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邊塞詩里,總是說秋到塞上,如今大景的軍民,也分不清他們所在的地方,算不算塞上。
在西海邊上新建的城池裡,門口的小二在門前,抖了抖棉襖上的落雪。
「十月就下雪,什麼鬼地方。」小二整理下頭上的帽子,往酒樓里走去,他剛剛幫客人安頓好了馬車,嘴裡還抱怨著馬車太重,不過抱怨歸抱怨,剛來的客人卻不能怠慢了,省得老闆一會過來,找了理由再剋扣那本就不多的工錢。
這些跑商的漢子,就是喜歡指使人,卻摳搜搜的,有時候住房還要討價還價半天。
小二彎腰走過去,多年來的經驗讓他不自覺地去觀察剛進來的客人,穿著打扮貴氣的好好伺候,伺候得好了,還能落點賞錢。
即便沒有賞錢,也不會惹來一身麻煩!在這個地方,可以不會來事,不能不會避禍!
尤其是那些沒有整個宗族、村落一起來的散戶。
不一會兒,進來幾個當兵的,全都是頂盔摜甲。
看樣子是剛剛巡查完,來討杯酒喝,暖暖身子。
按理說軍營是不許在外飲酒的,但是上面對這些事管得很寬鬆。
大家背井離鄉,來到這裡打仗,只要不影響殺敵,長官們也不願意對下屬約束太狠。
在大景如今的軍功制下,每一個手下的小兵,將來都有可能是將軍。 小兒眼色一亮,馬上迎了上去:「幾位軍爺,吃點什麼?」
當兵的在這裡可是豪客,他們手裡都有錢,而且在這種地方,也不是隨便能花出去的。
有家室的自然可以寄回去,很多沒有家室的大頭兵,把辛辛苦苦賺來的餉銀,就在這裡快活掉了。
反正只要你想留在這裡,只需去和長官說一聲,立刻就給你錄入版籍,批個帶院的房子,甚至還發一個異族的媳婦。
再花點錢,就能自己去挑,俘虜營里貴族的妻女有的是,還有小王國的公主呢。
雖然這裡的小王國多如牛毛。
果然,這幾個景軍也真是大方,隨手丟了一塊散碎銀子過來,「少廢話,好酒好肉上就是。」
小兒喜滋滋地揣在懷裡,去後廚給他們點菜。
四個景軍坐到桌上,又討論起這次突襲草原的事來,每個人都大笑著吹噓自己繳獲的東西。
店內其他人都有些羨慕地看過來。
漫長的邊境線上,尤其是在北邊和西邊,大量的異族生口湧入。
當地百姓、遷移而來的漢人百姓,來自不同地域的景軍將士,共同組成了當地的生態。 這裡面每一個人,都有著因為身份帶來的、明確的地位和權力。
恢復生產、整修道路、挖河開渠、築城建房....忙得熱火朝天。
新造的城池內外,戰馬嘶鳴,城牆上晝夜都有甲士巡邏。
街道上兇殘的韃靼人經過,押送著反抗被抓的俘虜,有的乾脆挑著腦袋招搖過市,包括漢人百姓在內,都覺得有點可怕。
但他們看到漢人,又都客氣得很。
西北的堡寨內,很多原本的農奴,這時候反而成了監工,督促天竺、羅斯生口們幹活。
來自中原各地的百姓,憑藉著鄉土口音,自覺抱團,聚落成村。
因為見識和認知不同,普通百姓大多會選擇水土肥美的良田附近居住,去當地軍管衙署內報備,請求幫他們修建房屋。
那些來自中原豪門士紳大族的人,已經開始挑選平整開闊的地方,準備吃商道的紅利。
善良的村民,有時候會收留一些孤兒土著,而大戶們已經開始從軍隊手裡買了土著童男童女充當奴僕婢女了。
更高階的士族,則開始興辦義莊、私塾,免費幫本地窮人入土為安,為本地孩童啟蒙。
陛下的詔書上寫的清清楚楚,本地的科舉待遇優厚,未來這些孩子裡就會有很多可以入仕做官。 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成了本地的望族,從他們家塾里走出來的士子,都是他們的政治資源。
還有工院的人,在不停地勘測礦產。司農寺的人,則在田地上試種,收集當地的種子,準備改良和換種。
大量的商隊,行走在邊境上,運送著一車車的貨物回到中原。
軍隊中,將士們捧著『戰功券』,可以在這裡兌換貨物,但更多人選擇讓商隊送回中原家裡。
......
