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熱鬧起來了。
大街小巷裡,百姓們津津樂道,談論不休。
誰能料到,當今聖駕親臨杭州城,花費最多心思的,竟是商議如何鼓勵生育之事。
官員們自幾年前便已知曉陛下南巡,且必定會來杭州。
他們依據蘇州府當時的情形,可謂是煞費苦心,將經濟民生的帳目倒背如流,爛熟於心。
城中大小工坊的狀況,他們了如指掌,彼此見面或聚會時,也時常相互提醒、相互詢問。
籌備數年,陛下終於駕到,卻先問起治所內寡婦多寡、光棍多少……
大家只能是硬著頭皮回答。
好在這次沒有大的處罰,陛下也只是和大家一起想辦法,制定章程。
在中原鼓勵生育,從來都是順風仗,只要有這個想法,就不愁實施不起來。
更何況如今大景有上升渠道,很多底層通過從軍、跑商、出海...都能改變命運。
這就給了大家多生的底氣和動力。 其實只要再等十來年,人口大爆發就來了,但陳紹連這一會兒都不想再等了。
南海水師征服整個南荒,用了五年,打下大半個天竺,用了七年;
李孝忠、岳飛北伐,用了七年掃平大漠;
金靈西征,收伏整個中亞,用了六年;
李彥琪打東瀛用了五年;
擴張的速度太快了。
至今這些土地上,除了南荒諸島,漢人的比例依然極低,都是原本的土著。
若無足夠的中原百姓遷入實邊、屯墾、通商、設官,這些地盤遲早會在三代之後重新脫離。
陳紹留在杭州,所做的其實並不是單純讓大家多生,還有怎麼讓大家走出去。
按理說你對人口增長的要求這麼高,地方上的官員們,就肯定會想辦法避免本土人口流出。
但陳紹是既要你鼓勵自己治下人口外流,又要你的人口增加,這才是地方官們委屈和頭疼的地方。
一向寬厚的大景開國皇帝,他就是任性了一把。 杭州的行在內,陳紹剛剛又訓斥了幾個來訴苦的官員。
坐在石凳上,陳紹閉著眼睛思考了一會兒,杭州的人口版籍變化,讓他意識到一個問題——只要條件到位,中原百姓是可以遷徙的。
中原其實已經有不少人口了,在趙佶做皇帝的時候,人口就有1.2億。
北方雖然經歷戰亂,但是因為定難軍牢牢占據河東,擋住了完顏宗翰;而完顏宗望也被擊退兩次,雖有殺傷,卻並不見大規模屠殺。
反而是收復幽雲十六州之後,盡得北地漢兒,等於是不減反增。
再加上十七年來的休養生息,讓利於民。
如今根據版籍,大景在中原的漢人約為兩億。
要是能讓這些人,遷徙到邊疆再生,落地就是天竺漢人、東歐漢人,那麼他們將來在那裡生根發芽,會更好地站穩腳跟。
陳紹認真想了想,以前的政策,是不是太保守了。
這麼多的土地,不快些把人遷徙過去,啥時候能穩定占領。當地的人口構造要還是和以前一樣,早晚要走羈縻統治的老路,不然就會紛爭不斷、叛變不斷。
很多地方已經占領許久了,別的不說,七河流域至今依然有大量的土著部落激烈反抗。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想到這裡,陳紹驚出一身汗,這大好局面,絕對不能一夕崩塌。
看看南荒就知道了,南荒已經鐵定可以融入中原,就是因為群島上遷徙的人口多,而且占據主導。
而最大體量的安南,本來就是漢種,你別管他們以前有多不聽話,有多叛逆,但他自己承認自己是漢種。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來人吶!」
陳崇趕緊上前,微微彎腰。
陳紹說道:「急詔內閣十人,並三司使、六部尚書,來杭州面聖!」
不把這個事解決了,打下再多疆域,都是鏡花水月。
早晚會出現巨大的危機。
每一個疆域,剛打下來的時候,是最容易遷入的。
因為這時候,擁有大量土地、利益的大貴族基本被清理了,有了很大的空間,可以容納漢人擠進去。
此時不遷徙人口,慢慢地他們當地人又填補了利益的空缺,成為新的既得利益者,再想去的話,就會越發激化矛盾。 陳紹甚至覺得,在遷徙人口上的保守操作,算是大景建國以來,最大的隱患和危機。
以前陳紹覺得漢人遷徙最大的阻力,是安土重遷的情結,是漢人骨子裡不想離鄉的念頭。
但來到杭州,看了杭州人口流動的版籍之後,陳紹才覺得自己錯了。
兩浙路算是比較富庶的地方了,但是依然有那麼多浙人願意出海,去往萬里之遙的海島上尋求財富和翻身的機會。
陳紹再一反思,自己給的條件真不算什麼,免除幾年的賦稅,分一些土地。
聽著像是很好,但那是你在河北這樣搞、幽燕、雲中這樣搞,河東的百姓走出井陘就到了。
風土人情都大差不差,人家才剛剛願意去。
你要別人去天竺,去東歐,還是這樣的條件,那誰願意去?
