是名叫簡娜的少女,她是學院一位老師的侄女。她的風系魔法靈動迅捷,天賦同樣耀眼,就是性格有些內向。
考核結束,蘿拉整理好通過者的名單,正準備引領這群未來的新星返回學院。清冷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蘿拉殿下。」
蘿拉秀眉微,對這個在魔法之都顯得格格不入的尊稱感到一絲不悅。她側過頭,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陌生的女子,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下,氣息如同融入背景的石像。
「你是誰?」蘿拉的聲音帶著首席學徒特有的疏離與警惕。
「我想與您做一場交易。」女子無視了蘿拉的詢問,開門見山,聲音如同浸過寒泉,「一場事關獅心王國存亡的交易。」
蘿拉本想斷然拒絕這來歷不明的提議,然而「獅心王國存亡」幾個字,卻像冰錐般刺入她的心防,讓她準備轉身的動作驟然一僵。
「——什麼交易?」她終究無法對關乎自己國家命運的字眼無動於衷,聲音沉了下來。
「我提供您所需的關鍵情報與助力,」女子的語調毫無波瀾,「而您,只需為我們提供一份『王血』。」
王血!
蘿拉瞳孔驟然收縮,周身無形的魔力場瞬間繃緊,如同受驚的刺蝟豎起了尖刺。
最近關於布魯維曼帝國利用王血製造戰奴的恐怖傳聞甚囂塵上,無論真假,都讓她對此無比敏感。
「你是布魯維曼帝國的人?」她的聲音里淬著寒意,法袍袖口無風自動。
「並非。」女子的否認乾脆利落,卻並未帶來絲毫安心感。
「蘿拉殿下不必急於答覆。」
女子似乎看穿了她內心的掙扎,遞出一張摺疊得異常工整的白紙,「這份情報,權當誠意。若您思慮過後,願意交易,便到此地尋我。」她的指尖在紙面上輕輕一點。
蘿拉盯著那張紙,如同盯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理智在尖叫著拒絕,但「獅心王國存亡」的重壓,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最終壓倒了疑慮。
她伸出手,接過了那張紙片。
女子不再多言,仿佛完成了使命,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融入人群,轉瞬消失不見。
蘿拉打開紙片,看完上面的情報後,眉頭緊。
三位公爵—謀反?攻打王都?暗害魔導士?
這怎麼可能?
獅心王國傳承數百年,王室與三大公爵領向來同氣連枝,互為砥柱。公爵們位高權重,領地富庶,沒理由謀反。
陰謀!這一定是挑撥離間的陰謀!
蘿拉將白紙揉成一團扔掉,快步離去。
然而過了沒一會兒,她一臉糾結的折返回來,猶豫許久,最終將紙團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