這就是大景西北邊境的眾生相。
所有人都知道,戰爭會持續進行,地盤會不斷西擴。
他們這裡今年是邊境,明年就不是了。
甚至下個月就不是了。
前段時間,欽察方向又打下來了幾萬畝的土地,可惜其中有一些是戈壁,但綠洲和草原上可以興建三個中小牧場。
幾天前,一些官員士紳聯名上奏,請求朝廷開放邊境的土地買賣,在這裡不要施行累進稅。 結果被內閣在大景報上點名痛批。
累進稅是國策,邊境土地暫時消化不了,朝廷也會慢慢分,慢慢賣,絕對不會允許大規模的兼併。
如今大景的內閣,也跟著皇帝學會了,有大事就在大景報上發。
這樣朝廷中樞的意思,就能明明白白傳遞下去,而不是靠官員一層層的下達,不會出現夾帶私貨,導致央地不統一的局面出現。
甚至皇帝都是這樣來傳達自己想法的。
大景報治國,確實有其可取之處...
內閣以整個朝廷中樞的名義,撰文痛批,那麼膽子再大的人,也暫時不會去想兼併土地這種事了。
否則就有可能撞到槍口上。
實在不甘心,這時候也要觀望,等那些膽子比天還大的先去探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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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已經搬到了湯山,溫泉宮修建得愈發美輪美奐,就像山中的仙府般。
陳紹派人把茂德和李易安接了來,茂德給他生的兩個帝姬,也正式冊封過了,一起接到宮裡居住。 宋氏因為兒子的緣故,不太願意進宮。
陳紹也不勉強,派人多給她一些金銀首飾,時不時送些四時瓜果和各地貢品,這些年宋氏雖然保養得宜,風韻猶存,但畢竟身份在那擺著,陳紹也不好意思再頻繁下手,只是偶爾換換口味,會趁她入宮時候,偷偷相聚一次。
今日侍寢的,是和呂婉儀、劉靜姝一起入宮的兩個昭儀,名叫趙奴兒和李靜娘。
陳紹進入溫泉宮後,可能是突然閒了下來,變得有些放縱。
經常喝點小酒,和妃子們快樂到三更。
所以起得也很晚,比如今天,日上三竿了,還在呼呼大睡。
兩個昭儀早就醒了,但誰也不起,一左一右擁著陛下,時不時用眼神交流一下。
陳紹如今的行為,很像是大唐時候的皇族,避暑、避冬,一年來回搬。
但是沒有人說他。
大家都知道陛下的意思,給太子鋪路,這就又完美符合臣子們心中,父慈子孝的禮教了。
陛下這個人,在讀書人眼中,簡直就是為了踐行聖人之言而天降的明主。
陳紹迷迷糊糊睜開眼,緩了一小會,才想起自己是誰,現在哪裡。 兩個昭儀見他睜眼,反而貼的更緊了,陳紹左右看了看,兩女都是神情柔媚乖巧,滿是取悅之情。
陳紹想起自己剛剛醒的時候,酒意未消,竟然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簡直是荒淫到了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境界。
他暗暗警醒自己一定要振作,不能繼續墮落下去了。
但是被窩裡暖融融的,兩個昭儀又如此溫順可人,香膩雪融,怎麼都不想起。
大手左右開弓,引來兩聲嬌呼,陳紹發自內心地笑了笑。
真爽啊!