既然是前所未有的事業,那就來前所未有的力度!
陳紹咬了咬牙,心裡湧出一股子狠勁,這次就要讓漢裔火種散布在所有征服的土地上!
不願意遷徙,我就砸到你們搶著去!
無非是朝廷再讓出利益來罷了。 其實長久來看,這其實還算是個很好的投資。
因為同樣的一片土地,漢人為主體和異族為主體,將來能給朝廷貢獻的錢糧是完全不一樣的。
漢人絕對不會辜負每一片土地,他們會最大程度開發出土地的價值。
而且只要能吃飽,他們也是最能接受管理的,說白了就是優質百姓。
這並非是什麼種族論,而是被五千年時光驗證過的事實。
歷史就擺在那裡,只要你心不偏,隨便看看就能讀懂。
陳紹這次是出奇認真了。
這件事雖然是突然意識到的,但在陳紹的心中,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
其影響是深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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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詔令,滿朝矜貴入江行。
十月,杭州城外,候潮門。 陳紹在這裡等待自己的大臣們,在這段時間內,他已經有了初稿。
但這樣的大事,哪怕是乾綱獨斷慣了的陳紹,也要和大臣們商議。
因為大臣代表的,不是他們本身,而是各自背後的圈層。
國家大事,並非一個人能做到的,要先把利益責任掰扯好了,然後大家勠力同心。
皇帝有旨意,大臣們配不配合執行,取得的結果是相差很大的。
君臣之間,最好是不要內耗。
黃羅傘蓋,朱紫官袍,一群大臣下船之後,發現是皇帝在等候,頓時有些受寵若驚。
他們在路上已經商議了許久,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
如今見到皇帝沒事,大家心頭如釋重負,就怕是陳紹病重,叫他們來託孤...
張潤率先上前參拜,陳紹和他們點點頭,開門見山:「有一件大事,朕要和諸位愛卿商議。」
一句話,就讓大家緊張起來。
陛下經常有一些石破天驚的改革,但都沒有如此隆重。 能讓他這般重視的,肯定又是了不得的大事。
陳紹甚至來不及去到行宮,直接就在候潮亭內,與大家一起開會討論。
宰相能進去坐,韓世忠坐倚在欄杆上,宇文虛中和陳紹對面而坐,張潤站在陳紹後面,蔡行坐在最下面的石凳,白時中和張克戩一起,站在亭外趴在欄杆上,魏大器站在亭中,司農卿許進在台階上鋪個草墊坐下....
比較年輕的幾個官員,在一旁拿著鉛棒筆和牛皮卷記錄。
這個涼亭含權量極高,大家也都很放鬆。
見到陛下依然生龍活虎,大家就放心了,隨便他搞什麼大事,大家一起襄助他就是了。
反正陛下總是對的。
「賴諸卿與前線將士戮力同心,拓土開疆,功業甚偉。朕心甚慰,然夜半屢驚,實難安寢。
新附之地,多系蠻夷舊壤,其俗未化,其心難測。今我大景兵威正盛,彼等自當俯首帖耳,不敢有異志。
然國勢無常,一旦中原有隙,邊備稍弛,恐其群起而應,反噬我疆。
昔曹孟德遷匈奴於內地,屠各諸部,初皆恭順,及至晉室八王之亂,劉淵即乘隙而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前車之鑑,豈可不察?
是以朕決意頒行重賞之令,廣募漢民遷徙新土,實邊固本,以絕後患。」 宇文虛中微微抬頭,說道:「陛下,本朝賞格已極優厚,恩澤甚渥,豈猶以為未足耶?」
「不夠!」陳紹說道:「要是夠的話,百姓為何不去。」
宇文虛中默默無語,張潤馬上說道:「陛下所言極是,臣早就有此想法,特意寫了一封奏章,請陛下御覽。」
大家紛紛看向他,張潤心中激動,腳趾在靴子裡死死繃起,面色難掩紅潤。
又猜對題了!
陳紹眼神一亮,笑道:「快拿來。」
讀完之後,陳紹抿著嘴點了點頭,遞給宇文虛中,讓大家傳閱。
「張卿有此思慮,深慰朕心,但是依然不足。」
張潤瞪大了眼睛,這還不足?