陳紹剛想仰頭大笑兩聲,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難道是師師來送防風丸?」
陳紹趕緊坐直了身子,讓兩人給自己更衣。
李婉淑進來之後,彎腰道:「陛下,工院來人,說是有要事報與陛下。」
陳紹點了點頭,長舒一口氣,坐在床邊暗暗提醒自己,還是要振作啊。
不能再放縱下去了。 陳紹看著蹲在地上,給自己穿靴子的李婉淑,摸了摸她的頭頂,說道:「今後要提醒朕,到了亥時不可再飲酒。」
李婉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這幾天她有心規勸,但是總也不敢說,沒想到陛下自己開口了。
穿好靴子之後,她又環腰給陳紹系上玉帶。
這時候兩個昭儀也穿好了衣衫,過來幫忙。
陳紹捏了捏她們的臉頰,說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們回去歇息吧。」
來到前面的花廳,來人是工院六十多歲的林輝,他是工院提舉歷算的老臣,掌管《算經十書》刻本刊刻、推歷、測影、核算軍糧驛程相關事務。
見到陳紹進來,他馬上抱拳彎腰,這些匠人彎腰比文官彎的要厲害一些,陳紹每次看著都不太舒服,因這姿勢不美觀,頭基本觸到膝蓋了,等於是站著撅腚。
這要是在自己後宮,由那些美人來做,自然是極好的,還有個名目叫:飛燕迎凰
由這些男子對著自己來做這動作,陳紹只覺得尷尬。
這還是好的,有從西北尤其是靈武來的,見到自己就五體投地,猛猛磕頭。
韃靼人乾脆就趴在地上。 他已經告訴禮部,要推廣美觀、簡潔的禮儀,根據中原的禮法,制定一些標準,在大景推廣開來。
「老臣拜見陛下。」
「免禮免禮。」陳紹生怕他又搞什麼彎腰動作,趕緊讓小內侍賜座。
林輝不明所以,只覺得陛下體恤老臣,心中感動涕零。
他腦子其實特別聰慧,對算法算術很是精通,是北宋算學培養出來的精英。
當年的賈憲、沈括,可謂是大宋數學的黃金一代,成就頗多。
但是見了陳紹之後,他就容易犯迷糊,在那裡坐著碎碎念,也不知道在說什麼,無非就是些皇恩浩蕩,讓他們這些人如何如何銘感於心的廢話。
陳紹皺眉道:「你大清早的來,就為了說這些?」
林輝有些詫異,心道自己難道真老糊塗了,這不是已經正午了麼。
但他肯定不會反駁皇帝,趕緊站起身低著頭說道:「陛下,臣一見天顏,就自慚鄙陋惶恐,口不能言。故而寫了一封奏章,請陛下御覽。」
或許是因為低著頭,看不到『天顏』了,他說話又有條理起來,說的還很快。
陳紹也是一陣無奈。 他沒有神話過自己,但是他已經被神話了,像林輝這樣的不在少數。
小內侍上前,捧到陳紹跟前。
陳紹展開一看,默讀起來:
【臣侍算三朝,自崇寧算學館至今日,所見籌算之弊,深矣。
籌算擺棍,慢且易錯;一縣砧基簿,三萬畝田,算吏擺籌三月方畢,其間錯一根,一縣皆亂。
市舶抽解,胡椒斤兩、寶石克拉、珊瑚尺寸,三種算法,一日千筆,老吏算至頭昏,猶有漏誤。
驛程軍需,千里糧草,籌棍一案,錯即誤期,誤期即誤軍機。
今番字形如蝌蚪,不過十個號,加一空位,萬、千、百、十、兩、錢、分,皆立格而書,一目了然。
其利有四:一曰速,算一冊帳,籌算一盞茶,番字不過半盞;二曰簡,學三月可上手,不必三年出師;三曰明,數位相對,錯即顯形,無從藏奸;四曰一,天竺、占城、大食、南溟,皆用此字,市舶對帳,無需通譯。
陛下釘砧基簿,通南溟道,開天竺市,將來帳目之繁,十倍今日。若仍靠雙手擺籌棍,是誤陛下之遠略。懇請陛下收此十數入官學,與賈憲開方作法並存並用——籌算為根,番字為刃,根不廢,刃則新。】
陳紹一下站了起來,自己怎麼把這事忘了,真就巴巴在這等火車啊。
怎麼好意思天天醉生夢死的! 得虧這老頭兒已經發現阿拉伯數字的好處了。
而且他在奏章里分得很清楚,阿拉伯數字擅長四則、記帳、位值;宋算尤其是賈憲的開方,強項是增乘開方、隙積、會圓、大衍求一,這些靠算法結構不靠字形。
要推廣這個,還有一個難處,就是中原文化里,太追求『美』了。
豎寫漢字里夾橫排數碼很彆扭、大家會覺得「夷字不可入經」。
但陳紹卻對此很感興趣,