那要提升到什麼地步。
陳紹說道:「這幾日,朕也有所準備,說出來大家商議一番。」
「百姓不傻,之所以不願意遷徙,必然是權衡過利弊,覺得不值當。那我們就讓他們覺得值當,先前的賦稅全免是三年,減半三年。今後就是賦稅全免十年,十年之後再減半十年!」 亭中響起一陣驚呼。
「前線民夫極多,各地羈押的俘虜也多,凡是遠遷之家,每戶給草屋三間、耕牛一頭、鐵犁一副、種子兩年份、鹽布若干。遷徙路上沿途驛站供食宿,到地即領房地。」
眾人屏氣凝神地聽著,都感覺到了陛下的決心,以及那份急切。
陳紹繼續說道:「我漢家兒郎,無不以讀書入仕、光耀門楣為平生所願。然新附諸地,去金陵千里之遙,若令邊地士子跋涉赴京參加省試,路途艱辛,實非長久之計。
朕有意特開邊科,凡在新地定居滿三年之士子,皆可應此科考試。其錄取名額,當倍於內地,以示朝廷優撫邊地、廣納賢才之誠意。
且凡邊科及第者,優先授職於當地,使其學以致用,治理桑梓。如此,則邊地人管邊地事,不僅可解朝廷用人之急,更能使新附之民感念皇恩,人心歸附。」
陳紹是真急了,大家都能看出來,仔細一想之後,也覺得陛下所言不無道理。
大家只看到了如今大景的強盛,但哪個王朝開國不強,再大家業也有衰敗一天。
張潤此時也進入了狀態,暗恨自己膽小,猜對了題還這麼保守。
他馬上說道:「陛下!臣有三策,可以助百姓遷徙之後,落地安家,聚落成村。」
「快講!」
「其一,凡新地皆設官媒所。臣觀前線奏報,多俘當地貴族女眷。凡遷徙至彼處之單身漢民,若無家室者,官為媒合,將俘獲異族適齡女子,乃至其地舊日貴族女眷,配以為妻。凡配成一戶者,朝廷即賜絹五匹、銀十兩,以為安家之資,使新婚夫婦得以安居樂業。 其二,凡在新地定居之民,每誕育一子,朝廷即賜錢五貫、絹三匹,以獎其繁衍之功。若一戶之中,育有三子以上者,則免其戶主終身徭役,使其專心農桑,教養子孫。
其三,凡邊地子弟入學讀書者,官府皆供給紙筆,不使寒門學子因貧廢學。如此,則邊地漢民日眾,文教日興,新附之土,方可為我大景萬世之基業。」
陳紹看了一眼記錄的官員,說道:「記下來,都記下來。」
宇文虛中也開口道:「遷徙之民,一去萬里,音訊斷絕。本朝正要改革驛道,今後凡新地居民,每年可憑『邊民郵符』,寄送家書兩封,由驛卒遞送,官府承擔費用。」
「書信輕薄,耗費極低,增加不了驛道多少負擔。」
白時中左右看了看,也開口道:「臣以為,欲使遷民安土重遷,必先安其心、固其本。
為慰遷民懷鄉之思,使其視新地為故土,臣有兩策:
其一,凡遷徙至新地之民,雖遠離故土,然其老家宗祠之牌位,仍准其保留,不許撤除。此舉意在使遷民雖身在新地,然祖宗香火不斷,血脈根脈猶在,使其心有所系,魂有所歸。
其二,朝廷當於新地擇要地,多建祠堂,供奉至聖孔子、關聖帝君、天后媽祖等中原神祇與先賢。
使遷民於新地亦能歲時祭祀,感念先賢教化,沐浴中原禮樂。如此,則遷民雖身處邊陲,然目之所及、心之所向,皆是我大景之衣冠文物、禮樂教化。彼等自然心生認同,視此新土為我大景之疆域,而非化外之異域。
如此既全其孝思,又正其教化,則民心自固,邊地自安,實乃長治久安之良策。」
陳紹沒想到自己開頭之後,大家有這麼多的好主意。 果然是集思廣益。
開會時候,一直裝死不說話的韓世忠,也開口說道:「臣也有主意。」
大家紛紛側目,陳紹也忍不住轉頭。
韓世忠拍了拍大腿說道:「咱們中原地界,良民百姓固然多,可那些個潑皮無賴、刁民惡棍難道還少嗎?這幫潑皮手裡沒一寸田產,兜里沒半個銅板,整日裡遊手好閒,除了惹是生非、禍害鄉里還會幹什麼?
依俺看,直接派兵把這幫潑皮全給抓起來,統統押送到新地去!讓他們去墾荒種地、出力流汗!既能給新地添點勞力,又能把咱們中原的禍害給清除了,一石二鳥!」
陳紹本意是不打這個主意的,但是韓世忠說這話很有份量。
因為他自己就是潑皮出身,這以身說法,就太有說服力了。
遊手好閒的潑皮,換個環境,說不定真能幹出點事業來。
這件事很大,註定是要開很多次會商量的。
陳紹沒想到如此順利,好像大家都不牴觸,這讓他心裡多了些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